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月来得像伦敦的冬令时一样不留情面。
前一天还在秋天里磨蹭,第二天醒来天黑得像是永远也亮不透了,日程表上的截止日期一个接一个砸下来,把人砸进工作室和图书馆的格子间里再也没出来过。
没错她们就这样沉默而又默契的过了半学期。
贺梦影的珠宝设计期末作品是一组以“光痕”为主题的首饰系列,三件套——项链、耳坠、手镯。
灵感来自她搬进这栋公寓第一天走廊尽头那扇窗的光影,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
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画了无数版草图,金属切割的实验做了五次,有一颗月光石的镶嵌角度不对,她拆了重做了三次,最后一次做到凌晨三点,手指被细针戳出血珠,她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贴了个创可贴继续做。
最后成品出来的时候,系主任对着那条用白金和月光石间隔镶嵌的弧线项链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有能力把光放进金属里”。
贺梦影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差点在走廊上哭出来。
沈肆的期末作品是一组八张的摄影系列,主题还是“隐藏”。
她在暗房里待的时间比在公寓里还多,有时候贺梦影半夜起来喝水,能听见楼下厨房有轻微的响动。
沈肆刚回来,在给自己煮一碗面。
两个人碰上的次数屈指可数,碰上了也只是简单点个头,说一句“还没睡”,然后各自走开。
贺梦影告诉自己这样正好,期末这么忙,哪有时间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然后她意识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个措辞已经出卖了她。
她没有忘记阳台上的那个瞬间。
她只是把它打包好,塞进大脑的某个抽屉里,抽屉上贴了张标签写着“期末结束后再处理”。
但这张标签会在深夜自动脱落,在她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在她路过沈肆紧闭的房门的时候、在她发现自己又在画一条以“光”和“影”为主题的草图的时候。
那个抽屉就会自己弹开,里面的画面完整而锐利:月光,呼吸,半垂的眼睛,还有掌心贴住的那两片嘴唇。
她会在黑暗中把手掌贴在脸颊上翻个身,把美乐蒂压进怀里,强迫自己想明天的材料实验。
躲。
贺梦影确实在躲。
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是因为她还不确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而在她想清楚之前,她不能直面那个已经摆到桌面上的事实:
“沈肆喜欢她。”
而她面对这个事实时产生的情绪不是排斥,不是尴尬,更接近于一种被击中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伸手去接的慌乱。
于是她采取了最本能的策略:减少碰面。
她在工作室待到比平时更晚,回公寓之后直接进房间,洗澡选在沈肆不太可能在走廊的时间段,早上一听到隔壁房门响就先等五分钟再出门。
有两次在走廊上迎面撞见,她把手机举到耳边假装在打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天气app。
沈肆看出来了。
贺梦影知道沈肆看出来了。
沈肆没有戳穿,只是在第二次走廊擦肩的时候,在贺梦影举着手机说“对对我今天晚上交”的时候,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目光很短,不重,但贺梦影从余光里接收到了它的全部重量。
被拉开距离的感觉,像一根紧绷的细线,沈肆把它握在手里,没有松,也没有用力往回拉。
她在等。沈肆在等她自己走过去。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是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五。
贺梦影上午交了最后一件作品,下午做了十分钟的成果陈述,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伦敦的天已经快黑了。
实际上才下午三点半。
她站在圣马丁教学楼门口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围巾往脖子上裹了两圈,格纹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巴宝莉经典款,她戴了一整个学期,上面已经沾了伦敦的雨水、公寓的洗衣液、还有一点点工作室里金属屑的味道。
她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推开门,走廊的灯亮着——是暖黄的那盏,不是冷白的那盏,暖光照在墨绿色的墙纸上,把整条走廊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旧色。她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小碟子里,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了开门声。
那扇从来不主动打开的门,这次开了。
“贺梦影。”
她直起身,转过头。
沈肆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黑色的宽松外套,里面是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好像修过,耳后的层次干净利落。
她没端咖啡,没拿相机,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贺梦影认得这个动作,沈肆只有在不拿相机的时候才会手不知道往哪放。
“考完了?”沈肆问。
“考完了。”
一阵很短的沉默。
“一起吃饭?”
