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个饭这么兴师动众的吗?”姚冉挑了首歌,舒缓的曲子在车内缓缓流淌。
“吃饭本来就是件大事,连吃饭都敷衍对付,活着能有什么滋味。”
母子二人很放松地聊着天,没什么代沟。
姚妈妈要比姚父小个六七岁,很早就有了姚冉。姚冉刚学会算数那会儿,凭借他那独一无二的算数本事,认为他老爹比他妈妈要大整整十二岁。
在他的逻辑里,六七岁四舍五入是十岁,十岁再四舍五入,就成了十二岁。选十二这个数字呢,是因为十二刚好凑完一整轮生肖,可事实上,姚冉和姚妈妈才是同一个属相。
此行目的地是一家农家乐。
地方还挺偏,阳光晒得姚冉眯起眼,问:“妈,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不是说了同事推荐的。你话怎么变多了,快走吧。”姚妈妈所在的公安部门,平日里出外勤办事,确实会到某些偏僻地方,这片尚未开发完全的小地方,也包括在内。
姚冉饱览够了不远处的自然风景,才走进两扇半敞的木门内。临进跨门时,他又折回去,举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规模不大的农家小院带着未经商业化打磨的质朴,姚冉在干净敞亮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对着周遭的景致不停拍照。
“你不发朋友圈,在这拍什么拍?”
“发给我爸看不行么?”姚冉说着走到一处停下,“妈,那是干什么的?”
“压水井,连这个都不知道。”
姚冉默默拍下来。
铁柄挺长,他握着使劲往下压。
“怎么不出水?”
“这都多少年了,地下能有多少活水。”
“……有水有水。“农家院的男主人闻声走出来,“我去后头井里添点水。”
姚冉跟在男主人身后,绕到院子后面。挨着马路的灰墙下,立着口深井,男主人拖着一根长长的橡胶水管,往井里引水。
“还能这样吗?”
男人解释说:“来玩的游客都稀罕这个压水井,现在的井哪能存得住水,我们就把这口井里的水通到压水井那边。”
“噢,挺有意思。”姚冉看了会返回院子里,坐下来点菜。
“这儿不比市区,你不准瞎挑。”姚妈妈提前嘱咐道。
“我能吗。”姚冉把菜单来回翻看了看,勾选了好几道不认识的菜,基本上都是当地的特色菜肴。
现在是假期,哪怕这地方位置偏僻,院子里也零零散散坐着几个游客。菜刚上齐,姚冉也学着别人的样子,说:“妈你先别吃,让我拍个照。”
咔咔一通换着角度拍了好几张后,姚冉才笑着拿起筷子,先给自己老母亲夹了一筷子菜。
“我跟你爸以前也来过这儿。”
“是吗?你俩来我爸是不是累的没话说?他真该减肥了,还有少抽烟。”
姚冉小的时候父母工作忙,经常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后来夫妻俩还因为这事吵过一架。当时烟灰缸摆在阳台上,姚冉年纪小,听不懂大人争执的内容,只是仰着脸,看爸爸妈妈语速越来越快。他当时只觉得有意思,谁知道下一秒不知道是谁碰到了烟灰缸,里面的烟灰洒了他一脸,额头也被磕肿。
自那以后,家里明令禁烟。可工作上压力缠身的时候,姚父还是改不了靠抽烟纾解烦闷的习惯,只是不在家里抽了。
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随着被关在门外的烟味,淡化远去了。姚妈妈跟着笑了笑,说:“你爹犟着呢,不在家吸就在外面吸。”
姚冉哼了声,说:“他老人家再吸,怕是要提前退休了。”
和很多家庭一样,姚冉跟自己老爸相处起来,远没和妈妈相处来得轻松自在。
说实话,姚冉不太喜欢和他爸单独待在一块。每当屋子里只剩他们父子俩,姚父的开场白永远都是那几句话:
“姚冉,过来,来爸这,我跟你说几句话。”
“姚冉,你最近这学习啊,我觉得……”
“……”
这些话姚冉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久而久之他摸出了应对的法子,那就是趁老妈不在家时,他就装作在房间里埋头学习,房门紧锁;他妈在家时,他只需要拱拱火,转移视线。
兴许是父子间有心灵感应,姚父渐渐明白了姚冉的想法,最近这几年,不再对着姚冉进行长篇大论的谈心了。
那次在阳台意外误伤了姚冉后,姚妈妈曾私下问过姚冉。
“姚冉,如果我和你爸爸离婚 ,你跟谁?”
