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深秋有一个特点——天黑得早,黑得彻底。
下午四点半光线就开始撤退,到了晚上**点,街道已经安静得像所有人都提前进入了冬眠。
贺梦影期中交了第一批设计稿之后整个人松了下来,周五晚上没什么安排,洗完澡之后不想画画,不想看手机,也不想早早躺在床上发呆,于是套了一件长袖T恤,推开走廊尽头那扇老式的上下推拉窗,走到了外面的阳台上。
说是阳台,其实就是二楼屋顶延伸出去的一个小平台,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着。
平时没人来,栏杆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房东留下的两盆枯死的薰衣草。
但视野很好,能看到整条街的梧桐树和对面维多利亚式老房子的坡屋顶,天气好的时候向西能望见一小片晚霞的余光。
今晚没有晚霞。今晚只有月亮。
月亮不大,但很亮,挂在对面的坡屋顶上方,像一颗被精心切割过的月光石镶嵌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
月光把整条街染成银灰色,梧桐树的枝丫落了叶子,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影子落在地面上像炭笔排线。
贺梦影把手肘搁在栏杆上,托着下巴看月亮。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长袖T恤,下面是棉质短裤,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发尾还有点潮,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月光打在她身上、锁骨上、手臂上、侧脸的轮廓上。
她没涂任何东西的皮肤在那种冷调的银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她的身体本身就在散发某种柔和的光。
她想起今晚沈肆不在家。
傍晚的时候沈肆在厨房留了张便签,写着“系里聚餐,晚回”,字迹比平时潦草一点。
贺梦影一个人吃了晚饭,一个人在客厅看了半集纪录片,一个人洗了澡,然后发现自己居然在数时间。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听见钥匙在锁孔里找了两下才对准,然后门开了,脚步声踏进走廊,比平时重,也比平时慢。
贺梦影没有回头。
她靠在栏杆上,偏了偏头喊了一声:“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带着往后飘。
身后没有回应。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变了。
不是声音,不是风,是一种温度的变化。
有人靠近。很近。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手臂从她身体两侧伸过来,手掌撑在她面前的栏杆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锈迹斑斑的铁条上,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
贺梦影被完完整整地圈在了那个怀抱里。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忘了该怎么进行。
身后的人没有贴上来,她们之间大约还隔着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但那个距离是滚烫的。
她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不是烈酒,是红酒,混着沈肆身上惯有的那种冷调木质香,被体温加热之后变成一种让人头晕的混合物。
还有热气。
沈肆的呼吸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微醺的温度,轻轻拂过她头顶的发丝。
贺梦影的脑子从“她在干什么”跳到“她在干什么”再到一片空白,只用了零点几秒。
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后背绷直了,肩膀收紧,手指下意识抓紧了栏杆,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按住尾巴的猫,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然后她看见了沈肆的脸。
那张脸就在她右肩上方,距离近到了不该近的程度。
月光从正前方打过来,把她整个面部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上唇薄而下唇略丰的线条。
她的眼睛是半垂着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瞳孔里盛着一点微光,像深夜海面上一盏遥远的灯塔。
她的头发比开学的时候长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平时那种冷淡自持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贺梦影从未见过的神情。
像是所有的克制都在酒精的作用下被溶解了,露出了下面被压了很久的、滚烫的东西。
惊为天人。
贺梦影的脑子里只剩这四个字。
就像她平时评价一切美好事物的最高标准那样。
但是这一次不是评价灵感的观察,不是审美的判断。
这是一种完全不属于理性范畴的感受,一种被人用脸怼到面前的美学暴力。
沈肆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然后她低下头。
动作很慢,慢到贺梦影能数清楚她睫毛颤动的次数。
她的气息越来越近,红酒的醇香和木质调的冷香交织在一起,把贺梦影整个人的意识都泡在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眩晕里。
沈肆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贺梦影看清了她眼皮上淡淡的青色血管,看清了她眉间一道不明显的细纹,看清了她嘴角那一颗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有的小痣。
她的脑子终于重启了。
“等等等等等——”
贺梦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一只被陌生人摸到头的小猫发出的抗议。
她的双手同时从栏杆上弹起来,啪地一下捂在了沈肆的嘴上。
掌心贴上了沈肆的嘴唇。
软的。干燥的。带着微微的温度。
沈肆的动作停了。
她的眼睛重新睁开。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看着贺梦影,从最近的、不到一掌的距离。
贺梦影的手还捂在她嘴上,她自己的心跳声大到她觉得沈肆一定也能听到。她能感觉到沈肆的睫毛扫过她的指节,一下,又一下。
她推她。
手心推着她的嘴往后用力,手臂伸直,身体往后仰,后腰抵在栏杆上。
但是没推动。沈肆比她高至少半个头,比她壮实一圈,手臂撑在栏杆上的姿势把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稳,贺梦影那点力气落在她身上,大概就像一只猫用肉垫拍了一堵墙。
但沈肆感觉到了。
酒精给了她靠近的勇气,但没有夺走她的敏锐。
她的感知力是天生的,是那些年用镜头观察世界磨练出来的。
她捕捉到了贺梦影手上传来的拒绝,比任何语言都清晰、都直接。
沈肆愣了一下。
