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岳今天下了雨。
周五晚上。
楚仟珩穿着那件深绿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她坐在栏杆边的台子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腿伸得很长。
裴桉廿在她旁边坐下来。楚仟珩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那里只有黑暗和几棵光秃秃的树,什么都看不清。两个人都没说话,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枯草的味道,干燥的,有点呛。
“你怎么在这里?”裴桉廿问。
“等你。”楚仟珩说。
“等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
裴桉廿转过头看着楚仟珩的侧脸。路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能看到她微微皱着的眉头,暗的那一半什么都看不到。裴桉廿伸出手,碰了碰楚仟珩放在膝盖上的手,冰凉。
“你手好冷。”裴桉廿说。
“嗯。”
“等多久了?”
“没多久。”
裴桉廿知道她在说谎。楚仟珩的手凉成这样,至少在外面待了半个小时以上。她把楚仟珩的手握在手心里,两只手一起捂着,她的手指很短,包不住楚仟珩的,只能盖住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更凉了。
“楚仟珩,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楚仟珩沉默了良久。
几片枯叶吹到她们脚边,发出沙沙的声响
“论坛上的帖子,我找人删了。”楚仟珩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发帖的人也查到了,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楚仟珩说,“删帖是因为那些话太难听了,不是因为我怕被人说。我不怕被人说,我怕的是你看到那些话会难过。”
裴桉廿握着楚仟珩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变暖了一点,但还是凉的,像一块被冬天的太阳晒过的石头。
“我确实难过了。”裴桉廿说。
“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们说对了,我确实配不上你。不管是成绩还是长相还是家庭条件,我都比不上你。你的手比我大,你比我高,你比我聪明,你比我好看,你什么都比我好,我什么都比不上你。”
楚仟珩把手从裴桉廿的手心里抽出来,翻过来,反握住了她的手。
“裴桉廿,你听我说,我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跟我说,你要优秀,你要努力,你要考第一,你要进学生会,你要拿奖学金。我做到了,每一样都做到了。但做到之后呢?我还是觉得空。”
裴桉廿没有说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认识纪舒凌的时候,我以为她可以填饱那个饿。她对我好,特别好,我甚至觉得自己欠她的。但后来我发现,她对我好是有条件的,她希望我变成她想要的样子,希望我按照她规划的路走,希望我出国,希望我跟她一起去那个她喜欢的城市。我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做不到。所以她就走了。”
楚仟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又平复了。
“你不一样。你从来不要我变成什么样子。你只是坐在我旁边,吃我买的草莓,喝我买的豆浆,拉着我的衣角走路,在我叫你名字的时候笑。你不要求我什么,你只是在那里。你在我身边,我就不饿了。”
裴桉不想哭的。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那里,就对楚仟珩很重要。她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变得更好,要配得上对方,要努力,要优秀,要让对方觉得值得。但楚仟珩告诉她,她不需要变得更好,她只需要是她自己,那个会吃草莓、会喝豆浆、会拉衣角、会笑的自己。
“楚仟珩,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恨扒你…。”裴桉廿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啥?"
"恨羊扒你…"
"啥玩意?"
"很想…"
“那你抱。”
裴桉廿转过身,伸出手臂,环住了楚仟珩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感受楚仟珩身上那股她说不出来的、干净的、温热的味道。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要把自己整个塞进楚仟珩的身体。
“裴桉廿,你的耳朵还痒吗?”楚仟珩忽然问。
“痒。”裴桉廿闷闷地说,“章医生说痒是在长肉,是好事。”
“那就好,你的耳朵好了之后,我就可以跟你说话了,不用凑很近你也能听到了。”
“我现在就能听到。”裴桉廿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尾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你说话我都能听到,右耳左耳都能,你说什么我都能听到。”
楚仟珩看着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那你听好了。”楚仟珩说,“裴桉廿,你不需要配得上我。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配得上我,是因为我想要你。配不配是别人定的标准,我不认那个标准。”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出不来。她只能看着楚仟珩,看着那双黑眼睛里的光,那光是亮的,但不是刺眼的亮,是柔和的、温暖的、像冬天的太阳一样的亮。
“你也不用跟纪舒凌比。”楚仟珩说,声音低了一些,“你们不一样。她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想给的东西我接得住。这就是区别。”
裴桉廿想起楚凡说的那些话,想起纪舒凌拉楚仟珩的手时楚仟珩没有躲开,想起楚仟珩在走廊上对纪舒凌笑的样子。那些画面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长进去,就卡在那里,每次想起来都会疼一下。
“楚仟珩,你老实告诉我,你对纪舒凌,现在是什么感觉?”
