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错题本被重新整理完后，窗外的雨夹雪仍没有停下的意思，莫昕凡前几天把伞拿回去后，忘了带回学校。
他倒也没有很慌张，高一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情况，大不了多淋一会雨而已。
第二节下课铃一响，教室外嚷了起来，莫昕凡简单收拾收拾书包，只装了第二天早读会背的英语笔记本。
楼梯间有残留的雪水，地面被灯光反射，泛着冷冷的光，看上去格外湿滑，前几天就有老师不小心摔倒过。莫昕凡紧贴着扶梯，随着稀少的人流慢慢走到一楼。
身边不断响起各种说话声、脚步声，到一楼过道，有人撑伞径直走了，也有两人共撑一把伞，留下几串杂乱的脚印。
莫昕凡在地上轻蹭了蹭鞋底，抬眼没有表情地望着眼前的景色。校园里的路不算光滑，还算好走，只是到了学校大门外，那几百级台阶就要一步一步走下去，他不清楚自己要在雨夹雪里淋多久。
“莫昕凡——”
身后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莫昕凡微眯着眼，认出是那天不小心撞到他的同学。
“怎么了？”莫昕凡开口询问。
“伞，这把伞你用吧。还有，那天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莫昕凡不为所动，转头看向校园里的夜色，淡淡道：“那你呢？你没有伞该怎么办？”
“我有。”男生说着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伞，语气有些急促，“你拿着吧，我先走了。”
他跑得很快，近乎是落荒而逃，半道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莫昕凡握着伞，收回视线。他走到外面把伞撑开，指尖不经意擦过冰凉的伞骨，他慢腾腾地仰头望了一眼——墨绿色的伞面。
五颜六色的伞从教学楼上望去，像是一朵朵蘑菇，每朵蘑菇都在挪动着，莫昕凡举着“蘑菇柄”，一步步走完大门外的台阶，站到平地上，没有再移动脚步。
人群里莫昕凡碰到了姚阮语，姚阮语也看见了莫昕凡，她走近几步，瞥了眼他手里的伞，问道：“后桌，你怎么站在这儿？”
“我等人。”莫昕凡抿唇说。
“姚冉不是早走了，你别等了。”
“我没有等他。”莫昕凡低声说。
姚阮语看破不说破：“行吧。不过有什么话明天说不行吗？现在这么冷，想温情也不用急这一时。”
莫昕凡垂着眼：“我知道。”
姚阮语叹息一声：“差不多意思意思就行了，该走走。好了，我快冷死了，先走一步——”
又过了将近十分钟，陆续走出校门的学生已寥寥无几。
不远处的树梢上，积雪堆成块，不堪重负般簌簌抖落，扬起的雪花落在了伞面上，顺着伞骨有节奏地下滑，悠悠扬扬飘向地面，转瞬融成一滩水。
有学生从身前匆匆经过，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莫昕凡的裤腿，布料沉沉贴着脚踝。
雨雪被周围的冷寂一点点吞噬，风渐渐停了来，心也跟着平静，直至冰冷。
莫昕凡握着伞的右手被冻得发红，他像是感觉不到，眼睛一直盯着某个方向，直到那里出现某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抹高挑身形，直等到人影即将没入夜色，他才鼓足莫大勇气，用不太响亮的沙哑声音喊出声：“姚冉！”
姚冉闻声脚步刹停，眼睛锁定某个方向，他脚步顿了顿，走过去，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儿，不冷吗？”
莫昕凡趋步靠近，将伞撑在两人头顶：“这是不是你的伞？”
姚冉眼神微滞，声音也随之低哑了许多：“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位同学，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可是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莫昕声音很轻，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只有你会和别人说我叫什么。
他抬起头，心脏在扑通扑通跳，几乎把自己的声音淹没了：“这就是你的，对不对？”
雨声骤然密集，气温在直线下降，漫天雨雾里，只剩这一处氤氲着热气。莫昕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很不真实，却又字字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姚冉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他眉头微蹙，眼底神色几番变换：“对不起。”他注视着莫昕凡的双眼，忽然说。
对不起什么呢？
又不是你将我的手烫伤。
何况那药膏也是你买的。
“让我看看你的手。”姚冉又说。
莫昕凡从口袋里抽出左手，放在姚冉的掌心。
几根手指被轻轻捧起，冰凉的触感在彼此指尖流转，姚冉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莫昕凡的手，声音放得极轻：“还疼吗？”
“不疼了。”
姚冉仔仔细细检查完后，才放下他的手，斟酌道：“最近别碰凉水。”
“好。”
雨大了，水珠溅落在两人肩上，打湿了冬季校服外套。姚冉的发梢在往下断断续续滴着小水珠，他浑然不觉地往后一拨，状似随意地问：“要是我借了伞走了，你岂不是白等了。”
莫昕凡攥着伞柄的手指节节发白，手心冰凉，他茫然摇摇头，声音比飘落的雪花还要轻：“我不知道。”
两人无话，就这么对立站了长长的几分钟。姚冉一直盯着莫昕凡通红的脸颊和垂落的眼睫，许久后他从莫昕凡僵直的手中接过伞柄，哑声说：“……雨大了，我们先走吧。”