那个瞬间非常短,但在贺梦影眼中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她看见沈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灼热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温度,迅速冷却成一种很深的、不可名状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自嘲,和“我又搞砸了”的疲惫。
沈肆松开栏杆,直起身,退了一步。
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脚步还是比平时重,酒意未消,肩膀的线条却已经重新绷回了平常那种笔直冷淡的姿态。
走廊的灯没开,她整个人融进暗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走廊那头去,然后是一声门锁转动、合上的声音。
关门的声音控制过,没有摔,但比平时少了几分从容。
贺梦影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捂嘴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月光照着她张开的十指,照着她的锁骨,照着她瞪得圆圆的、满脑子只有一个巨大问号的眼睛。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慢慢地把手放下来,手心还残留着沈肆嘴唇的触感。
软。干燥。有余温。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排成一行,然后她又把它们打乱了重新组合,然后又打乱了。
阳台上的夜风还在吹,但她不觉得凉了。
她的脸是烫的,耳朵是烫的,手也是烫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肆已经关上门的房间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如果有人在对面楼上看见这一幕,大概会看到一个穿着白T恤的女生独自站在月光下的阳台上,表情从呆滞到迷茫到慌乱,最后变成一种深刻的、对自己无法理解的怀疑。
她刚才捂住了她的嘴。
她刚才应该让她亲吗?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她想不想让她亲?不对,重点也不是这个。
重点是——沈肆想亲她。
沈肆想亲她。
这句话在贺梦影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像是脚底下的阳台忽然消失了,她整个人在往下掉,但又不是恐惧,是一种被突然拔掉了所有参照系的眩晕。
她想起自己穿着吊带睡裙在沈肆面前晃了一个月的画面,想起自己靠在沈肆身上的那些瞬间,想起沈肆每一次移开目光的时机和每一次在她靠近时屏住的呼吸。所有的拼图在同一时间翻转过来,露出了背面的图案。
原来她一直以为的舒适和平静底下,藏着这样一条暗流。
而她最乱的是:她捂住沈肆的嘴,不是因为她讨厌那种感觉。
是太突然了。是被吓到了。是一个活生生的、惊为天人的人忽然靠过来要亲她,她的自我保护本能先于一切做出了反应。
那如果重来一次呢?
贺梦影双手抓住栏杆,仰起头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看着头顶那轮亮得不像话的月亮,用很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贺梦影你完了。”
月亮没有回答。
秋风把梧桐树的光秃秃枝丫吹得沙沙响,远处某家的窗户里传来隐隐的电视声,阳台上的薰衣草盆子干裂的土被风吹起一层薄灰。
整个伦敦都在她身后安静地铺展开来,而她的脑子正在经历一场小型核爆。
隔壁房间里,沈肆坐在床沿上,肘部撑着膝盖,双手交握抵在额头上。
她的相机放在书桌上,内存卡还没拔,系里聚餐的照片还没有导出来。
她保持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久到走廊另一头贺梦影从阳台回来、轻手轻脚走过她门口的脚步声响了又消失,她才抬起一只手,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一下,力道不轻。
蠢。
她闭了一下眼睛。
红酒的后劲还在血管里嗡嗡作响,但远不如刚才贺梦影掌心贴在她唇上的触感来得清晰。
她记得那个触感的每一个细节——手指微凉,掌心柔软,带着沐浴露留下的淡淡甜香。
那只手用尽全力在推她,但力道大概只够按住一片落叶。
而她清楚地记得,在自己靠过去的那个瞬间。
在她闭上眼睛之前的零几秒,贺梦影的眼睛里没有厌恶。
有一瞬间的愣怔,有一瞬间的紧张,但没有想要逃的意思。
正因为如此她才敢低头。
然后那只手就捂上来了。
沈肆直起身,仰头靠在床架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片水渍发愣。
她并没有想很多,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想任何事情。
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天亮之后,这层窗户纸已经被捅出了一个窟窿,而她和贺梦影谁也假装不了什么都没发生。
走廊另一头,贺梦影躺在床上,把美乐蒂举在半空中,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它。
“她刚才想亲我。”她对美乐蒂说。
美乐蒂的微笑一如既往地温柔。
“我没让他亲,”她继续说,然后把美乐蒂按在脸上。
声音闷闷地从毛绒面料下面透出来,“但我好像也不是不想让他亲……”
她把美乐蒂从脸上移开,盯着它黑豆一样的眼睛。
“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喜欢她?他刚才走的时候表情好那个。”
她翻身侧躺,把美乐蒂塞进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它的耳朵。
“可是我捂她嘴了。我为什么要捂他的嘴?我应该是被吓到了吧?对,一定是因为太突然了,不是我讨厌他,是她动作太快了。正常人都会捂的。”
她越分析越乱。越理越不清。
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叹息。
墙的另一面,沈肆终于起身去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她在镜子前停了几秒,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然后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按干脸,把灯关了。
两个人的灯几乎是同时熄灭的。
二楼走廊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安静。
只有那扇被贺梦影打开没有关严的阳台窗,还有一缕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老式窗框的油漆剥落处发出极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月亮从对面坡屋顶上方缓缓西移,把阳台栏杆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最终隐没在云层后面。
整栋红砖老楼沉入深秋的夜色里,而隔着一堵墙的两个房间,各怀心事,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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