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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局

申景三年,新秋七月。

江涛拍岸,卷着三分月色七分寒。

陆苍梧被人一路从风波庄引至江岸,那引他而来的贼人倒是不紧不慢,像是刻意在等陆苍梧似的。

若是说这背后没有人谋划,陆苍梧是如何也不信的。

北岸芦苇荡藏着半盏孤灯,是岸边渡船的亮光。

那人引陆苍梧至一乌篷舟前,青衫被江风猎猎吹起。

陆苍梧眉头皱起,一只手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一枚羊脂玉佩,玉佩上刻着个“江”字。

这玉佩通体温润,正中却有道裂痕,也不知是何时弄得。

那贼人脚步渐缓,又蓦然转身面对陆苍梧。虽说心里早有准备,但陆苍梧还是在心下暗道一声“不妙”。

果然,那人一抬手,众多黑衣暗卫便围了上来。

这些人皆以黑布蒙面,但不知为何陆苍梧总觉得他们的眉眼有些熟悉。

“哪里来的宵小,连真实面貌都不敢露出。”

“那你陆虞,不也以这副假面示人了三年吗?”

听到这话,陆苍梧便知这幕后之人,多半是冲怀中这枚江氏玉而来。

这玉佩是三年前落入他手上的。彼时太子江珩遭人构陷,其为证清白喋血东宫而亡。

此前将这玉佩交手陆恒简(陆苍梧之父)手上,让其转交陛下。

可是当夜,陆家遭焚,趁乱竟有人四下杀人。陆恒简让陆虞从小径逃走,可他自己却未能逃出生天。

陆苍梧虽说逃了出来,可不到两天,他便被通缉。说是因为陆家有意勾连太子反逆,他只得……

“陆苍梧,这烫手山芋在手里握了三年,可把手暖够了?相国有令,交江白玉,饶你一个全尸。”

许是见陆苍梧久久未应答,那人便出言打破了这份寂静,也打乱了陆苍梧的思绪。

“呵,他萧玦要得此玉,是想日夜面对自身罪证吗?”

言罢,陆苍梧从腰身抽出配剑,挥剑向那人刺去。

三年蜇伏,陆苍梧的剑术倒确实是比三年前强了不少。可他又并未将武艺当作主业,哪里会是这些暗卫的对手?

一番缠斗过后,陆苍梧狼狈了不少。

不过,这些人似是有所顾虑。

总之,虽说陆苍梧身上伤痕不少,引却并未有一处真正伤到要害之处的。

“莫非,他们并非萧玦手下?”

这一念头忽的在陆苍梧脑海中闪过,下一刻便有一剑刺来,逼得陆苍梧只好放下思诸,继续迎战。

陆苍梧闪身躲过这一剑,而后一脚踢向那人握剑的手。

那人吃痛,手中剑脱手而出。

不过其反应倒是快,顷刻间便用另一个手接住了剑,又向陆苍梧刺来。

这些暗卫出招刻板,倒是给了陆苍梧几分破局的机会。

陆苍梧举剑相抵,借用巧劲抽出身来,现下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些人不是来杀他的了。

陆苍梧的眼力极好,虽说方才那剑仅是脱手片刻。

可陆苍梧凭着渡船发出的那些微弱的光,还是发现剑上隐约的暗纹流转。

那暗纹,陆苍梧再是熟悉不过。

“你们不是萧玦的人,到底是谁指派你们前来?为何躲着不敢露面见我!”

陆苍梧沉声说道,心中也有了一二猜测。

“哈哈,苍梧果然一如幼时,颖悟绝伦。仅凭交手几下,便能推断出萧玦那逆贼并非幕后之人。”

有一人从岸边孤舟而来,声音儒雅清朗。

那些黑衣暗卫却是立时停下了动作,不再向陆苍梧出招。

陆苍梧现下已有些力竭,便撑剑立于江渚边。

他仔细打量了几眼来人,发现这人不仅见过,甚至可以说是熟的紧。

此人便是先太子府中的太子中庶子魏隘——字邑攸。

“咳咳,邑攸兄,别来无恙啊。”陆苍梧清咳了两声,而后向魏隘问好。可是他的身子却不曾挪动半分,甚至连眼皮都未抬起,显然是心有余怨。

魏隘却不恼,只是快走两步到陆苍梧面前,虚虚将陆苍梧扶起。

“阿虞,三年前最后一次见你,你还未取字,而今你已及冠两岁有余。这‘苍梧’二字,可是你自己所取?”

“是三年前陆氏被焚,我被送离京城前,家父所取。”陆苍梧将魏隘扶着自己的手默默拿开,然后直视向魏隘。

陆苍梧自然知道这话多少是有些刺人的,但也无所谓。魏隘这时对陆苍梧表现得热络不假,但今夜这场“好戏”不也是他魏隘所执导的?

陆苍梧可不信他们今夜费如此这般周折是为了与自己叙旧。

“陆侍中赤胆忠心,着实令人敬佩。这取字也颇有深意,让人有‘藏深谋于幽远’之意。”

魏隘不愧是久在宦海的老狐狸,即便陆苍梧这般说话仍旧不动如风。

“魏邑攸,你我何必这般虚与委蛇?何不直接一些,我将江白玉给你,你拿去为太子殿下报仇,而我们就此别过。”

魏隘的确说话周到,可却让陆苍梧颇为烦躁,他着实不想再和魏隘打太极了。

“陆苍梧!”魏隘陡然拔高了声量,“现今萧玦那狗贼在朝堂上为祸朝纲,太子殿下与你陆氏一族现今都背着‘反逆 ’的罪名。你想置身事外?别傻了,你我何必这般天真。今日我魏邑攸能找到你,难道他萧玦不能?”