楚仟珩没有马上回答。她靠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那里,孤独的,遥远的,像几滴被遗忘在黑色画布上的白颜料。
“说不清楚。”楚仟珩说,“不是喜欢,不是不喜欢,是一种……她在我心里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刚好够放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现在的她,是以前的她,是那个对我好过、也伤害过我的人。”
裴桉廿听着这些话,心里那个刺扎得更深了一些,但没有那么疼了。因为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位置是留给过去的,不是放不下,是放过了但痕迹还在,像写在纸上的字,擦掉了还有印子,印子淡了还有痕迹,痕迹浅了还能看出曾经写过什么。
“那我在你心里,有位置吗?”裴桉廿问。
楚仟珩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样都很清楚。
“你的位置,不是占的。”楚仟珩说,“是本来就空在那里,等你来的。”
裴桉廿眨了眨眼睛,让那些还没成形的眼泪散了回去。
“楚仟珩,我以后不问你纪舒凌的事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了。”裴桉廿说,“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在这里。以前的事我管不了,以后的事我也不知道,但现在,现在你在我旁边,我在你旁边,很好。"
“裴桉廿,你长大了。”楚仟珩说。
“我不是小孩了,我只是在你面前像个小孩。”
“那你在别人面前呢?”
“别人面前我是个大人,嗯…装的大人。”
楚仟珩的嘴角有个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酒窝。裴桉廿盯着那个酒窝看了好几秒,忽然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碰了一下那个酒窝的位置,轻轻的,像碰一朵花的花瓣。
“你这里有酒窝。”裴桉廿说。
“我知道。”
“以前没看到过。”
“因为以前没怎么笑。”楚仟珩说,“现在笑得多了。”
“为什么笑得多了?”
楚仟珩没有回答,但她看着裴桉廿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裴桉廿见过,在公园的桥上,在操场的看台上,在病房的深夜。那种光不是喜欢,不是爱,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在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之后才会出现的光。
夜风小了,校园彻底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很轻,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噪音。两人两滴落在一起的水,融成了一滴。
“楚仟珩,你冷不冷?”裴桉廿问。
“不冷。”
“但你手是凉的。”
“手凉不代表人冷。”
“那你哪里是热的?”
楚仟珩拿起裴桉廿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羽绒服和毛衣,裴桉廿能感觉到下面心脏的跳动,很稳,不快不慢,像楚仟珩走路时的脚步声,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这里。”楚仟珩说。
裴桉廿的手放在楚仟珩的胸口,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动。她是活的,她是真实的,她在这里。
“你的心跳好稳。”裴桉廿说。
“你的呢?”
裴桉廿拿起楚仟珩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楚仟珩的手指很长,覆盖在她心脏的位置,能感觉到整颗心脏的轮廓,跳动的,慌乱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你的心跳好快。”楚仟珩说。
“你在的时候我的心跳就会变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快,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要死了。”
楚仟珩的手在她胸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裴桉廿,你不要死。”
“我不会死的。”
“你保证?”
裴桉廿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好。”
“走吧,你没带伞,下雨了,我送你回宿舍。”楚仟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伸给裴桉廿。
裴桉廿握住那只手,从台阶上站起来。坐太久了,腿有点麻,站不稳,往前踉跄了一下,楚仟珩伸手扶住她的腰,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到了。”楚仟珩说。
“嗯,到了。”
两个人都没动。
“楚仟珩,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我会记住的。”裴桉廿说。
“哪句?”
“每一句。”
“上去吧,外面冷。”
裴桉廿点了一下头,松开楚仟珩的手,转身跑进宿舍楼。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跑回去,跑到楚仟珩面前,踮起脚尖,在楚仟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她转身就跑,消失在楼道里。
她一口气跑上三楼,推开宿舍的门,冲进去,扑到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烫得能煎鸡蛋,嘴唇上还残留着楚仟珩脸颊的触感。
手机震了一下。
楚仟珩:“你跑什么?”
裴桉廿把手机举在面前,打了一行字:“因为我害羞。”
楚仟珩回了一个字:“哦。”
裴桉廿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是生气了,是没生气,是高兴,是不高兴,是觉得她很幼稚,是觉得她很可爱。她猜不出来,因为楚仟珩的“哦”可以表达很多种意思,也可以什么都不表达,就是一个“哦”,像一堵墙,你永远不知道墙那边是什么。
又震了一下。
楚仟珩:“我也是。”
裴桉廿愣了一下。也是什么?也是害羞?还是也是跑?
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但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话不需要说透,有些东西不需要弄清楚。重要的是楚仟珩回了,重要的是楚仟珩没有不理她,重要的是楚仟珩说了“我也是”。
不管“也是”的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弯了很久都没放下来。
她想,明天早上楚仟珩会给她带豆浆和茶叶蛋,豆浆是甜的,茶叶蛋是剥好的。她会坐在楚仟珩旁边,吃她剥的蛋,喝她买的豆浆,看她写字的样子,听她叫自己的名字。然后她会跟她说早安,说今天的天气很好,说昨晚睡得很好,说梦到你了,说梦到你的时候我在笑,笑醒了。
然后楚仟珩会说“我也是”。
然后一切都会很好。
虽然好有时候比不好更让人害怕,但害怕也没关系,因为害怕的时候,楚仟珩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我在,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裴桉廿会知足。
知足长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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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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