黎逍没有搭话,将带有弹孔和血迹的外套拍到陆今面前。
那是在黄沙县招待所里,陆今换下来打算要扔掉的那件。因为不小心滑落到床和墙之间的缝隙里,陆今当时思绪混乱,没来得及处理。
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黎逍深舒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在餐桌旁坐下,言语尽量放的平和柔软 :“陆今,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看得出来,你不是一个简单的靠着后台关系硬,就空降到刑警队的关系户。”
“我质疑过你,也想要了解你。但我不想用调查的方式,更不想用猜的!”
“你有不想说的秘密,我懂分寸,也尊重你的决定。因为我们不仅是搭档,我把你当朋友,同样的,我也希望你能把我当朋友,能够全心信任我。”
“如果你觉得是我妄想,或者你并无此意,大可直接告诉我。我可以跟你保持同事间该有的边界和分寸。”
“可这并不代表,作为你现在的直属上司,在知道你有危险的情况下,我还能稳坐如山,视若无睹。”黎逍努力克制的情绪随之瓦解。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你可以不说,我自己去查;即便会费些功夫,但总能查得到。二,你告诉我一切,我们一起面对解决。”
“我知道你善于隐藏,但你也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调查。所以,不要想着骗我。”
“你说,我们是要花些时间互相试探?还是省去那些过程,你直接告诉我……”
厨房传来匀速的切菜声,黎逍也不催促,坐在他身后静静的看他把菜切完,然后放入盘子里,又将菜刀洗干净放回刀架。
一切都准备妥当。
陆今才缓缓开口:“我没有什么秘密,也没有关系硬的后台。”
“我跟刑警之间,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我调来之前并不是警察,而是隶属于某军区特战队的一名普通军人。”
“八年前,在执行一次跨境任务的时候,我有机会接近当时边境最大的毒枭昆塔,于是顺理成章的成了警方和军方的卧底。”
陆今语气平静,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停顿了片刻,继续说:“半年前的那次收网行动,瓦解了昆塔一手搭建的权利帝国,昆塔也在那次行动中被击毙,他手下的重要人物也都尽数落网或被击毙。”
“当时,昆塔有一个近身打手叫萨满,手段阴狠毒辣,但对昆塔却忠心不二。最后的收网行动,他侥幸逃脱,自那以后便销声匿迹了。”
“去黄沙县的那天,路上我发现有人跟踪,差不多同时,得知萨满在近期有过入境记录。所以,我提前做了防范……”
“之后的几天,我找机会独处,想试试看能不能将他引出来,但是他很谨慎。”
“直到搜山那天,全县的警力都去了山上,那是他最好的机会。”
“所以,我借口留在山下,将他引到郊区没人的烂尾楼,见了面才发现,他和缉毒队正在调查的贩毒案有关。”
陆今停顿了片刻,继续说:“我和他打了一架……然后,就将后面的事交给了缉毒队……再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陆今讲述的简单,黎逍听得怒火满腔。
“我知道?知道什么?”黎逍声音因克制着怒意而颤抖。
“知道你明知有人跟踪,却对我只字不提?”
“知道你借着厕所的名义,和程羡见面,却不告知我实情?”
“知道你明知萨满的手段阴狠,却仍决定独自冒险?”
“还是知道你中枪受伤,还意图遮掩了事!”
