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夜，鞭炮声从傍晚起就没断过。
阿泽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牛排煎得两面焦褐，黄油和迷迭香的香气裹着蒜瓣的焦甜。
避风塘炒虾的蒜蓉碎被小火焙成金灿灿的酥粒。
砂锅里的炖鸡咕嘟了大半天，汤色澄黄清亮，几颗红枣和枸杞在表面沉浮，肉已经炖到酥烂脱骨。
清蒸鱼最后出锅，葱丝和姜丝密密地码在鱼身上，蒸鱼豉油沿着盘边浇一圈。
温晚星则是包了四种馅料的饺子。
每种馅包了十几个，下了锅，沸水滚三滚，白胖胖的饺子浮上来在锅里翻腾。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的时候，阿泽的四道菜也刚好全部摆好。
两人对桌坐着。
两人在方桌对面坐下来。
窗外的雪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暖橘色的光，有零星的雪花还在飘，落到玻璃上就化了，滑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阿泽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夹菜，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眼里全是自己看不见的柔情：“晚星姐，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我觉得好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连说话的尾音都往上扬。
温晚星正拿手拢了拢面前那盘饺子的位置，闻言微微顿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其实这个年对她来说也是不一样的。
她弯了弯嘴角，弯腰从桌角拎起那瓶汇源橙汁：“要喝果汁吗？”
“要一起喝酒吗？”赵京泽打开一罐青啤。
温晚星没制止。
她已经在房间里祭奠过父母了。
“红酒也行，喝了明天不头疼。”温晚星建议。
“好。”阿泽乖乖照做。
两人端着玻璃杯轻轻地碰了一下。
“祝你早点找到爱你的家人，也祝你一切顺利。”温晚星轻声道。
阿泽端杯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
看着她的脸，外面的烟花正好在天际炸开一朵，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她的眉眼。
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一字一字说得认真：“希望晚星姐心想事成。开心一点。”
“嗯，谢谢。”温晚星垂眸，轻声道谢。
一口将红酒喝了半杯。
“吃饭吧，我尝尝你做的鱼。”温晚星夹了一块子鱼肉。
味道略有有点淡，但是对刚学做饭没多久的新手来说已经很厉害了。
“很不错。”温晚星评价。
又喝了一碗他炖的鸡汤，很是鲜美。
阿泽期待的眼神变得亮晶晶：“那我以后多做给你。”
温晚星被他逗笑了，抬起头，就对上他的眼睛。
他眼里的爱意太明显了。
温晚星被那眼神烫了一下，心头猛地一缩，把目光错开了。
她低头把面前那盘饺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加了银币。”
赵京泽对这种吃法倒是清楚，吃的钱越多，代表来年赚的越多。
但是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多赚几个亿少赚几个亿其实没什么区别。
所以，吃过年的银币大多图个吉利。
他夹起一个牛肉洋葱的送入嘴中。
牛咬开一口，滚烫的汤汁和牛肉的油脂混着洋葱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汁水丰沛得几乎从嘴角溢出来。
他的眸子倏地亮起来，含糊地含着一嘴饺子闷声道：“好好吃。”
“喜欢吃再尝尝其他口味，鲅鱼韭菜肉是靠海的特产，外面做的没那么正宗。”温晚星推荐道。
赵京泽还真没吃过鲅鱼韭菜肉的饺子。
这个组合听起来不算美好。
但这是温晚星亲手包的，他舍不得拒绝，硬着头皮夹了一个。
咬了一口之后，表情僵了不到半秒，然后瞳孔微微放大了。
鱼肉细嫩，没有一丁点腥味，韭菜的香气恰到好处地托着鱼鲜，入口时那种滑润和鲜甜叠加在一起，比他在高级餐厅里吃过的海胆馅、蟹腿馅都要来得分明。
他一口气把整个饺子吞下去，末了又夹了一个：
“好好吃啊！晚星姐你太厉害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温晚星被他夸张的样子逗笑了。
“再试试其他馅的。”
赵京泽夹起一个又一个。
吃出了三个银币。
温晚星也吃出了三个银币。
“一共包了六个，没想到一人三个。”温晚星看着那六枚硬币，嘴角弯了一下。
赵京泽意味深长道：“或许晚星姐一定会财源滚滚呢？”
“哈哈，但愿吧。”她笑了两声，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暖意往上蹿，她的耳根开始泛出一层薄薄的粉。
她平时酒量不算差，两瓶红酒下去也未必上头。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只喝了多半瓶，整张脸就开始发烫，眼皮有些沉，视线边缘的景物像隔了一层温水。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的数字晃了两晃才稳住：
“唔，十二点半了。我们一会儿就睡吧，没必要守到天亮。”
阿泽点了点头，把碗筷归拢到一起：“好。”
温晚星指了指楼梯：“我先上去了，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晚星姐。”他坐在灯下，整张脸被暖黄的灯光照着，朝着她微微一笑。
