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庄在武林盟会山南一带，依水而建。
空气中常年浮着细微的灰烬与金属粉末，铁水入模的气味带着一点灼热的腥气，还未靠近便能闻到。沈知衡对这地方是了如指掌，一进门便与迎上来的剑庄管事打了招呼，言辞之间带着几分熟稔的轻松。
“你倒是没少来这里啊。”雷慎独轻笑道。
“也、也没来过几次啦……”来剑庄的次数多就说明剑丢的、坏的也多。想明白这层含义，沈知衡一下失了威风，脸上羞红一片。
“这次是要重铸，还是要新打一把？”对于沈知衡来这，管事也是见怪不怪。
“不是重铸。”沈知衡摇头，“上次那把剑我为了保命给弄丢了。我想请工匠师傅新打一把剑。”
“可惜啊。”听到剑丢了，管事露出惋惜的表情，不过他随即安慰沈知衡说：“就当是缘分至此，替你挡灾了。”
“是啊，那把剑用我得很趁手呢。所以我还想麻烦同一位师傅为我铸新剑。”
管事点头，带他去到一个工坊见工匠师傅。沈知衡见到老师傅，心情很激动，把自己的用剑习惯、力道偏好一一说清，连出手时习惯的角度也比划了两下。雷慎独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偶尔看一眼沈知衡的动作，又看一眼工匠的神情。工匠听得很仔细，间或点头，最后道：“要求我都记下了，不过要重新选料，铸型也得稍微改一改，急不得。你们先回去吧，过半月再来看看雏形。”
沈知衡应了一声，神情轻松下来：“那就劳烦了。”说完便引着雷慎独走出了工坊。
剑的事情谈完，本可以离开。可沈知衡兴致还在，顺势带着雷慎独往剑庄深处走，介绍道：“师兄，你不常来这剑庄吧？既然来了，不如转一圈。这里新开了几炉，据说，还有用人骨淬剑的哦。”
雷慎独瞥了沈知衡一眼，表情淡淡，问：“你信？”
“哎呀，开个玩笑嘛。别这么严肃，师兄。”
上次来剑庄已是很久以前，阔别许久，剑庄变化不少。抱着有些怀念的心情，雷慎独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剑庄内路道复杂，炉房一间接一间，热浪一阵阵扑出来。铁锤落下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沉闷、拖曳，各有不同节奏。沈知衡很感兴趣，一路看得兴致盎然，时不时停下来与人说两句。雷慎独则跟在他身侧，目光在各处游走，始终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当他们走过一处偏里的工坊时，耳边的声音好像变了。声音不高，却在一片嘈杂中格外清晰。不再是单一的锻打声，而是带着一种连续的、带回响的金属碰撞，节奏不快，有一种说不出的规律。
当——当——
雷慎独的脚步一顿，侧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间半掩的工坊，门后燃着熊熊火焰，光线太亮反而看不太清具体在做什么。只能隐约看见有人影在动，铁锤起落之间，带起一截一截细长的影子。
“怎么了？”沈知衡刚从旁边一个工坊出来，见师兄盯着这屋子，便也想进去看看。只是他还没走到门口，屋内人就把门关上了。金属碰撞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内，变得闷闷的。
“没什么，回吧。”雷慎独收回目光。凭直觉来讲，这敲击声带点异样。只是那点异样很轻，轻到像是错觉。雷慎独一时间没能抓住，只觉得有点熟悉，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听过。
转了一圈，沈知衡也过瘾了。于是两人没有再多停，便离开了剑庄。
回到盟会后，雷慎独立刻着手调查在长市遇到的那伙人的下落。他所知线索不多，先从当时闻衡提供的图案入手。
“那个图案。”沈知衡从怀中拿出他后来凭印象画的闻衡的草图上画着的图案，铺在桌上，“大概是长这样子吧，我好像真的见过。”
纸上的纹路不算复杂，带着一种刻意的对称感，线条之间隐约有种不太舒服的规整，整体看来像是某种标记。雷慎独看了很久，再一次确认自己脑中没有关于此图案的任何记忆。
“是什么时候见的？在哪见的？”
“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但似乎……是在盟会里。”沈知衡皱着眉回忆。
“在盟会里？你确定？”雷慎独眉头紧锁。如果沈知衡是在盟会里见到的这标记，就说明贺烬姿之前的假设可能为真，盟会内部有人会术法，而且在栽赃陷害寂星宗。这是他最不期望发生的事。
被师兄这样严肃地一问，沈知衡表情越来越不明朗，怯怯地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印象中，当时好像摇摇晃晃的。我一时想不起来。”
也不想完全指望沈知衡的记忆，雷慎独去到藏书阁，开始查阅典册。武林盟会成立于很久以前，是集结了当时中原的诸多门派。这些门派中有些已经不再活跃，但盟会内部对于所有门派的谱系、符号、纹样都有归档。如果能在这里找到这个图案，那还能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图案使用者的信息。沈知衡心急，翻得有点草；雷慎独则更沉稳，一页一页看过去，不漏细节。