黎逍怒气飚升,起身走了几步,随即又转向陆今,强压心中的怒气说:“陆今,你不相信我,我能理解;你不想提及的过去,我也不会多问。”
“但是,作为队友,作为彼此的搭档,我们是不是得对对方的安全有知情权……”
黎逍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其实,他能想象陆今的卧底生涯里,曾有过无数次面临生死一线的局面。
那时的他身边无人可信,无人可依。而他必须时刻怀疑提防身边的一切作为自保。
甚至在无数次面临绝境的时候,他都不曾期待过有人会突然出现帮自己。
毕竟,身处在那个人吃人的地方,他能相信和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所以,刚才他在说这件事的时候,才会说的如此坦然和理所应当……
黎逍无法继续想象下去,心脏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被巨石重击了一样,疼得他喘不上气。
长舒了口气,黎逍被一种深深地无力感裹挟着,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你为何总是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可是,陆今,你看看你的周围,你现在不再是一个人了;你有同事,有朋友,警队的每一个人对你怎么样,我相信你能感受得到。即便你还不能完全信任我,你也有整个市局可以依靠……”
“你若是一味的想着怎么推开别人的善意,那就真的寒了大家的心……”
“我知道让你接受很难,我只是希望你,无论遇到任何事任何情况,都能有一个可以商量配合的人,不要总想着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
“那个人,可以不是我……”
陆今没有解释。
因为他知道,对于自己的身世和过往,他所有的戒备和疏离,都出自于保护和维持黎逍原有的生活和安定。
只是,此时此刻,他意识到,也许程羡说的对,只要有毒的地方,就永远会有毒贩的存在。无论计划的有多周密,永远都会有余党试图东山再起。
罪犯是抓不完的,在众人前扑后继顶上去的同时,只有清楚地了解敌人是谁,才能最高效的保护身边的人。
外面大雨还在下,突如其来的寒风穿过打碎的玻璃门,将窗帘吹的凌空抖动。
注意到陆今单薄的肩背,黎逍积攒许久的怒气和委屈终是消散得猝不及防。
起身熟练的找到扫把和垃圾桶,开始收拾由他亲手制造的残局。
“放着吧,明天我找人来修。”陆今将面放入烧开的锅里。
“你老实待着,我现在不是很想跟你说话。”黎逍埋头将玻璃碎片捡入垃圾桶,比划了几下,发现装不下,于是将玻璃竖起来靠在墙边。
老实待着……
上次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也是在有情绪的时候。
陆今轻轻抬眼,目光带着一丝不明确的柔光与暖意:“杂物间里有备用门,那就劳驾黎队顺手装上去吧。”
黎逍手上动作停滞,眯着眼睛看向他,‘啪嗒’一声,手中的扫把扔了出去:“玻璃门也有备用?”
陆今歪了下头,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抄着锅里的面,看着黎逍吃力的从杂物间里搬出一人多高的门,在客厅里一阵忙活。
陆今不自觉地笑出声:“在部队的时候,你哥总是说起你。”
“他说我们两个很像,年龄相仿,且一样的冥顽不灵。还说如果我们两个认识的话,一定会成为狐朋狗友……”
“显然,你并不认同他的说法。”黎逍从猜到他和哥哥的关系后,再听到这些话,并不觉得奇怪。
他好奇的,一直都只是陆今这个人。
陆今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笑意加深了几分,大有几分哄人的意味说道:“你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在博望高中住校三年的事吗?”
“我当时问你是不是12年到15年。”
“嗯,记得!”黎逍不明所以,愤愤的问:“有什么关系?”
“那个时间,我也在博望高中住校就读。”
看着黎逍震惊又怀疑的眼神,陆今强调:“三年!”
“你的意思是我们曾同一学校,同一年级,同一栋楼,甚至同一栋宿舍,住了三年?”黎逍有些不可置信。
“三年在同一个空间里,都没见过面?”黎逍疑惑更甚。
陆今点头:“一班和八班,虽然是同一年级,同一栋楼。可两个班级在不同楼层的两个对角。时间、地点都一致,只是行走的路线却从未有过交集。”
停顿片刻,陆今继续道:“高中毕业后,你考了警校,我参军入伍,又几乎是同一时间,你入刑警,我入卧底计划,这么一看,我们像不像是同一时空的两条平行线。”
“三年的高中生活,也许我们有过无数次擦肩,只是我们谁都没有回头看过对方一眼。就像是两条平行线,互不相干,各自前行……”
黎逍思忖片刻,继续装门玻璃。
一边忙活一边说:“我不是什么平行线,也无所谓你说的到底有无交集。”
“你知道吗,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生活,有住了十几年对门,都没见过面的邻居;也有同一个公司工作几十年,直到退休都不知道对方名字的同事。”
“他们是不是平行线我不知道,但他们是邻居,是同事,这是事实!”
“如果你是想告诉我,我们之间可以互不相干,公事公办之类的话,其实不用说这么多……”
“我想说的是,我很感谢你哥让这两条线有了交点,至少这次,他给了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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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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