“好。”
莫昕凡挪着小步子靠近姚冉，两人并肩走向地铁口。
走上入口台阶时，姚冉慢一步站定，他收回搭在莫昕凡书包上的胳膊，右手合上伞，和莫昕凡面对面。
“莫昕凡。”姚冉喉结艰难滚动了几下，咽了口唾沫，他目光垂落在莫昕凡长长的睫毛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忐忑，“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说我烦，我会改……”
“不——”莫昕凡蓦地踮起脚尖，伸手用力捂住姚冉的嘴唇，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在眼底疯狂打转，“不姚冉，那天不是你的错。对不起，是我那时候太冲动，我不应该和你说那些话，我也不应该让你和老师担心，我更不应该独自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这些话在心里盘旋许久，须臾之间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大颗大颗滚落。
莫昕凡抓着姚冉的衣袖，语速急快，生怕稍一迟疑，误会便再也没有机会解开：“我回家后和我妈妈说了，她也觉得我做错了事，是我太任性，让你们为我担忧，我应该道歉的，对不起，姚冉。”
耳畔噼里啪啦的声音愈发急促杂乱，姚冉眨了眨眼，确定眼前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之后，用力捧住了莫昕凡冰凉的手。
他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在和莫昕凡拉进距离的那一刻，终于稳稳落了地。
莫昕凡被迫与姚冉面对面紧贴着，哭完后他控制不住地连连打嗝，紧闭的嘴唇微微颤抖，开开合合，“……姚冉，我不想跟你不说话，我想和你做同学，像以前那样。”
姚冉耐心听着，郑重其事地将莫昕凡搂进怀里，安抚般轻拍他的腰侧：“那天我不应该吼你，我不应该对你说话那么大声，是我没有提前告诉你老师的要求，怪我。”
从和莫昕说第一句话的那一刻起，姚冉心里就明白，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千差万别。
他能和别的同学嘻笑打闹、勾肩搭背，毫无顾忌。可唯独面对莫昕凡，坚决不可以这样。
莫昕凡的双手搁在姚冉胸前，他抬头，眼底的疑问、试探、以及各种复杂心绪在明亮路灯下一览无余，“那我们，还能和以前那样吗？”
“不会了。”姚冉喉结滚了滚，“你想去哪里，我也可以陪你去，包括镜湖。”
莫昕凡趴在姚冉胸前，点了点头。
姚冉又放轻了声音，低声耐心安慰了几句。莫昕凡渐渐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涌上几分窘迫，他抵着姚冉的胸口，拉开了些距离，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无声望着姚冉。
姚冉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的气音，他拿出纸巾，替莫昕凡擦了擦眼泪。
莫昕凡很不好意思地接过纸巾自己擦，鼻子囔囔的，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我们进去吧。”
地铁按着日复一日的轨迹平稳运行，往来的行人神色如常，看上去跟从前没什么两样，混在其中的两个高中生也别无二致。
柠月站的播报声响起时，姚冉侧眸看坐在一旁的莫昕凡：“莫昕凡。”
“嗯？”
姚冉的手指握紧又松开，几十分钟前的触感仿佛历历在目，他捻了捻指肚，把手放在莫昕凡的肩膀上：“以后走路记得走大路，不要走小路。”
“好。”
“记得走明亮处，不要走暗处。”
“好。”
左侧门打开，姚冉站了起来。
“照顾好自己。”
“嗯。”莫昕凡挥了挥手，“再见，姚冉。”
“再见。”
.
考试过去的第三天上午，成绩公布了。班级第一的姚冉，在年级排名41。
对稳居前五十名的人来说，名次浮动十个位次以上，就算是进退幅度大了。而对于排名相对靠后的同学来说，即便退步一百名，也是司空见惯。
莫昕凡这次一下子退了37名，道理归道理，这结果还是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施弦瞧出同桌的不在状态，找了几句安慰话，“同桌，你也别太难过。老师不是说再过半个月有次大联考吗？几个市一起的，这次退得多，下次进得多呗，说不定还会被全校点名表扬。”
“就是。”姚阮语扭过头道，“你能有我退得多，我直接从第一张纸退到了第二张，耻辱这简直是。”
施弦转头，对姚阮语奚弄般地说：“就你这水平，你考试的时候睡着了吗？还是寒假睡了一个假期？”
“我就算真的睡一个假期怎么了，我上几个月的课，补一个月的觉，我很亏的好吗？”
姚阮语趁机从施弦桌子上把她的生物答题卡抽了过来，“啧啧啧，我们的施弦同学第一道生物大题八分得了四分，真棒。还有这，”
姚阮语指给莫昕凡看：“总共穿过几层生物膜，一层？老师讲了多少遍零层，你还能写错，你咋不写四层啊？”
“唉，话说咱们生物老师就应该让这道题做错的人站起来，不对，也有可能老师觉得咱班人都能做对，谁知道还有你这个漏网之鱼。”
“你说谁漏网之鱼。”
施弦弯着腰，伸手去夺姚阮语手中的答题卡，莫昕凡在一旁笑看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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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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