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桉廿在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整整一个晚上。她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但楚仟珩的头像旁边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红色的数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翅膀张开的,对称的,很好看。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块水渍,因为她从来不盯着天花板看,她以前都是闭着眼睛睡觉的,闭着眼睛就不会看到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凌晨三点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楚仟珩发了一段语音。
她没有打字,没有发那张在向日葵花田里的照片,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段语音,五十二秒。裴桉廿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右耳,手术后听力恢复得最好的那只耳朵,楚仟珩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很近,像是在耳边说话。
“廿廿,我知道你生气了。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你看到那张照片了,对不对?纪舒凌没告诉我她要发,我不知道她会发。是,我去接她了。她给我打电话,说她一个人在国内过年,说她没地方去,说她只有我了。我不忍心,我不忍心你懂吗?她是我认识很久的人,她对我很重要,不是那种重要,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多想,怕你难过,怕你觉得我在她和你之间选了她。我没有选她,我选的是你,一直都是你。但我也没办法不管她,她一个人在机场,拖着两个大箱子,谁都没来接她。她家里人不管她,她朋友也不理她,她只有我了。”
语音还在继续。
“那条白裙子,是纪舒凌让我穿的。她说她想看我穿那条裙子,说那条裙子很适合我,说她想拍一张照片留念。我穿了,拍了,我以为她只是自己留着,我不知道她会发到朋友圈。那条裙子是她出国之前送给我的,我一直没穿过,放在衣柜最里面,压了两年。那天拿出来的时候上面全是褶子,我熨了很久才熨平。”
裴桉廿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楚仟珩站在熨衣板前,手里拿着熨斗,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褶子熨平,很仔细,像她剥茶叶蛋的时候一样,一片一片地揭掉蛋壳,揭得干干净净,那层薄薄的膜都会被揭开。
“廿廿,你别不说话。你说话好不好?你说什么都行,骂我也行,你骂我骗子,骂我傻逼,骂我脚踏两条船,你骂什么都行,你别不说话。”
语音结束了。
裴桉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漆起皮了,翘起一小块。她伸出手,把那块起皮的漆撕掉,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摸上去粗粗糙糙的,像砂纸。
她想说没关系,但没关系是假的。她想说我原谅你,但原谅是真的吗?她想说我相信你,但她信吗?她信楚仟珩说的每一个字,但她信了之后呢?信了就不疼了吗?信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信了就能忘记那条白裙子、那片向日葵花田、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笑容吗?
她不能。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文字消息:“裴桉廿,我在你家楼下。”
裴桉廿从床上坐起来。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路灯的光很暗,昏黄昏黄的,照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地上。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是楚仟珩。
裴桉廿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走下楼梯。
裴桉廿推开门,走出去,站在台阶上。
楚仟珩站在槐树下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十步的距离。路灯的光照在楚仟珩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裴桉廿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慌张。
印象中的楚仟珩从来不会慌张,她永远都是稳的。
但现在不是。
“你不接我电话,我没办法。”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你填的家庭信息表,我在老赵办公室看到的。”
裴桉廿没有说话。她看着楚仟珩,看着她的眼睛。
“裴桉廿,你听我说。”楚仟珩往前走了一步。
裴桉廿往后退了一步。
楚仟珩停住了。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撑的雕塑,随时会塌。裴桉廿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她从来没见过楚仟珩这么狼狈。楚仟珩应该是锋利的,干脆的,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寒夜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眼睛里全是碎掉的光,连话都说不出来。
“楚仟珩,我问你一个问题。”裴桉廿说。
“你问。”
“你对纪舒凌,真的放下了吗?”
楚仟珩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子上沾了泥,不知道是从哪里踩到的,也许是来的路上,也许是车站,也许是她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里。
“我以为我放下了。”楚仟珩说,声音很低,“但她回来之后,我才发现,放下和忘记是两回事。我放下了,但我没忘记。她让我穿那条白裙子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我以为我早就忘了的事。”
裴桉廿的心往下沉,一直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她够不着,她摸不到,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只有回声。
“哪些事?”她问。
楚仟珩抬起头看着她,“不重要了。”
“不重要?对你来说不重要,对我来说重要!”裴桉廿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我去你妈的楚仟珩,你知不知道我昨天一晚上没睡?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对秦渡,对纪舒凌,对我,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一样好,一样温柔,一样说那些让人心动的话,一样在半夜说想你,一样说以后陪你睡。我在想我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我到底哪里值得你喜欢,我到底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你在等纪舒凌回来之前的过渡!”