沈肆的声音平稳如常,但贺梦影听出了尾音微微上扬的半度。
这不是陈述句,是问句。
沈肆这种人说出问句,已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维持声音不抖。
“黑椒牛柳意面,”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还有冰的茉莉花茶。”
贺梦影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黑椒牛柳意面是她开学第一周在满庭芳点过一次的菜,当时随口说了句“这个比炒牛河好吃”。
冰茉莉花茶是她冰箱里常备的饮料,她以为没人注意过。
而现在沈肆把这两样东西像念菜单一样念出来,语气平平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在那平静底下,贺梦影听见了一个人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悄无声息地记住了一个人所有琐碎的喜欢。
“好。”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厨房里的灯是暖的。灶台上两口锅,一个煮面,一个炒牛柳。
黑椒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一股温暖的甜。
沈肆背对着门口在翻炒锅里的牛柳,动作不快,锅铲一下一下地翻得很均匀。
黑椒酱在热油里滋滋作响,牛柳在高温下迅速变色,边缘微微焦化,释放出一种让人胃和心同时安静下来的香气。
贺梦影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杯冰的茉莉花茶。
玻璃杯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看着沈肆的背影。
肩膀的线条在黑色外套下面利落分明,翻炒的时候右臂的肌肉会微微绷起,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简单的结。
不紧不慢,一个人的厨房,两个人的晚餐。
她忽然想起自己开学第二天做的那个黑暗料理,想起沈肆靠在厨房门口说的那句“这叫做饭?”,想起那盘辣酱意面,想起沈肆吃完之后说“下次饿了敲门”。
从那天到现在,好几个月了。这个厨房见证了她和沈肆之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面条出锅,沥干,倒进炒锅和黑椒牛柳一起翻了几下。
沈肆关了火,把面分到两个白色的盘子里,然后把其中一盘推到贺梦影面前。
黑椒酱汁均匀地裹在每一根意面上,牛柳切得厚薄一致,边缘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痕,旁边摆了几根烫过的芦笋,绿得鲜亮。
贺梦影低头闻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上周末。”沈肆在她对面坐下来,拧开自己的那份冰茶,“试了三次。”
试了三次。
贺梦影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停。
沈肆这个人从来不说多余的话,所以每句看起来多余的话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信息。
她不是在炫耀自己会做饭,她在告诉贺梦影:
“为了做出一盘你会喜欢的面,我把这件事练习了好几个晚上。”
贺梦影卷起一叉子面送进嘴里。
黑椒的味道很正,辣度刚好,酱汁的稠度挂得住意面又不腻,牛柳嫩而不柴。比她想象中好吃,不,比她能想到的任何一家餐厅都好吃。
因为这是做给她的。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她差点噎住,赶紧灌了一口冰茉莉花茶,冰凉清甜的液体冲下去,把那个念头暂时压住了。
“好吃吗?”
“好吃。”贺梦影说,然后觉得只回两个字显得太敷衍,又补了一句,“非常好吃。”
沈肆点了点头,低头开始吃自己那份。
她吃得比贺梦影慢,叉子卷面的动作很从容,但贺梦影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微微攥着,放在桌边没有放松过。
她在紧张。沈肆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贺梦影的心跳漏了半拍。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
碗盘碰撞的声音和水杯搁在桌上的轻响交替出现,头顶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高一低,但距离很近。
“贺梦影。”
沈肆放下了叉子。
金属搁在陶瓷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某种仪式开始前的预备铃。
贺梦影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半口面,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因为抬头而睁大了一点,灯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我有话跟你说。本来应该更早说的。”
沈肆坐直了身体,双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肩膀打开,像在面对一场重要的作品答辩,
“但我觉得应该等你考完。”
贺梦影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有一种预感。
那种在过山车爬到最高点、往下看轨道消失的瞬间才有的预感。
她的叉子停在半空中,面条还缠在上面没来得及送进嘴里。
沈肆看着她,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直、更不躲闪。
她眼睛的颜色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瞳孔微微放大,呼吸的节奏刻意控制过却还是能看出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她的手握在桌沿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的声音却异常平稳。
不是冷,是那种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语言本身、不让情绪干扰表达的努力。
这种克制反而比任何激动都更能说明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重要。