回到房间，温晚星躺在床上，酒劲很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个小时过去了，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滑过了凌晨三点，她依然没有睡着。
酒劲上头了，但睡不着。
大脑像一台关不了机的老电视，画面开始不受控地往外跳。
她妈蹲在院子里择韭菜的背影，她爸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看春晚的笑声，满屋子饺子的香气，电视机里主持人倒数“三、二、一”时两个人的背影搂在一起。
画面一帧一帧地翻过去，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天拍的。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在里面。
棉被压着她的肩膀和后背，像一双厚实的手掌按住她不让她抖。
可她整个人还是在抖，从肩膀到后背，从指尖到脚踝，细细密密地颤着，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把脸死死地埋进枕头里，不敢出声。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她终于从被子里挣出来，眼睛又红又肿，嘴唇干得像砂纸。
迷迷糊糊站起来，想去楼下喝杯水。
刚出卧室，就看到洗完澡走上楼梯的阿泽。
阿泽洗完澡刚上来，头发还是湿的，发梢往下滴着水，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和太阳穴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短袖和同色系的长裤，肩头的布料被水洇出深色的湿痕，整个人还带着浴室里蒸腾出来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
他看到温晚星站在楼梯口，脚步停了一下：“你还没睡？”
温晚星点头：“睡不着，我去喝杯水。”
她和他错身往下走。
人还没走过，脚下被他带的湿水一滑。
瞬间踩空往下滑。
一只手臂横过来，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接着是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巨大的拉力硬生生把她往上一拽，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两个人像两只叠在一起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直直地朝楼梯拐角的平台摔了下去。
闷沉的撞击声。
阿泽的后背先着地，肩膀磕在平台边缘的墙角上，发出一声钝响。
温晚星摔在他身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撑着手肘想爬起来，胳膊擦过墙壁上的挂画框角，金属边角在皮肤上刮出一道火辣辣的痛。
她“嘶”了一声，整个人又软了下去。
阿泽第一时间他的手就扣住了她的肩膀：
“抱歉，你流血了。”他的声音发紧。
他撑着自己坐起来，将她横抱了起来。
失重感再次袭来，温晚星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腾空了。
她下意识地抓住他湿漉漉的前襟，掌心下面是刚刚洗过澡还带着水汽的温热的皮肤，隔着薄薄的棉布料透出来，烫得她指尖一蜷。
阿泽抱着她大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弯下腰把她放在床沿上。
他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棉签个碘伏。
蹲在她的身侧，小心翼翼给她擦伤口。
“没事，一点小伤。”温晚星嗓音有点嘶哑。
“抱歉，是我带上来的水。”他有点不好受。
眉头紧紧蹙着。
“没关系，一点小伤。”温晚星指了指创可贴，“贴上这个就好了。”
阿泽照做，乖巧的给她贴上。
阿泽抬起头，看着她轻声问：“晚星姐，你是不是哭过？”
温晚星一愣，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眼肿了。
她干笑两声：“没事……我……”
忽的，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圈在怀里。
炙热的胸膛，淡淡的沐浴露香，让她后面的话都哽住了。
她感受着他的炙热，却没有推开。
或许她真的有点累了。
她怕坚持不到目标达成，就想去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晚星觉得自己的胳膊和腿都有点麻，才轻轻地推开他。
“太晚了，早点休息……”温晚星站起身。
像是被老天耍了一样，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下意识抓住身边能抓的东西。
和阿泽一同摔在了床上。
他在上，她在下。
他的脸离她只有一掌宽的距离，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垂下来望着她，瞳孔里映着床头灯橘黄色的暖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
下一瞬，他的唇落了下来。
冰凉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清冽，覆在她的唇上。
温晚星脑子嗡的一下，瞬间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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