裴桉廿第一次看到楚仟珩的眼睛红了,是那种真的要哭的红,从眼眶里面往外渗的红,像血,像伤口,像什么东西碎了之后流出来的液体。
“裴桉廿,你不是替代品。”楚仟珩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纪舒凌是纪舒凌,你是你,你们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她,从来没有。”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接她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穿了那条白裙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她拍了照片?你怕什么?怕我拦你?还是怕我伤心?”
楚仟珩没有说话。
“你不说,是因为你知道我会伤心!”裴桉廿的眼泪掉下来了,“你知道我会伤心,你还是去了。你选了让她开心,让我伤心!楚仟珩,这就是你的选择!”
楚仟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跟裴桉廿一样,不出声,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羽绒服上,掉在围巾上,掉在地上,被风吹干了,又被新的眼泪覆盖。
楚仟珩会哭,她只是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廿廿,对不起。”楚仟珩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裴桉廿看着她。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冬天的味道,干燥的,冰冷的,像一把无形的刀,在两个人之间划了一道口子,很长,看不到尽头。
“楚仟珩,我不需要你道歉。”裴桉廿说,“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我,还是想要她?你想清楚了再回答。你只有一个机会。”
楚仟珩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碎掉的光,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个裴桉廿,小小的,模糊的,看不清楚。
“我想要你。”楚仟珩说。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证明给我看。”
楚仟珩愣了一下。“怎么证明?”
裴桉廿没有说话。她走下台阶,走到楚仟珩面前,伸出手,把楚仟珩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拿在手里。围巾上还留着楚仟珩的体温,暖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她看着那条围巾,抽了下嘴角,把它扔在了地上。
“裴桉廿……”楚仟珩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是说你想来找我吗?”裴桉廿看着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你不是说你想现在就来找我吗?你来了,然后呢?你来了就够了吗?你来了我就要原谅你吗?你来了那些事就没发生过吗?”
楚仟珩蹲下来,把围巾捡起来,抱在怀里。
裴桉廿想蹲下来,想抱住楚仟珩,想说没关系,想说我原谅你,想说我们回去吧,说这些很容易,动动嘴就行了,但她不能,因为她说了就输了,不是输给楚仟珩,是输给自己,是输给那个每次都选择原谅、每次都选择相信、每次都选择再给一次机会的自己。
她不想再做那个自己了。
“楚仟珩,你回去吧。”裴桉廿说,“太晚了,外面冷。”
楚仟珩抬起头看着她,脸上全是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紫紫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孩,可怜巴巴的。但裴桉廿知道她不是,楚仟珩不是被全世界抛弃了,是她自己选择了站在这里,选择了做这些事,选择了让所有人伤心。
“廿廿,你不原谅我了吗?”
风把裴桉廿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因为她不想让楚仟珩看到她擦眼泪的动作,她不想让楚仟珩知道她还在乎,她还在哭,她还在疼。
“我们,没有明天了。”裴桉廿抬起头看向天空,“还有,别叫我廿廿,恶心。”
她转身走上台阶,推开单元门,走进去。楚仟珩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像一颗石子掉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是无尽的沉默。
她没有回头。
她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像踩在针尖上,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她很久没有哭出声了,但今天她不想忍了。
她哭够了,站起来,推开家门,走进去。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那杯凉透了的开水,水面上飘着一层灰。她把水倒了,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很多次,她没有看。她知道是楚仟珩发的,但她不想看,因为她怕自己看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原谅,原谅就会回到以前,回到以前就会再被伤害。她不想再被伤害了,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一切都够了。
她戴上耳机,屏蔽了周围一切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金灿灿的,一望无际。楚仟珩站在远处,穿着那条白裙子,对她笑,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有酒窝。她想走过去,但腿不听使唤,怎么都迈不动。她喊楚仟珩的名字,楚仟珩听不到,因为风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到天上,吹到云里,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醒了,枕头是湿的,眼睛是肿的,喉咙是哑的。
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楚仟珩发的。
她一条都没看,全部删了。
嗯对…灵感来源于草马夫妇的歌曲《没有明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明天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