姚冉盯着动画面,轻快地说:“我谁也不跟,我要跟邻居阿姨。妈妈,阿姨做的菜特别香,哥哥还会教我算数,不过题母有点难,还有还有……”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以至多年过去,夫妻俩一直对这个回答耿耿于怀。直到姚冉上了初中,姚父没忍住又问了一次。
“姚冉,要是我和你妈哪天离婚了,你想跟着谁生活?”
姚冉脑回路清奇道:“爸,你该不会是想和我妈假离婚,偷偷转移财产吧?我可告诉你,这种事千万别让我知道,不然我可要大义灭亲,直接把你俩给举报了。”
姚父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你说什么呢你!”
姚冉接着给出第二个答案:“你们俩熬几年再离婚呗,等那时候我能养活自己了,你们爱干嘛干嘛。不过我还是想多说一句,我妈一直都很年轻,不耽误找对象。”
听到最后这句,姚父的血压差点飙升到一个新高度。
姚冉看不见似的又补了句:“毕竟差了一轮,年龄差确实不小。”
“什么一轮,你少胡说!”
“姚冉,我听你们老师说,下次大考之后可能要开家长会。”姚妈妈的话拉回了出神的姚冉。
“好像是吧。”姚冉筷子夹起一撮绿油油的小青菜,这家主人做的菜口味偏辣,他抿了口绿茶,“你们俩不去也行。”
“哪能不去。”姚妈妈不赞同道,“本来你们就没开过几次家长会,好不容易有次,怎么能错过。”
姚冉问:“你和我爸谁去?”
姚妈妈说:“我跟你爸打算都去。”
姚冉笑道:“就开个家长会,你们俩都到场,我要被班里同学笑话了。”
姚妈妈拧眉:“我和你爸去给你丢人了?”
“没没。”
假期的最后一天无比漫长,姚冉到校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临近晚饭时分。
教室里没几个人学习,一群人围在一起分享八卦,或是刚买的零食。乱乱糟糟里姚冉倚着墙,发消息问莫昕凡到校时间。
莫昕凡回得很模糊,只说过两天。
过两天?是两天?还是更久?
姚冉烦躁地背上书包,一个人去地铁站。
第二天上午,莫昕凡果然没有来上学。问就是说有事,至于是什么事,始终不肯说。
十月份的阳光依然灿烂热烈,正午的镜湖水面波光粼粼,几艘小船飘荡在白云之上。
姚冉靠着栏杆,拨通了电话:“喂,妈。”
“姚冉,怎么了?”
姚冉换了个站姿,语气不平平地说:“你帮我跟班主任请个假。”
“你要干什么?请几天?”
“我想出学校,几天我也说不准。”
电话那头的姚妈妈沉默了会儿,说:“那你身上的钱够不够?我再给你转点。”
姚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说:“够。妈,你别担心。”
午休时他拿到了假条,抵达奉咸这座城市时,已经是下午了。
姚冉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头顶的指示牌引他走向外面。宽阔的马路上,人流湍急,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让他晃了好一会心神。
有一瞬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以及来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姚冉拿出手机,打通电话。
“姚冉?”莫昕凡语气惊讶,“你没在上课吗?”
姚冉声音很低:“我来奉咸了。”
莫昕凡来到飞机场时,姚冉正站在人流之外,那一身本就清瘦的身形,裹在一身校服下让人心底柔软。
莫昕凡走过去,艰难喊出声:“……姚冉。”
姚冉抬起头,眼梢带着几分凌冽的冷意,语气平淡无波:“你为什么不回学校?为什么不跟我说原因?”
“我不想说不行吗。”莫昕凡被追问得委屈,干脆也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姚冉深吸一口气:“你不想说,那我回去算了。”
莫昕凡一愣,转过身,声音低若蚊讷:“还不是因为你那天嘲笑我。”
姚冉转头,震惊道:“我什么时候嘲笑过你了?”
“回家那天在天桥上,我想家想得差点哭,你当时在旁边笑话我。”莫昕凡现在不仅仅是委屈,已经开始觉得生气了。
“那是笑话吗?”姚冉一时语塞,再一次惊讶于莫昕凡这神奇的脑回路,又反思他这几天心里的百转千回好像错付了,“我跟你待一块高兴,笑笑都不行吗?”
莫昕凡背对着姚冉说:“你少骗我,现在解释晚了。”
“我真的没有,莫莫。”姚冉放软语气,快步走到莫昕凡跟前,“国庆假期我感觉你都没有暑假那么黏我了,我老觉得你在跟我保持距离。尤其是听说你的学籍不在学校,就控制不住地想了很多,但又不好意思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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