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前一周，学校停了所有的社团活动和课外排练，把时间还给复习。裴桉廿以为楚仟珩会松一口气，毕竟不用再每天往音乐教室跑了，但楚仟珩看起来比排练的时候更累，眼下青黑的范围扩大了一圈，像用炭笔涂了两道。裴桉廿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睡得挺好。
裴桉廿注意到她上课的时候走神了两次，这在楚仟珩身上是从未有过的。她走神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走神是发呆，是眼神涣散，楚仟珩走神是盯着一个地方看，目光是聚的，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周四中午，裴桉廿在食堂吃完饭往回走，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上遇到了纪时。他靠在槐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裴桉廿一眼，合上书。
“裴桉廿，你有空吗？跟你说几句话。”
裴桉廿停下来。她对纪时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只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沉沉的，湿湿的，点不着。
“说吧。”
纪时从槐树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U盘，银色的，很小，比一节手指头还短。
“这个给楚仟珩。”
裴桉廿看着那个U盘，没有接。“里面是什么？”
“她看了就知道。”
“你自己不会给？”
“她不见我。从纪舒凌走了之后，她就不见我了。”
裴桉廿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外壳被体温捂热了一点，尽管还是很凉。“纪舒凌走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纪时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愧疚，又是无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裴桉廿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纪舒凌是我让她走的。”
裴桉廿的手指攥紧了U盘。“什么意思？”
“纪舒凌出国之前，我找过她。”纪时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跟她说，楚仟珩不会跟她走的，让她别浪费时间了。她不信，去找楚仟珩确认，楚仟珩说不会走。然后她就走了。”
裴桉廿站在那里，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他怎么能这样，这是楚仟珩的事他凭什么插手，他知道楚仟珩有多难过吗？
纪时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纪舒凌的哥哥，他应该希望妹妹幸福才对，为什么要拆散她和她喜欢的人？
“你喜欢楚仟珩？”裴桉廿问。
纪时没有回答。裴桉廿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心里有了答案。
“你替她做了决定，你以为是为她好，其实你只是不想看到她跟别人在一起。”裴桉廿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纪时，你比纪舒凌还不如。她至少敢说敢做，你连说都不敢说。”
纪时看着她，没有说话。
“U盘我会给她。”裴桉廿转身离开。
下午第一节课，裴桉廿把U盘放在楚仟珩桌上。楚仟珩正在整理笔记，看到U盘，手顿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脸色骤变。
“谁给你的？”
“纪时。”
晚自习结束，裴桉廿在教室门口等楚仟珩。楚仟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下青黑的范围比白天又大了一圈，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U盘里是什么？”裴桉廿问。
“照片。”楚仟珩说，“纪舒凌在国外拍的照片。”
裴桉廿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她想让我看看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她确实过得很好，比我好。”
裴桉廿不知道该说什么。楚仟珩最近的状态她看在眼里，睡不好，吃不多，话越来越少，笑也越来越少。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期末考，是因为压力，是因为纪时的U盘，是因为纪舒凌的照片，是因为很多很多她说不清楚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夜风吹过来，冷得裴桉廿打了个哆嗦。楚仟珩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楚仟珩，你不开心。”
“没有。”
“你在说谎，你的手在抖，你累了。”
楚仟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裴桉廿，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裴桉廿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的疲惫。楚仟珩一个人扛了太多东西，她当然会累。
“裴桉廿，我问你一个问题。”楚仟珩说。
“你问。”
“如果你有一个机会，可以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做一件你很早就想做的事，但代价是离开所有你认识的人，你会去吗？”
裴桉廿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楚仟珩不是在问她，是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在楚仟珩心里已经盘了很久了，飞来飞去，找不到出口。
“会。”裴桉廿说。
楚仟珩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以后后悔。”裴桉廿说，“但如果那个地方没有你，我就不去。”
楚仟珩沉默了。她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着天空。今晚有云，把月亮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角，像一瓣被人掰下来的橘子。
“楚仟珩，你是不是想走？”裴桉廿问，声音在发抖，语气却异常稳。
楚仟珩没有回答。
“你想走你就走。”裴桉廿的眼眶湿润，“我不会拦你。但你要告诉我，你要去哪，你要去多久，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回来也行，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过得好不好。”
楚仟珩从路灯杆上直起身，走到裴桉廿面前，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裴桉廿，我不走了。”楚仟珩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你。”
裴桉廿刚才真的以为楚仟珩要走了。那种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她整个人都浇得湿透。
“楚仟珩，你以后不要吓我。”
“我没有吓你。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以后。”楚仟珩说，“想我们以后怎么办。”
裴桉廿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看着楚仟珩。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裴桉廿说，“现在你先告诉我，你期末考能考第几？”
楚仟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话题会转得这么快。“第一。”
“那你能考第一吗？”
“能。”
“那你就考第一。考完了再说以后的事。”
楚仟珩看着她，勾了勾唇角。这是这几天里第一个笑，她眼睛里那种疲惫消了一些，像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点点阳光。
“廿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逼的。”裴桉廿说，“你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我要是不说，就没人说了。”
楚仟珩伸出手，把裴桉廿拉进怀里，轻的、慢的、像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楚仟珩的下巴抵在裴桉廿的头顶，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头发上，
“裴桉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走。”
裴桉廿把脸埋在楚仟珩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比平时慢了一些，又更稳了一些，像经过了暴风雨的海面，风平浪静后，只剩下很轻很轻的涟漪。
“我说过了，你赶我我都不走。”
两个人抱了很久，直到路过的保安又双叒叕咳嗽了一声，她们才松开。这次保安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表情很复杂。
“你们两个，早点回去，不要在外面待太晚…呃…注意安全。”
裴桉廿的脸一下子通红。楚仟珩倒是没什么反应，拉着她的手往宿舍楼走。
走到宿舍楼下，裴桉廿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仟珩，那个U盘，你打算怎么办？”
楚仟珩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看了看，然后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动作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不舍。
裴桉廿看着她做这些事，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她知道那个U盘里装的不只是照片，还装着楚仟珩的一段过去，一段她永远无法参与的过去。扔掉U盘不代表扔掉过去，但至少说明楚仟珩不想让那段过去影响现在。
“楚仟珩，你真的放下了吗？”
“不知道。”楚仟珩说，“但我不想再看了。”
裴桉廿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她走到楚仟珩面前，踮起脚尖，在楚仟珩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晚安。”
“晚安。”
裴桉廿转身走进宿舍楼，这次她没有跑，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
“裴桉廿。”
她停下来，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楚仟珩站在一楼的门厅里，仰着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亮。
“期末考完了，我陪你去那个公园。”楚仟珩说。
“去干什么？”
“去看那把锁还在不在。”
“肯定在。”她说，“钥匙在湖底，谁也打不开。”
“上去吧，外面冷。”
“楚仟珩。”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道里听得很清楚。
“嗯？”
“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考第一。”裴桉廿说，“等你陪我去公园。等你以后跟我说，你不走了。”
她没有等楚仟珩回答，继续往上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像楚仟珩走路时的脚步声。
酸涩小甜饼。。。大家端午安康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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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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