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信息表。
莫昕凡脚步顿住，无声走到安一鸣身侧，压下心底的不安，冷着声音问道：“你在做什么？”
安一鸣手上翻看的动作停下，把表捂在胸口，这才抬眼去看莫昕凡：“帮班长交信息表。”
莫昕凡眼睛微眯，“不是早交齐了吗，为什么不去呢？”
“我迟早会交，轮不到你来管。”
莫昕凡小声反驳：“迟早？这么多人的信息表，万一你弄丢一张该怎么办？还站在水池边。”
安一鸣蹙起眉，语气不耐烦：“不关你的事。你还不回教室学习？天天坐那儿，没天赋是该多努努力。”
身边没有八班的人在场，安一鸣面对莫昕凡大胆了起来，说话没了顾忌，他随手翻着资料，很快找到了莫昕凡的表格，紧随其后便是姚冉。
姚冉那张蓝色背景的照片贴得方方正正，漆黑的眸子平静注视着正前方，安一鸣想将表单抽出来细看。可那日姚冉轻搭在他肩头的画面却蓦地出现在脑海里，当时姚冉的动作很随性，可他竟没能挣脱开来。
安一鸣迟疑片刻，将表放回去，把莫昕凡的抽了出来。
父母那一列写着两个名字，安一鸣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莫晟儒。”
“梁筝。”
莫昕凡原本平静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他抬手朝安一鸣伸去，重重道：“给我。”
安一鸣撇开身子往后看：“你爸……开公司的，你妈开花店？”他惊讶地抬起头，“他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莫昕凡表情变得很难堪，这并非**被人撞破后的局促窘迫，而是一种更为悲凉的情绪，因为安一鸣的话里没有半分善意，是抱着浓浓恶意问出口的。
莫昕凡的声音听起来有细微的颤抖，仍旧固执地伸着手：“把我的表给我。”
“给你了，我怎么交？”
“我自己去。”
“你认路吗？”安一鸣说话时脸上的肉跟着抖动，灯光下面颊上的坑坑洼洼看得很清楚。
莫昕凡立在那儿，清瘦单薄的脊背浸在沉郁浓重的黑影里。他从小的生活环境和成长经历，让他不擅长应对各种口舌之争，更别说与人发生肢体冲突。
走廊上的闲谈声此起彼伏，来往的人没察觉到这片暗角弥漫的紧绷氛围。
安一鸣往四周瞅了几眼，见楼道中间的栏杆边站着几个人，其中有姚冉。
他转头对莫昕凡说：“你不是天天和姚冉一起放学，关系应该很好吧？你要是能把他叫过来，我就还给你。”
莫昕凡背对着走廊，全然不知身后的状况。
安一鸣渐渐失了耐心，拿着资料转身离开，“我交去了，你乐意站就站着。”
莫昕凡久久伫立在原处，耳边人声如潮水般淡去，被心底另外一种更为尖利刺耳的声音替代——
“莫莫！！”
久违的痛感重新涌上心头，大卡车撞上来的画面历历在目。
莫昕凡感到耳畔嗡嗡作响，他记得当时他没系安全带，直接从座位上狠狠摔向了另一侧，眩晕中，他强撑着爬起来去看前面。
弹出的安全气囊几乎将莫晟儒和梁筝的身子完全遮住，更可怕的是，大货车是从副驾方向斜撞过来的，副驾驶车门瞬间被撞得扭曲变形，妈妈的腿死死卡在其中。
莫昕凡张口喊不出任何话，只觉得脸疼，他抬手摸了摸，是血。
救护车的急救声在反复回荡，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莫莫？”
姚冉连喊了几遍，都不见莫昕凡应答，他走过去，轻声询问：“莫莫，你怎么了？”
莫昕凡抬眼，干涩的眼眶变得湿润，满心委屈来势汹汹，他再也克制不住，声音明显发颤，“姚冉。”
见他面色苍白，姚冉摸摸他微烫的脸颊，搂着追问：“莫莫，发生什么事了？”
上课铃响起，众人跑着回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后，莫昕凡把脸紧贴在姚冉胸口。
“安一鸣、安一鸣偷看我的信息表，还念我爸妈的名字。”
“他人在哪？”
莫昕凡眼睛朝向东边的楼梯，“他刚从这里下去了。”
姚冉拉起莫昕凡的手，“走，我们去找他。”
姚冉率先赶到三楼拐角处。
“站住。”
这是姚冉头一回露出这般凌冽的神情，他目光沉敛，如同闪着寒光的利刃，一寸一寸朝安一鸣逼过去。
“谁教你那么说话的？教养哪去了？”
安一鸣在楼梯口翻表的动作停下，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栏杆上，“你们两个倒是沆瀣一气。”
“语文这么好，不想当数学课代表了么？”
“谁告诉你我想当的？”
姚冉冷冷勾了勾唇角。
班上只有一位数学课代表，平日里施弦忙不过来的时候，会顺手把任务交给小组的其他人打理。
久而久之，只要施弦不在座位上，全班人的数学作业和资料，都会自动放到前面的两张桌子上。