“我喜欢你。”
四个字,干干净净,不加修饰,没有任何铺垫和让步。
不是“我好像”,不是“也许”,不是“你有没有觉得”是完整而直接的陈述句,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每个音节都不躲。
厨房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贺梦影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声,墙上挂钟秒针走的滴答声,还有她自己。
她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
沈肆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贺梦影的眼睛,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一句之间留着一点空隙,像是留给贺梦影消化的余地。
“从开学第一天在走廊上看见你的时候就开始了。
你站在走廊那头,逆着光,围巾被风吹起来。我以为只是巧合,但后来发现不是,你一直在那里。
在厨房里差点把自己吃死的是你,穿着睡裙到处晃的是你,半夜在阳台上看月亮的是你。
我每天从暗房回来最想看到的人是你。
我拍的所有照片里,光影最好的那一张,拍的是你在新生报到那天的背影。”
贺梦影的叉子还悬在半空中。
她的整个身体都静止了,只有睫毛在轻轻颤动。
沈肆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那么平稳的波动,像一条拉得很紧的线在最末尾的地方轻微地颤了一下。
“我不想再假装了。我试过,做不到。”
她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你不需要马上回答我,也不需要觉得有压力。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是因为今晚这顿饭,不是因为期末考完,是因为我已经忍了三个月,再忍下去我会后悔。”
贺梦影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发出了一个很轻的“我”字,然后那口还没嚼完的面条随着她倒吸一口气的动作,精准地滑进了气管。
她开始剧烈地咳嗽。
一只手捂住嘴,她弯下腰又直起来,眼角瞬间呛出了泪花。
整张脸从下巴红到耳根,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怎么的。
所有浪漫的、紧张的气氛在那一秒碎得干干净净,像一个被不小心踢翻的画架。
沈肆的反应比快门还快。
她在贺梦影开始咳嗽的同一秒就站了起来,两步绕过桌子,一只手扶住花明月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杯冰茉莉花茶递到她嘴边。
“慢点喝,”她的声音重新变回了那种沉而稳的调子。
但扶着贺梦影肩膀的手掌有一瞬间的收紧,“一小口,别急。”
贺梦影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冰凉的茶水把呛在气管里的黑椒味冲下去了一半。她还在咳,但已经能喘上气了。
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珠,鼻头红红的,嘴唇因为咳嗽充血而显得比平时更红。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了沈肆一眼。
沈肆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一只手还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端着水杯悬在半空,眉头微微皱着,表情是那种被训练出的镇定下藏着明显的心疼。
“好点了?”
贺梦影点头,声音沙哑:“被你噎的。”
沈肆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真的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微小的肌肉牵扯,是一个完整的、明显的、冲破了所有克制的笑容。
很短,一闪而逝,但贺梦影看见了。
她看见沈肆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眉间的冷淡被彻底扯散,眼睛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整个人从“生人勿近”变成了一种只属于这一个瞬间的暖和柔光。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张好看的照片都好看。
“我说了你不用马上回答。”
沈肆把水杯放在桌上,退开一步,把距离还给她,“慢慢想。”
贺梦影喝了两口水把剩下的咳嗽压下去,嗓子还是有点毛,但脑子已经重新开始运转了。
她看着沈肆走回对面坐下,重新拿起叉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有指尖微微用力泛白暴露了她的紧张。
“我需要想一想。”贺梦影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半盘面,声音比平时小。
“嗯。”
然后她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厨房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沉默是拉紧的弓弦,现在的沉默是一张松了弦的弓,张力还在,但不是要射穿什么,而是要抱住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洗碗。
贺梦影洗,沈肆擦。
水流哗哗地响,碗碟在手和手之间传递,泡沫在贺梦影的手背上破掉又被新的盖住。
她们的指尖在递盘子的时候碰到了两次,第一次两个人都缩了一下,第二次沈肆没有缩,贺梦影也没有。
水龙头关了之后,贺梦影把手擦干,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秒,然后轻声说了句“晚安”,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沈肆同样轻的回应。
走廊里的暖黄灯还亮着。两扇门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一前一后,间隔不到三秒。
贺梦影回到房间之后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边,抱着美乐蒂,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月亮不像阳台那晚那么亮,有一半被云遮住了,剩下的月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朦胧的银灰色。
