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盟会时已是傍晚,山门外的云还未散尽,光被压得有些低。雷慎独比平时更深沉,可沈知衡此时一心想着他未来的剑。回到集宿的院子,沈知衡把外袍一扔,径直往石桌前坐下。他手里还比划着白日里看过的剑胚尺寸,兴致盎然地说:“师兄,你说要是我让师傅把那剑的重心再往前挪半分,是不是会更趁手……”
“剑庄有问题。”雷慎独打断他。声音不高,很直白。
沈知衡话还没讲完就被截断,愣了一下,一副状况外的样子问:“你说哪里?剑庄?有问题?”
雷慎独在心里在把白日里听到的声音重新回忆了一遍,才开口:“剑庄里有个做锁链的作坊。那个锁链,不太一般。”
“不一般的……锁链?”沈知衡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手不自觉地轻轻敲在石桌上。
嗒——嗒——
毕竟只是指尖和桌面的碰撞声,声音很弱,但节奏却很清晰。
“不一般是指,碰撞声不像金属,反而像……像玉石碰在一起的声音?”沈知衡抬头问道。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怔住了,像是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雷慎独的目光不带温度地落在他手上,反问他:“你怎么知道?”
沈知衡抬起的食指僵在半空。
“我……”他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手指的敲击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而刚刚的猜测也好像是不假思索。他的反应都是出于本能,现在让他说来源,他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沈知衡紧皱着眉,小脸扭成苦瓜一样思考着,像是要从记忆里翻出什么来。
可惜翻不到。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语气里多了一点迟疑,“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你一说我就能对得上。”
悬在空中的食指随之放下,又敲了一下桌面。这一次的声音,让他自己都有些不舒服。这不上不下的感觉,和之前想图案的时候如出一辙。所有的印象仿佛隔了一层纱,明明知道就在那里,可偏偏想不出,抓不住。
雷慎独仔细打量着他,没有再追问。沈知衡的情况,很奇怪。但以他对师弟的了解,沈知衡不会耍诈。莫非是有人利用了他?雷慎独心里隐约有了判断,或许沈知衡也是解开问题的关键。可现在不管是自己还是沈知衡,都全局情况都所知甚少。雷慎独不想轻举妄动。
冷冽的目光无声无息地变得温和,雷慎独轻笑一声,说:“我竟才知道原来你记性这么差。”
“师兄!”沈知衡急眼,脸涨得通红,啜啜捏捏地反驳:“我、我才不是记性差……”
“无妨,虽不知你在哪见过那锁链,但我一提你就能想到,那就说明并非我一人感觉那它有异。”
沈知衡轻轻点了点头,神情依旧迷惑。他再一次尝试回忆起关于锁链的细节,但结果仍是徒劳。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沈知衡筋疲力尽,问:“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看他疲了,雷慎独没有再打哑谜,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剑庄只是在做生意,我们要找的源头不在那里。但是领班提到,锁链是盟会要的。”
沈知衡顺着这句话往下想,很快接上:“那用锁链的人,应该就是盟会里的人。”
他说得快,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自己倒是先吓了一跳。虽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锁链,但他明确有锁链很诡异的印象。那么邪门的东西,怎么会被盟会用到?如果在盟会里有这样的人,那这人是谁?有什么目的?和寂星宗有没有关系?沈知衡打心底冒出一股寒意。他们的调查看似是前进了一步,但又好像是在走迷宫,走得远不一定走得对。
好让人心急。
雷慎独布置道:“你熟悉剑庄,正好去打听。试试看能不能问出那锁链是谁的单子,要送去哪。”
沈知衡应了一声,心想这任务应该不难,又反应过来,问:“那师兄你呢?”
雷慎独的语气稀松平常:“我去找人。”
沈知衡心里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问:“找谁?”
“贺烬姿。”
听到这个名字,沈知衡的神情明显一紧,竟真让自己猜中了。他防备地站起身,大声问道:“找他做什么?”
雷慎独只知道除自己以外,贺烬姿是唯一一个也见识过那锁链的人。而且那日是贺烬姿出手镇住的锁链阵,如果那锁链是灵修阵法用的道具,他应该了解更多。不过当时对盟会报告落星崖锁链阵时,雷慎独没有提及贺烬姿。现在沈知衡身上也是疑团重重,他不想把事情复杂化,只说了一句:“有些东西,我们看不出来。”
这样笼统的回答,沈知衡不买账。剑庄和盟会合作已久,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盟会的一部分。贺烬姿道法之高深,沈知衡亲眼见识过。带他去剑庄,那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这么草率的想法,一向缜密的师兄是怎么想出来的?沈知衡皱眉摇头,抗拒道:“可贺烬姿他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想,有些事,我也应该去向他道歉。”
对上雷慎独的眼神,沈知衡把未出口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下去。师兄的眼神太正直、太清明,一点愧疚和认错也没有。那绝不是明知故犯的无所谓,而是对自己要做的事很有分寸的自信。沈知衡不明白,师兄到底是在想什么,才会一边提出这种算得上勾结外人的计划,还能保持这样坚定的眼神呢?