一天，两天，三天。他们泡在这藏书阁好几日，却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是不是我记错了？”沈知衡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迟疑，“也许只是和我曾经看过的东西有点相似……或者是我当时太紧张，看岔了？”
雷慎独没有接话，只是他也不禁开始怀疑。这张图若真出自盟会，不该一点痕迹都没有；可若不是，那沈知衡多次自信满满的“见过”又从何而来？
尽管雷慎独不希望能在盟会中找到这图案的下落，但他并不想因此而消极处理。他把那张纸重新铺平，指尖在那几道线条上轻轻点了点，没有头绪。
两人又接着查，总共找了快一旬，却仍是一无所获。沈知衡把卷轴一丢，整个人往后仰去，长叹了一口气：“怎么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有？搞得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己做梦梦到的了。”
雷慎独笑不出来。他看着那张已经被翻得有些旧的纸，神情沉着。
“不对。”他说。
沈知衡抬头：“什么不对？”
“就算是梦，你也不会凭空梦到和现实一样的图案。”雷慎独语气很笃定，“而且你还能将那图案再画出来。你一定是见过，只是还没想起是在什么场合。”
这句话说得不算激昂，但其中包含的鼓励和信任让沈知衡稍微定了一点心。可线索仍然没有，他们只能暂时搁下这边。因为半月期已到，他们该去剑庄了。
到了剑庄，沈知衡这几日的阴霾一扫而光，心思完全在他未来的剑上。工匠把还未经打磨的剑胚拿出来。沈知衡接过来试了几下手感，与对方细细讨论调整之处。
雷慎独没有参与，毕竟这与他无关。而且他的注意力，不知为何，总有一部分落在别处。那点难以捉摸的熟悉感，从上一次离开剑庄起，就让他很在意。沈知衡正与工匠说着话，完全没心思注意他师兄。雷慎独走出工坊，朝剑庄的更偏更深处走去。
走过一个个叮当作响的工坊，雷慎独凭着记忆找寻着上次的位置，却并不顺利。当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兜圈子时，金属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和上一次听到的一模一样。雷慎独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已来到那工坊门口。奇怪，他刚才转了好几圈，应该不是第一次经过，工坊如此大一间屋子，不是透明的也不会被风刮来，自己怎么才发现这里呢。
这工坊的门依旧是半掩着的。雷慎独走上前去，伸手推开那扇门，见无人阻拦，便迈了进去。门内光线比外面更暗一些。炉火在一侧燃着，映出一片红光。几名工匠正围在一处，手中铁锤有节奏地落下。雷慎独偏头从工匠们身体的空隙中看到，他们敲击的不是剑胚，也不是别的兵器，而是一节一节烧红到几乎透明的金属。
一环扣一环。那是锁链。
铁锤落下的瞬间，那些环扣相撞，发出清脆又带回响的声音。说来也怪，比起金属，那声音竟更像是玉石。
当——当——
有节奏的声音在狭小的工坊里回荡。雷慎独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工匠完全专注于眼前的工作，没人发现他来到了屋内。锤好的锁链被抛到热水中淬炼，一瞬间，带着铁味的蒸汽在屋里漫开来。
像是带着血味的山雾。
一个画面在雷慎独脑中瞬间解封。不在剑庄，不在盟会，而是在落星崖。
也是这样的节奏，也是这样的回响。那来自矿洞深处的声音，像是凶猛巨兽要挣脱拴着它的锁链。
所有零散的感受在这一刻被连了起来，让雷慎独汗毛直立，头皮发麻。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吱呀”响了一声，这座工坊的领班回来了。他看到陌生人站在工坊内，吓了一跳，转而很是防备地要赶人出去。
“闲杂人等出去，出去！”
“这东西……是什么？”雷慎独不动如山，没习过武的领班完全撼动不了他一点。
领班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一味推搡他，说：“不都是你们盟会要的吗？别看了，出去出去！”
听到“盟会”二字，雷慎独心中一惊。他虽还有疑问，但看领班一副不和善的态度，便放弃再询问。不想把事情闹大，雷慎独抬腿往门外走，出门前最后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节节尚未完全冷却的铁环上。似乎有光在上面闪了一下，看不清是火光，还是带着灵力的幽光。
领班那句无意的“盟会”似乎给他这几日枯燥的调查一个新的方向。虽然这话将局势搅得更为浑浊，但雷慎独意识到，自己要查的东西，可能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