她的脑子里在重播沈肆说的每一个字。
不是筛选,不是分析,只是单纯地一遍一遍地重播。
“不想再假装了。”
“我已经忍了三个月。”
“再忍下去我会后悔”。
还有那杯在她咳得半死的时候稳稳递到嘴边的茉莉花茶。
还有那个一闪而逝的、把整个厨房都照亮的笑容。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关键的事实:这三个月不是沈肆一个人的独角戏。
那些她穿着睡裙到处晃的瞬间,那些她靠在沈肆身上的夜晚,那些她跟自己说“女孩子看看怎么了”的自欺欺人的理由。
她早就在做选择了,只是选择的方式不是用语言,是用距离。
她把自己放在沈肆可以够到的范围里,一次又一次。
如果她是真的没感觉,她不会在沈肆的门口放慢脚步,不会在沈肆移开目光的时候觉得失落,不会在阳台上她捂住沈肆的嘴之后,手心里残留的温度让她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她喜欢沈肆。
这个结论像一道早就被推演好了的数学题,她只是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去做验算,而现在验算终于做到最后一步。
等号已经画上了,答案就在那里,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把笔尖落下去。
贺梦影把美乐蒂放在枕头旁边,站了起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跳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
棉质的,米白色,领口有点松,完全不适合任何决定性时刻。
但她没有换。
因为沈肆见过她穿着吊带睡裙的样子,也见过她在厨房里快把自己吃死的样子,见过她没化妆没吹头发的样子,见过她咳嗽到满脸通红眼泪汪汪的狼狈样子。
在所有这些样子之后沈肆说“我喜欢你”,那她穿着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她房间透出的一小片光落在木地板上。她在黑暗中走了几步,在沈肆门前停下来,抬起手。
指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得近乎响亮。
门开了。
沈肆站在门口。
外套脱了,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裤子还是那条工装裤,赤着脚站在地板上。
她的头发有点乱,像是也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台灯在她身后的书桌上亮着,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黑咖啡。
她的眼睛在看到贺梦影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点。
贺梦影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的美乐蒂枕头,表情很努力地想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但耳尖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
“我想好了。”贺梦影说。
她走进房间,没有等沈肆让路。
因为她根本没有打算给沈肆拒绝的余地。
她把粉色枕头往沈肆的床上轻轻一放,那个印满美乐蒂图案的软绵绵的粉色枕头落在炭灰色的床单上,像一个宣言,宣告这个以“不显露”为原则的房间从此刻开始有了例外。
贺梦影转过身。
沈肆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那层平时覆盖在表面的薄冰在融化,露出了冰面之下流动的、温热的、等了一个晚上的暗涌。
贺梦影踮起脚。
一只手抓住沈肆的T恤前襟借力——指尖攥紧了那块柔软的灰色棉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颈,手指插进那片刚修过的碎发里,微微收拢。
她把她拉下来,同时自己迎上去。
动作有点笨拙贺梦影这辈子没有主动吻过任何人。
但态度很明确,明确到没有任何误会和退路可言。
嘴唇碰上嘴唇。
不是阳台那晚沈肆闭上眼等待的姿势,这一次是贺梦影主动。
她的嘴唇比沈肆想象中更软,带着茉莉花茶残留的清甜和一丝没完全消下去的咳意。
刚开始只是轻轻贴住,像在确认温度,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压得更用力了一些,鼻尖蹭过沈肆的鼻尖,睫毛扫在她的皮肤上,痒。
贺梦影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沈肆脑子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断了。
她回吻的力度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
一只手扣住贺梦影的腰,隔着棉质睡衣感受到下面温热的体温和骤然加速的心跳,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手指穿过那些半干的黑发,指尖贴住头皮,微微收紧。
贺梦影的头发比看上去更软,滑过指缝的触感像水。
贺梦影被她这个动作激得轻轻“嗯”了一声,踮着的脚落回地面,身体却因为腰上的那只手而无法后退分毫。
她刚来得及喘一口气,沈肆的吻就追了上来。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克制和试探的回吻,而是一种被松开缰绳的、压抑太久的索取。
贺梦影尝到了黑咖啡的苦味,沈肆唇齿间残留的、苦透了的黑咖啡,苦味之下藏着更深的东西,不是味道,是力度。
贺梦影攀在沈肆肩膀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手指攥住了她T恤的肩线。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吻过。
不是轻浅的触碰,不是礼貌的试探,而是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终于推开了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走进去,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她被迫微微仰起头,脖颈在台灯的光线下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沈肆的呼吸沿着她的下颌角往下走,落到她颈侧的时候,贺梦影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掐了一下。