后来安一鸣找数学老师请教问题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渐渐揽下了不少杂事。除非数学老师特意吩咐要转交给数学课代表的事或者东西，安一鸣才会放手不管。
姚冉完全没有当课代表的想法，只是单纯看不惯安一鸣的做派。
“我当不当，好像不关你的事。”安一鸣抬眼，掠过姚冉身后，站在三四楼楼梯转角的莫昕凡，“你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也不关你的事。”姚冉不为所动，立于三个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与其想这些，不如多把时间放在做题上。”
“是。”安一鸣对一上一下的两人轻挑了下眉，“靠蒙得高分终究走不远。”
姚冉眉心拧了拧，眼底敛着幽光，他走下台阶，来到安一鸣跟前，“有的人用了几秒钟选出正确答案，有的人用了十分钟结果依旧是错的，你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时间一文不值。”
“你——”
“把表格给我。”姚冉站在离安一鸣三步远的地方，视线落在最上面那张写着莫昕凡名字的表单上。
“凭什么？”
姚冉：“我数三声三二一——”
“给！”在最后关头，安一鸣一股脑将全部信息表塞到姚冉怀里，“你乐意跑腿我就让给你。”说完他狠狠擦过姚冉肩头，走上楼梯。
“从那边走。”姚冉出声。
安一鸣脚步顿住，不敢置信地扭头看着后面的人。
“从西边走。”姚冉又说一遍。
“正好，我也不想早回教室。”
姚冉把莫昕凡的表放到中间，转过身喊身后的人：“莫莫，你下来。”
莫昕凡走下台阶，看着姚冉手中的表格，默然不语。
“莫莫。”
“嗯？”莫昕凡回过神，察觉姚冉正一瞬不瞬盯着他看。
“我吓到你了吗？”姚冉柔声问。
莫昕凡摇头：“没有。”
“那我们一起去把表交了，好不好？”
“好。”
三楼最东侧没有厕所，是一道贯通教学楼和办公室的天桥，专为老师们省时间用的。
两人将表放在了班主任办公室后，一起从天桥往回走。
走到一半，姚冉忽然停下脚步。
在光线偏暗的廊道上，莫昕凡轻声问：“怎么了？”
“我们在这里站会，好吗？”
“好。”
凉风习习的黑夜，只有天边还拖着一抹紫红的余韵，这道桥隐匿在了光影之外，只有远处教学楼传来徐徐的背书调子，漫入这片寂静之中。
姚冉的声音轻缓低沉，淡得近乎虚无：“莫莫。”
“姚冉。”莫昕凡借着夜色，主动朝那个高大的黑影靠近。
姚冉郑重又小心地将人搂在怀里。这一次，他清晰真切地感受到了，怀里的人同样用力地回抱住自己，力道远比上次更沉更紧。
“姚冉。”
“嗯。”
“……我不喜欢安一鸣，他好烦，他为什么一直坐在我们后面。”
“我也不喜欢。没事莫莫，等哪天再调位置，让他走远点。”
莫昕凡深吸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执拗：“我才不管他去哪，反正你不准走，不准去一班，不准瞒着我，什么都不准。”
姚冉低低轻笑，胸腔轻颤，声音温柔：“听你的，我哪都不去。”
两人之间毫无罅隙地相拥着，姚冉把下巴搁在莫昕凡的头顶摩擦，心里暗自思忖，莫昕凡独自在这儿上学，想必他的爸爸妈妈很为他忧心，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候，保护好莫昕凡的责任应该是被他承担起的，可今晚他却没有做好，让人受了委屈。
“对不起。”姚冉闭着眼，吐出三个字。
莫昕凡调整姿势，双手环着姚冉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仰起脸：“姚冉，我们以后不要说这三个字了，好不好？”
姚冉偏头，蹭了蹭莫昕凡温热的耳尖，“哪三个字？”
莫昕凡晃姚冉的身子，“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姚冉稳住莫昕凡晃动的身子，轻阖双眼，沉溺在这份安稳里。
莫昕凡感受着紧实的怀抱，闷声低诉：“班里有人说我数学考得好，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姚冉鼻尖萦绕着清浅好闻的花香，柔声宽慰：“运气也是一种能力，他们没有，心里不平衡，只能通过指责别人来掩饰自己的普通罢了。”
“那——姚冉，我是不是很好？”
“当然。”
姚冉抬眸瞥了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哑声说：“不过我觉得，我在某些方面比你幸运一点点。”
莫昕凡光滑透亮的眼珠子自下而上地望着姚冉，“为什么？”
“因为我遇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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