“呵,窃钩者盗窃国者侯,成王败寇,如是而已。我陆苍梧等他萧玦取我项上人头!”“苍梧,慎言!”

陆苍梧的确有些口不择言,可却又何尝不是事实?

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的日子他过了三年,也确实过够了。

他这三年还活着也就是想等个人取走这江白玉,替他陆家以及先太子江珩平反罢了。

而今,人等到了,他已然没有什么需要顾虑的了,那么死又何惜?

“苍梧,你胸怀大才,何必藏于这穷阎陋屋?即便是死!你难道不知道‘等死,死国可乎’!而今国贼猖獗当道,陛下却又昏聩无能。你我做些事,还天下一个太平清明?”魏隘言辞激昂,颇有癫狂之态。

“邑攸兄,你要反逆?”陆苍梧颇为震惊,他着实没有见过魏隘这般模样。

听了陆苍梧的话,魏隘才终于冷静了些许。

“是我言辞过激了,我们自然不是谋反,而是‘清君侧’!你可还记得太子殿下的那一双儿女?”

“可是景盛和景欢?他们还在世!我以为萧玦—”

“两位小殿下自然还在世,萧玦可舍不得杀他们。可是他们的处境,唉—”

“萧玦把他们如何了?”

陆苍梧自幼时便常与太子江珩来往,太子长陆苍梧九岁。是时陆苍梧与庆王也就是当今圣上共学,庆王生性贪玩,陆苍梧常代其受罚。而太子江珩却性情温和,多次替陆苍梧解围,将陆苍梧“解救”出来。是以陆苍梧多与江珩交好,也可算作半个知己。

陆苍梧又不是那种狼心狗肺之人,蒙人一份恩,他自然就记人一份情。

当年太子蒙难时,陆苍梧势微,无法救出太子。而今得知故人子嗣的下落,陆苍梧着急几分也是应该的。

“苍梧,你当真要听?”

“自然”

魏隘以退为进,果然引得陆苍梧几分心乱。

“好,那你便听着,不许反悔。”

“当年太子殿下逝世不足三日,陛下也相继病薨。”为了厘清前因后果,魏隘竟是从太子离世开始说起。

“萧玦便拿出了一份遗诏,称庆王德深仁厚,先帝传位于庆王。”

“而后他便拥立庆王为帝,可庆王为人你也是知道的,贪玩好斗,顽劣不堪,如何堪当明主?登基后便将朝政全权交于萧玦手中,全然不理政事。”

“可笑当年萧玦落难是太子殿下收留了他,他却全然不顾太子恩情。他将两位小殿下移至庆王作为亲王的府邸,也不许人去探望。我作为太子家臣,更是早早便被通缉,亦是不敢露面。”

“萧玦却似是仍觉不够,竟每隔三五日便亲自上门羞辱。可怜两位小殿下,明明贵为皇孙,却要在那奸人手下乞食。”魏隘终于是说完了,神情满是激愤。

“他萧玦怎么敢的,陛下便是连这也纵容他?太子殿下与他可是同胞兄弟!”

“萧玦怎么不敢?朝堂全在他手,他可是说一不二。而陛下?哼,他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皇位怎么来的。”

“而且萧玦将两位小殿下易居至庆王府,不也存有打压他这‘皇帝’的意思,他哪里敢违逆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呢?”

话落,周围似是又寂静了几分,连鸟雀的鸣叫声都稀疏了不少。

陆苍梧不由得眉头皱起,似是在消化这几番话。

“咳咳—”

江风骤起,陆苍梧受不得寒,便压抑不住地咳嗽了几声。魏隘这些手下倒是极有眼色,旋即便拿了件氅衣来,而后魏隘便为陆苍梧披上。

“魏邑攸,邑攸兄,我陆苍梧在三年前便已该死,苟活三年也无以慰藉。你算计我,我也不在乎。”陆苍梧忽地站直,眼神也刚毅了几分,恍若又成了京城之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我知晓你今日弄前头那一出,无非是为了验明我对太子殿下是否诚心,这一关我多半是过了。而现在对我说那么多,也不过是想让我陆苍梧当那个出头鸟。现在我陆苍梧接受了,哪怕是你的算计我也认了。现在我陆虞求你,让我做这棋局之中的一枚棋子,告诉我这棋局背后的谋划。”

言罢,陆苍梧向魏隘深深一揖。这一揖,既是为了他陆氏百年清誉,魏太子江珩的荣辱,也是为这悠悠苍生不受朝乱之灾。

1.本文为历史架空小说,架空朝为雍,建都襄阳(今湖北襄阳),建国时间为535年。若使用真实地缘关系,则与西魏,东魏,南梁并立。文中东宫事变时间为551年,故事开篇是554年。陆苍梧本名陆虞,苍梧是其父所取的字,也是他现在露于人前的名。

2.“谋反”罪名在秦汉时期便已存在。至北齐《北齐律》中,被正式列为“重罪十条”之首,称为“反逆”,定义为“谋危社稷”。正式确立:隋《开皇律》在“重罪十条”基础上,将其更名为“谋反”。虽然“谋反”是流传时间最久的说法,但是南北朝时期主流说法是“反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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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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