不疼,但沈肆感觉到了。
“等一下……”贺梦影的声音发着抖,但她的手没有推开沈肆,反而抓住了她后颈的衣领,把她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点。
这种身体语言和嘴上说的完全相反,沈肆抬起头看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睫毛几乎能碰在一起。
贺梦影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脸颊从颧骨红到耳根,嘴唇被亲得微微肿起来,在台灯的昏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你想停?”沈肆问她,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低了一个八度,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贺梦影看着她。
看着那双平时冷淡自持的眼睛此刻被某种灼热的光芒填满,看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因为自己而失去了所有的从容。
然后贺梦影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伸手把沈肆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开,指腹从眉骨滑到太阳穴,然后收回手,低下头,把滚烫的额头抵在沈肆的锁骨窝里。
“不想停。”她的声音闷在沈肆的领口布料上,又轻又软,像猫在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呼噜。
“但是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腿软。”
沈肆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花明月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一只手稳稳地穿过她的膝弯。
贺梦影的惊呼刚发出半个音节就被沈肆低头吻住了,剩下那半个音节消失在嘴唇之间。她的手臂下意识地圈住沈肆的脖子,指尖触到她后颈的碎发,柔软而微凉。
床垫接住两个人的重量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弹簧被压下去又弹回来。花明月的后背陷入炭灰色的床单里,头发散在枕头上。
那个美乐蒂的粉色枕头被挤到一边,瞪着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不断变化的光影。
沈肆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着床垫,另一只手正在把她的碎发从脸颊上拨开,动作很慢,指腹划过她颧骨的弧度,像是在抚摸一件等了很久才拿到的珠宝原石。
“你紧张。”沈肆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贺梦影睁大眼睛看着她。
她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比她意识到的还要久。
从开学第一天走廊上的一个镜头,到厨房里那盘辣酱意面,到阳台上她被自己捂住的吻,到今晚沈肆说“我已经忍了三个月”。三个月。
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早想清楚这件事。
“你也是,”贺梦影把手掌贴在沈肆的左胸口。
隔着灰色T恤,掌心下面是擂鼓一样的心跳,快而有力,和她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段旋律终于走到了同一个节拍上。
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得意,“你心跳得好快。”
沈肆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手,然后握住她的手腕,把它按在枕头上,十指扣进去。
贺梦影的笑意凝固在嘴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沈肆俯下身来的那个表情——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对焦一张最重要的照片。
“因为是你。”沈肆说。
只有四个字,语气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然后她吻她。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压抑之后爆发的急切,而是慢下来的、认真的、一寸一寸确认的吻。
从嘴唇开始,到嘴角,到下颌,到耳垂。
贺梦影的手指在她扣住的掌心里蜷了一下,膝盖不自觉地在床单上蹭过,发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沈肆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叫了她的名字。
“贺梦影。”
气息扫过耳道,贺梦影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从脊椎底部到后脑勺一阵酥麻。
“你别在我耳朵旁边说话……”她的抗议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尾音被一声极轻的喘息吞掉了。
沈肆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嘴角的弧度,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气声,很短,但贺梦影听到了。
她把沈肆的手拉到自己的腰侧,棉质睡衣的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掀起了一条缝,露出一小截腰腹皮肤,在台灯下白得发光。
沈肆的指腹触到那片微凉的皮肤时,贺梦影咬住了下唇,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沈肆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着贺梦影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盛满了碎光,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羞赧和期待以相同的比例在其中翻涌。
