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临近的时候,贺梦影已经彻底适应了伦敦的生活节奏。
她找到了三家能吃的中餐馆,知道哪家超市的牛奶最便宜,学会了在出门之前看一眼天气预报决定要不要带伞,甚至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喝完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英式早餐茶。
虽然她内心依然认为这玩意儿喝起来像洗锅水。
她和沈肆的相处也找到了一种稳定的模式。
算不上热络,但绝对算得上舒适。
厨房里各自的东西有了不成文的分区,冰箱左边是她的,右边是沈的,中间那层放着两个人都会用的鸡蛋和牛奶。
她做饭的次数依然屈指可数,但每次做都会多煮一点意面放在那里,沈肆晚上从暗房回来如果饿了会吃。
沈肆也默认了这种安排,吃完会把盘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有时候会在灶台上留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还行”或者“盐少了”,字迹和抽屉里那张WiFi密码便签一模一样。
贺梦影觉得这就是完美的室友关系,互不打扰,但有需要的时候对方就在隔壁。
这种舒适感带来的副作用是,她在沈肆面前越来越放松,放松到完全忘了“形象管理”这四个字怎么写。
起因是一条睡裙。
那条睡裙是她在国内买的,一直没怎么穿。
黑色,细肩带,领口开得不低但刚好露出锁骨的完整线条,裙摆在大腿中部,材质是那种滑滑的丝质面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舒服得像第二层皮肤。
她在国内的时候只敢在自己房间里穿,来伦敦之后彻底放飞,洗完澡套上就敢满屋走。
沈肆第一次撞见她穿着这条睡裙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只是扫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贺梦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完全没往心里去,甚至还在心里想了一下:沈肆这个人真是的,大家都是女孩子,你害羞什么。
对,她就是这么想的,大家都是女孩子,看看怎么了。
这种逻辑在贺梦影的脑子里运行得天经地义。
女孩子之间嘛,换衣服不用避讳,穿少一点也没关系,摸摸头发拍拍肩膀都是正常社交。
她甚至有时候会主动对沈肆动手动脚。
不是那种意思,就是单纯的手欠。
沈肆在厨房煮咖啡的时候,她会从后面凑过去看她在做什么,下巴差点搁到人家肩膀上。
沈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相机说明书的时候,她会一屁股坐过去挨得很近,胳膊贴着胳膊,然后探过头去看说明书上的字,头发扫过沈肆的手背。
沈肆的反应永远是一样的:不躲,但会顿一下。
那种“顿”很微妙,像是按键被按下去之后复位慢了一拍。
贺梦影偶尔会觉得哪里不对,但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号,嘴就已经开始说别的了。
“你这本说明书怎么这么厚?”
“专业机。”
“有多专业?”
“比你专业。”
然后贺梦影就撇撇嘴,把注意力转移到手机上,身体还歪在沈肆旁边,腿蜷在沙发上,睡裙的裙摆皱在膝盖上面,她懒得扯。
温陶要是看到这个画面,大概会在群里发十七个感叹号。
但贺梦影自己没有感觉。
她觉得这就是正常的室友相处模式,和温陶在一起的时候她也这样,和林朝歌纪争渡在一起的时候她也这样。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熟了之后就没有距离感,想靠就靠,想碰就碰,舒服第一。
沈肆从来没有推开过她。
也没有说过“你离我远点”或者“你注意一下”。
她只是沉默,只是偶尔移开视线,只是在她靠过来的时候微微屏住呼吸。
这些都是贺梦影后来才回想起来的细节,当时她什么都没发现。
期中前的那个周五晚上,贺梦影洗完澡出来,头发吹了半干,披散在肩膀上,照例套上了那条黑色吊带睡裙。
浴室的门一推开,水汽裹着她用的那款沐浴露的香味散进走廊里,是一种清甜的花果香,混着温热的水蒸气,像一阵小范围的、只属于她的天气。
她赤着脚走过走廊的地板,脚底踩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路过沈肆门口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放着音乐,是很低沉的爵士,萨克斯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午夜的街道被拉长成一条线。
她敲了一下门,不等回应就推开了。
“借你的充电线用一下,我的找不……”
话说到一半她就自己找到了答案。
充电线在沈肆的书桌边上,和一堆转接线绑在一起,整齐得像是专卖店的陈列台。
她弯腰去拿,睡裙的细吊带从肩膀滑下来一根,她随手捞回去,动作随意得和撩头发差不多。
沈肆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架,电脑放在膝盖上,正在修一组照片。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最近好像又修过,耳后的层次更利落了一点,低头的时候发尾刚好扫到下颌线。
贺梦影拿到充电线之后没有马上走。她直起身,歪着头看了一眼沈肆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逆光的建筑中庭,有一道斜斜的阳光从玻璃顶棚灌下来,地面上的光斑被拉成菱形。
构图很干净,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像是画面中心本来应该有个人,但那个人被裁掉了。
“你期中作品?”贺梦影问。
“嗯。”
“拍的是什么?”
