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晚会在三十号晚上。学校礼堂挤满了人,过道上都站满了,空气里混着汗味、零食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热烘烘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裴桉廿坐在班级区域的第三排,旁边是周棉,后面是楚凡。楚仟珩不在,她今天上台,还要在后台协调整个晚会的流程,干纪律部的活儿,跑前跑后,一刻都停不下来。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高一的舞蹈,初三的相声,高三的独唱,每一个都有人鼓掌,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裴桉廿看了一会儿就没心思看了,她的眼睛一直往舞台右侧瞟,那里是后台的入口,挂着一条深红色的幕布,楚仟珩每隔一会儿就会从那道幕布后面探出头来,看一眼台上的情况,又缩回去。
周棉在旁边嗑瓜子,嗑得很响,瓜子壳掉了一地。“你能不能别看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裴桉廿收回目光,耳朵还是竖着的。
轮到她们班的合唱了。钢琴伴奏坐在舞台左侧,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指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然后停下来,等着指挥上台。
楚仟珩从舞台右侧走出来,锋利地站在那一片白色的合唱队前面,不是格格不入,是鹤立鸡群。
楚仟珩举起指挥棒,手腕一抖,钢琴声响起来,歌声响起来。
裴桉廿听过这首歌很多遍,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音乐教室,在楚仟珩的手机里。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舞台上,有灯光,有音响,有观众,有掌声。楚仟珩站在那一片光里,手在空中划出弧线,表情专注而沉浸,跟平时判若两人。裴桉廿看得入了迷,连周棉叫她都没听到。
周棉"噗嗤"笑出了声。
演出结束,合唱队拿了第二名。楚仟珩对这个成绩不满意,散场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裴桉廿在后台找到她,她正蹲在地上收拾乐谱,动作很用力,纸页被折出了很深的印子。
“第二已经很好了。”裴桉廿蹲下来,跟她平视。
“第一才是好。”楚仟珩把乐谱叠好,塞进文件夹里,站起来。
裴桉廿也站起来,看着她。后台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搬道具的,灯光昏暗,只有舞台方向漏过来的一点点光,照在楚仟珩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楚仟珩,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不高。”楚仟珩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我只是不喜欢输。”
“你没有输。你得了第二。”
“第二就是输。”
裴桉廿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楚仟珩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做不到就会不高兴。是那种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但整个人都在散发低气压的不高兴。
“走吧,回去。”楚仟珩转身走了,步伐很快,裴桉廿跟上去,跑了两步才追上。
校园里很安静,晚会结束后的那种安静,跟平时的安静不一样,平时的安静是空的,现在的安静是满的,装满了刚才的歌声、掌声、笑声、尖叫声,装满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情绪。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楚仟珩忽然停下来。裴桉廿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操场的另一边有两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裴桉廿认出其中一个是陆屿,另一个是秦渡,比陆屿高出一个头,低着头跟她说话,两个人靠得很近。
“他们在一起了?”楚仟珩问。
“嗯,楚凡说的。”
楚仟珩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裴桉廿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楚仟珩,你对秦渡……”
“没感觉。”楚仟珩截了她的话头。
“真话?”
“真话。”
裴桉廿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潭死水。
“楚仟珩,你今天指挥的时候,是不是对我笑了?”
楚仟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你看到了?”
“看到了。”裴桉廿说,“副歌部分,你笑了一下。”
“那不是对你笑的。”
裴桉廿愣了一下。
“是对音乐笑的。”楚仟珩说,“但那首歌让我想到了你。”
“想到了我什么?”
楚仟珩没有回答。她靠在树上,仰头看着夜空。今晚有月亮,弯弯的,像一道被谁咬了一口的饼,挂在天上,孤零零的,旁边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那首歌叫《彩虹》,歌词里有一句,‘看不见你的笑,我怎么睡得着’。你不在的时候,我确实睡不好。”
裴桉廿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在。”裴桉廿说,“我在的时候你睡得好吗?”
“也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在旁边,我会想很多。”楚仟珩说,“想你明天早上要吃什么,想你的耳朵好没好,想你有没有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想你有没有不高兴。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
裴桉廿看着她,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皱着的眉头,看着她抿着的嘴唇。她忽然觉得楚仟珩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强大,楚仟珩也会睡不着,也会想很多,也会害怕,也会不安。楚仟珩只是不说,把所有的东西都往肚子里咽,咽不下了就硬咽,咽到嗓子疼,咽到胃里翻江倒海,也不吐出来一个字。
“楚仟珩,以后你睡不着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陪你聊天。”
“你也会睡不好。”
“睡不好就睡不好。”裴桉廿说,“反正我年轻,少睡一会儿死不了。”
“裴桉廿,你以后不要说死这个字。”
“为什么?”
“因为我会怕。”
裴桉廿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楚仟珩会怕,楚仟珩在她眼里是无所不能的,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搞定,什么都难不倒她。但楚仟珩说她会怕,怕裴桉廿死。
“楚仟珩,我不会死的。我保证过的。”
“你保证过的事多了。”
“但这件事我认真保证了。”
楚仟珩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把裴桉廿拉进怀里。用力的、紧紧的、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裴桉廿的脸贴在楚仟珩的胸口,听到她的心跳,很快,不像楚仟珩的心跳,倒像一群受惊的马在草原上狂奔。
“裴桉廿,你知不知道我很怕。”楚仟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怕你手术醒不过来,怕你看到那些帖子想不开,怕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然后跑了,怕你不要我了。”
裴桉廿的脸颊流下了一条潮湿的曲线。她不想哭的,但她忍不住。她从来不知道楚仟珩怕这些东西,楚仟珩从来不说,从来不表现出来,永远是一副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能顶住。但她顶不住,她也是人,她也会怕,她也会哭,只是她把眼泪咽回去了,咽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消化。
“楚仟珩,我不会跑的。”裴桉廿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你赶我我都不跑。你打我我都不跑。你骂我我都不跑。你就是把我关在门外我都不跑。我就蹲在你家门口,等你开门,等你把我拉进去,等你说你错了,你不该把我关在外面。”
楚仟珩抱紧了她,裴桉廿的肋骨有点疼,但她没有挣开,因为这种疼是好的疼,是被需要的疼,是被在意的疼,是被人紧紧抓住不放手的疼。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路过的保安咳嗽了一声,她们才松开。
“快熄灯了,上去吧。”楚仟珩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裴桉廿看到她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的光,是湿的,是刚刚哭完还没来得及擦干。
“你哭了?”裴桉廿问。
“没有。”
“你的眼睛是红的。”
“风吹的。”
裴桉廿没有拆穿她。她踮起脚尖,在楚仟珩的眼睛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楚仟珩的眼皮,凉的,滑的,带着一点点咸味,是眼泪的味道。
“晚安。”裴桉廿说。
“晚安。”
裴桉廿转身踮起脚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楚仟珩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跟煮熟的虾子一样,在路灯的光线下很明显。裴桉廿说完就跑,像那种不负任何责任的渣女。想到这里时,裴桉廿自顾自弯了弯唇角。
她跑上楼梯,拐了个弯,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烫得能煎蛋。
她刚才说的是:“楚仟珩,你哭的样子很好看,但我不想再看到了。所以你以后别哭了,要哭也是我哭。”
手机震了一下。
楚仟珩:“裴桉廿。”
“嗯?”
“我以后不哭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推开宿舍的门,走进去。周棉已经睡了,另外两个舍友也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也许有一天,她心里的那些伤口也会长好,变成一道道的疤,摸上去硬硬的,不会再疼了。
也许还疼,但她不怕了。
身边有人,前路无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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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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