“可以?”沈肆问。
贺梦影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用那双湿漉漉的、被月光和台灯光同时照亮了的眼睛看着她。
“可以,”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是你就可以。”
沈肆俯身吻她的睫毛。
她说“是你就可以”的时候,那排浓密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蝴蝶合翅前的最后一振。
然后她吻她的眉心,鼻梁,嘴唇。然后继续往下。
贺梦影的T恤被卷起来的时候她主动举起了手臂,像小孩,像猫,像被剥开礼物包装的礼物。
月光和台灯光的交界线恰好落在她锁骨的位置,冷光和暖光把她身体的线条切成两半。
上面是月色淬过的银白,下面是灯影烘出的蜜色。
沈肆屏住呼吸。
从锁骨开始,她用嘴唇沿着那条光的交界线一路描下去,像在描一幅她穷尽所有曝光参数也拍不出来的画。
贺梦影的后脑勺抵着枕头,嘴唇半张着,溢出一些破碎的、不成句的音节,手指插进沈肆的短发里,时而收紧,时而松开。
“沈肆……”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在三秒内就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呜咽,因为她被触碰到了一个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
沈肆的动作停了一瞬:“疼?”
贺梦影摇头,从眼角摇出一颗生理性的泪珠。
不是疼,是太多感觉涌入了身体里同一个地方,大脑处理不过来,只能把多余的信号转化成眼泪排出去。
她把沈肆拉上来抱进怀里,赤着的两条手臂圈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然后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一只耳朵的距离才能听清。
沈肆听完,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的眼神就变了。
从温柔变成了更深的、更原始的、不再需要语言来修饰的东西。
她把贺梦影的腰托起来,在她后腰下垫了那个被挤到角落的美乐蒂枕头。
美乐蒂被压扁的脸埋在床单里,而它的主人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投影出的两个缠绕在一起的人影。
墙上的黑白照片静默地见证着这个房间里第一次有了颜色。
那是一种任何镜头都无法捕捉的、属于此刻此地的、活生生的温度。
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灭了,房间里只剩窗外那轮已经西移的月亮。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银色光带。
光带从床尾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被铺好的路,一条从此刻通往以后的路。
贺梦影不记得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她只记得最后沈肆把她揽进怀里的时候,她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像一根被拨了很久的琴弦终于被手掌轻轻按住,余音还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她的脸贴在沈肆的锁骨上,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
比平时快,但正在慢慢平复。沈肆的手臂从她腰后环过来,掌心贴在她的后背,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肩胛骨之间来回摩挲。
“渴吗?”沈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震感通过骨骼传导到她耳朵里,比平时听起来更低沉。
“嗯。”
沈肆起身去倒水。
贺梦影侧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深灰色T恤被扯得有点走形,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书桌。
她走到厨房拿出一个漂亮的美乐蒂玻璃杯往里面倒温水。
然后走回来,把杯子递到贺梦影手里,自己站在床边看着她喝。
贺梦影喝了两口,抬眼发现沈肆在看她。
那种不紧不慢的、不加掩饰的注视,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的沈肆看她总是克制着收着,像在透过取景框看一个不敢按快门的画面。
现在她不用取景框了。
“你看什么?”贺梦影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看你。”
贺梦影伸手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床上。
沈肆顺势躺下来,干嘛呀就把头枕在她的手臂上,侧过身把脸埋进她的肩膀,一条腿搭在她的腿上。
沈肆用另一只手拉被子把她裹住。
她怕她着凉。
伦敦十二月的夜晚,暖气的余温撑不到凌晨三点。
贺梦影在被子下面动了动,把自己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叹息。
“像做梦。”她说,声音已经带上了一多半的困意。
沈肆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不是梦。”
“你怎么证明?”
沈肆想了想,握住她的左手,放到她的左胸口——那颗心脏在皮肤和骨骼下面沉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再一下。
“感觉到了吗?”
贺梦影点了点头,手掌下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因为她贴得更近了一些。
窗外的月亮沉到了对面坡屋顶的后面,最后一点银光被云层吞没。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的金属热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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