雷慎独心里明白沈知衡的意思。他想说,贺烬姿是“贪婪邪恶”,是“心术不正”,是“作乱一方”,是“邪教魁首”。他不是盟友,他是站在盟会对面,被警惕、被驱逐的人。
是“敌人”。
盟会里上到盟主,下到徒弟,中原的百姓,他们之前接触到的所有“正直善良”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贺烬姿说,他们所在的这一方并不能代表正义,他们只是人多。
所谓“真理”,从来都是跟着大多数人走的。“真理”说寂星宗是邪恶,那便无人在乎他们是否真的那般邪恶。众口铄金,先入为主的成见在人心中生了根,那寂星宗就不得翻身。哪怕,他们可能真的很无辜。
雷慎独看着对他瞪眼的沈知衡,似乎有几分能体会到贺烬姿说这话时的心情了。
这种心情并不好,让他心里有点疼。
院中的风有点凉,吹得灯影晃了一下。
沈知衡看师兄眉头微蹙,满脸遗憾,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以自己的水平想去弄明白师兄的心思可太难了。但他不能眼见师兄做有违盟会的事,于是沈知衡低下声音,又劝了劝:“师兄,你的想法……真不太合适。”
这话说得很克制,雷慎独听得懂。不过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只是很平静地说:“你可以不管。”
沈知衡一呆,都到这地步了,还可以不管?
“你应该也有预感,再往下查,可能会查到你不想面对的东西。如果你觉得怀疑盟会不妥,你可以当没有这些事。”雷慎独看着他,说道,“但我会继续找真相,用我能想到的方法。”
“哪怕要找贺烬姿帮忙。”
雷慎独这话说的简短,但是把界线划分地明明白白。
沈知衡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他眼神怯怯地看着雷慎独,像是不太认识面前的人了。说什么要怀疑盟会,这还是那个克己复礼的师兄吗?况且师兄和贺烬姿两个人那日在码头都吵成那样了,还说要去找人家。到底是师兄鬼迷心窍,还是贺烬姿给他下了什么法术啊。
沈知衡脱力地坐在石凳上,望着在院中站得笔直的雷慎独。月光照在他身上,清清明明,干干净净。
从小跟在师兄屁股后面跑,沈知衡清楚地知道,师兄这次的决定仍和以往一样,是认真的。他记得从长市回来时自己问师兄到底信不信贺烬姿,师兄的回答是他信他所看到的。当时沈知衡以为师兄的意思是他看到贺烬姿心狠手辣、见死不救,所以不信贺烬姿,而是相信之前盟会对寂星宗的定义。
但或许是自己会错意了。
师兄看到的,是在长市好评不断的贺烬姿,是领他们去南郊看被抽采的矿坑的贺烬姿,是和他切磋高下棋逢对手的贺烬姿,是凭一人之力强压水阵的贺烬姿。
师兄说他只信看到的真相,而贺烬姿就是一直带师兄去看真相的人。
都到这地步了,哪还是信不信的问题啊。
沈知衡不甘心地攥起拳头。即使师兄的心已经不全在盟会了,他还是怪不了师兄。因为师兄一直贯彻着他心中的信念。对于这样的人,沈知衡很是尊敬。
那自己呢?
雷慎独让他做选择,一边是规矩,一边是答案。他从小被教的是前者。可是规矩一直都会对吗?如果盟会内部真有鬼,那他今天的不闻不问,会让未来的自己后悔吗?
“我不应该怀疑盟会,可是种种迹象表明……如果真有问题呢?”沈知衡的声音很小,不知是真的在问,还是自言自语。
雷慎独语气坚定地说:“无论如何,只有亲眼去看才可能知道真相。”
沈知衡的头低了很久。最后,他长抒一口气,像是把身体深处的什么东西吐了出去。
“我会去剑庄,师兄你自便吧。”沈知衡留下这句话,便拾起自己的外衣回了房间。
雷慎独点了点头,看不清眼神里是否有些许欣慰。
夜色慢慢压下来,院中的灯火更盛。雷慎独转身离开,惊得灯焰摇曳。他不敢保证自己所做的全是对的,但起码这一次,他问心无愧。
他已经有了方向,他要再去长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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