沈肆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等待,”她说,声音平稳,“一组关于等待的照片。”
贺梦影觉得这个主题有点意思,想多问两句,但沈肆已经把屏幕往下一压,抬起眼睛看她。
那个动作很轻,但在贺梦影看来有一种奇怪的“被观察”的感觉。
明明她才是靠过去的那个,明明是她穿着睡裙头发还滴着水站在人家房间里的那个。
但沈肆抬起眼睛的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被装进了取景框里,焦距调得很准,无可遁逃。
“你充电线找到了?”沈肆问。
“找到了。”贺梦影晃了晃手里的线。
沈肆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往下移。
非常短的一瞬,可能不到半秒:扫过了她锁骨的位置,然后迅速收回到电脑屏幕上。
快得像是相机快门开合了一次,如果不是贺梦影恰好在那时候看着她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贺梦影站在沈肆的房间里,手里攥着充电线,忽然觉得空气的密度变了一下。
很微妙,不是紧张,不是不适,但就是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秒里悄悄变位了,像两块拼图被掰正了一个角度,图案开始显形,但她还看不清拼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那我回去了?”她说,语气比平常高了半个调。
“嗯。”
贺梦影走出沈肆的房间,帮她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吊带睡裙。
锁骨露着,肩膀也露着,裙摆刚过大腿中部,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背上。
她刚才就穿成这样在沈肆房间里站了半天。
不对,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她之前也这么干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为什么现在觉得有点……不太对?
她把充电线插在床头,翻身趴到床上,把脸埋进美乐蒂玩偶的肚子里。
脑子里有点乱,但不是那种不舒服的乱。
是一种让你忍不住反复去想某一个瞬间的乱,像舌头顶着一颗刚补过的牙齿,明知道不该总是去碰它,但就是忍不住。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影,想起那盘辣酱意面,想起沈肆床头那本不知名的小说,想起便签纸上工整中带着不羁的字迹。
然后她想起刚才沈肆垂下眼睛的那个瞬间,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目光掠过的轨迹短而轻,却在她锁骨上留下了一道不存在的灼痕。
贺梦影把脸从美乐蒂身上抬起来,盯着天花板发愣。
不对。等等。再等等。
她需要再观察一下。
不能这么快下结论。
说不定是错觉。
说不定沈肆只是碰巧低了一下头。
说不定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全是因为她自己在胡思乱想。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沈肆碰巧做过什么事。
周六一整天,贺梦影都在工作室做期中设计作业,一直到傍晚才回公寓。
进门之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听见厨房里有锅铲碰锅的声音,判断出沈肆在做饭,于是她换好衣服才下楼。
不像以前那样直接穿着睡裙就冲进去了。
换的是宽松衬衫和棉质长裤,规规矩矩的,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沈肆正在把炒好的菜从锅里盛出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盘子放在桌上。今天是西兰花炒牛肉,米饭是两个人的量,碗筷摆了两副。
贺梦影坐下来,说了声谢谢,然后开始吃饭。她吃得比平时安静,夹菜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会碰到沈肆的手了。
沈肆大概注意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饭,偶尔瞥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很淡的疑问,但不追问。
这顿饭吃完,贺梦影第一次没有哼着歌洗盘子。
沈肆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她洗,端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帮忙,也没有走。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咖啡杯偶尔搁在台面上的轻响。
“你今天不太一样。”沈肆忽然说。
贺梦影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瞬。
“哪里不一样?”
沈肆没有回答。
贺梦影转头看她,发现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拇指摩挲着杯沿,侧脸的表情被暗影遮住了一半。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一点:“不知道。你告诉我。”
贺梦影张了张嘴,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冲盘子。“没什么,可能期中太累了。”
这个借口烂到她自己都不信,但沈肆没有再追问。
她把咖啡喝完,杯子放进水槽旁边,说了句“早点休息”,然后上楼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走,沉稳而有规律,和往常一模一样。
贺梦影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关了水龙头,双手撑在水槽边缘上,低头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错觉。
她确定了。
不是因为沈肆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恰恰相反,沈肆什么都没做。
正因为什么都没做,她才看出了端倪。
那种刻意的克制,那种过分小心的距离保持,那种每次靠近时微不可察的停顿。
如果没有那层心思,这些东西根本不会存在。
沈肆这种人的沉默不是墙,是玻璃,你以为她什么都藏住了,其实你只要换一个角度,就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
而贺梦影尴尬地发现,她自己可能也不完全是清白的。
因为如果她的脑子真的完全把沈肆当成“普通室友”,那她为什么会在意沈肆是不是在看她?为什么会在意沈肆的目光有没有掠过她的锁骨?为什么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是最让她手足无措的地方。
洗漱之后她躺在床上,打开四人群,发了一条消息:“问你们一个问题。”
温陶秒回:“说。”
贺梦影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六个字:“算了,当我没说。”
温陶连发三个问号。
林朝歌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那个表情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纪争渡直接没理她。
贺梦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身面朝墙壁。
墙的另一面就是沈肆的房间,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但她的脑子里更吵了。
不是因为墙上有什么动静,而是因为她现在知道,在和她相距不到三十厘米的砖墙另一侧,有一个人可能也在想着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丢进静止水面下的石子,沉得慢,但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没有要停的意思。
贺梦影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过了很久呼吸才真正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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