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五天,裴桉廿接到了楚凡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有风的声音,有车的声音,还有楚凡压得很低的呼吸声。裴桉廿把手机换到左耳,右耳还是不太习惯接电话,总觉得声音隔了一层东西,模模糊糊的。
“楚凡?你在哪?”
“我在你家楼下。”楚凡的声音有点哑,像哭过,“你能下来吗?”
裴桉廿愣了一下。她家住在一个很老的小区,没有电梯,没有门禁,楼下只有一个铁皮做的信箱,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她从窗户往下看,楚凡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没戴围巾和帽子,脸被冻得比墙还白。
她下楼的时候穿了两只不一样的拖鞋,左脚的蓝色,右脚的粉色,跑得太急了,在楼梯拐角差点摔倒,扶了一下墙才稳住。门口的冷风灌进来,裴桉廿冷得打了个哆嗦。
楚凡看到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裴桉廿走到她面前。楚凡的嘴唇是紫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
“我不知道该找谁。”楚凡说,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我找不到楚仟珩,她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我找不到别人了。”
裴桉廿拉着她的手,把她带上了楼。楚凡的手比楚仟珩的还凉,甚至不像活人的手。
进了屋,裴桉廿把楚凡按在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把楚仟珩的围巾从包里拿出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上还有楚仟珩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温热的,但现在这个味道在楚凡身上,显得很违和,像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强行贴在了她身上。
楚凡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在晃,因为她的手在抖,晃得厉害,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出什么事了?”裴桉廿蹲在她面前,跟她平视。
楚凡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把手机递给裴桉廿。照片上是一条朋友圈的截图,发信人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名字叫“7shu0”。内容是九张照片,全是国外的风景,街景、建筑、天空、大海,最后一张是两个人的合照,一个是纪舒凌,另一个是楚仟珩。
裴桉廿的手指僵住了。
照片里的楚仟珩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站在一片花田里,身后是大片的向日葵,金灿灿的,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她笑得很开心,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那种眼睛也会跟着弯,藏不住也装不出的笑,是那种裴桉廿从来没有见过的笑。
拍摄日期是昨天。
沈听溪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纪舒凌回国了,楚仟珩去见她了。她跟我说她在家收拾房间,但她去了机场,去接纪舒凌。”
裴桉廿把手机还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个在跳舞的骷髅。
她想起昨天楚仟珩发的那些消息。“在收拾房间。”“想你。”“我想现在就去找你。”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又都是假的。她确实在收拾房间,也确实在想裴桉廿,但她没有说的那部分才是重点。她去机场接了纪舒凌,她们一起拍了照片,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她笑得很好看。
裴桉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跟楚凡一样。
“裴桉廿,你还好吗?”楚凡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没事。”裴桉廿说。她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你有事,只是你不敢说。”
裴桉廿闭上眼睛。黑暗里,她能看到楚仟珩的脸,笑着的,穿着白裙子的,站在向日葵花田里的,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笑。
那个笑不是给她的,从来都不是。楚仟珩给她的笑是克制的,是收着的,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是永远差一点就到眼睛里、永远差一点就藏不住的那种。她以为楚仟珩就是这样笑的,以为楚仟珩不会大笑,以为楚仟珩天生就是那种把情绪收得很紧的人。
但她错了。楚仟珩会大笑,只是不对她笑。
手机震了一下。楚仟珩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裴桉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像平时一样问“你在干嘛”,但她知道答案了,楚仟珩在跟纪舒凌在一起,在某个地方,穿着好看的衣服,笑着,开心着,不需要她。
她回了一个字:“没。”
楚仟珩发了一个问号过来。裴桉廿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一个人翻过去,不看她,不想她,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楚凡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
“裴桉廿,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裴桉廿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跟我一样。一样被楚仟珩骗,一样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一样到最后才发现,她心里一直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你。”
裴桉廿转过身看着她。楚凡的脸很白,嘴唇是紫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可能已经流干了,在来这里的路上,在公交车上,在那辆晃晃悠悠的、挤满了人的公交车上,在那些陌生人的目光里,她可能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完了。
“她没有骗我。”裴桉廿说。
“她没有告诉你她去接纪舒凌了。”
“她不需要告诉我。”
“她不需要告诉你?”纪舒凌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裴桉廿吓了一跳,“她是你女朋友,她去见她前女友,她不应该告诉你吗?”
"她不是她前女友!"
“裴桉廿,你别替她找借口了。她不说,不是因为怕你难过,是因为她不想被你拦着。她想见纪舒凌,她想穿那条白裙子,她想拍那些照片,她想笑成那个样子。她什么都要,她既想要你,又想要纪舒凌。她不告诉你,是因为她两个都想要。”
裴桉廿的眼泪掉下来了。楚凡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最软的地方,她一直不敢碰的地方,她假装不存在的地方。她知道楚凡说的可能是对的,但她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她输了,意味着她跟楚凡一样,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其实不是,谁都不是。
手机又震了。楚仟珩打了电话过来。
裴桉廿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抖了很久,最后按了拒接。她不能接,因为她现在的声音不对,会哭,会发抖,会说一些她不想说的话,会问一些她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需要把那些眼泪流干,需要把那些刀子拔出来,需要把伤口捂住,捂住就不疼了,捂住就好了,捂住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楚凡走了,沙发上留下了围巾,围巾上还留着她的体温,凉的,跟楚仟珩的体温不一样,楚仟珩的体温是暖的,楚凡的体温是凉的。
裴桉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楚仟珩的围巾,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嵌进了围巾的纤维里。她把围巾贴在脸上,楚仟珩的味道还在,洗衣液的,干净的,温热的,但这个味道现在让她想吐,不是因为不好闻,是因为这个味道让她想起楚仟珩,想起那个对她说过“我想现在就去找你”的楚仟珩,想起那个在公园桥上吻她的楚仟珩,想起那个在学校门口送她上车的楚仟珩,想起那个对她说“以后我陪你睡”的楚仟珩。
这些楚仟珩是真的吗?还是她编出来的?还是楚仟珩演出来的?她分不清了。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分不清楚仟珩说的话哪句是真心哪句是敷衍,分不清自己在楚仟珩心里到底算什么,是喜欢的人,还是消遣,是女朋友,还是备胎,是裴桉廿,还是替代品。
手机屏幕又亮了,楚仟珩发了三条消息。
“为什么不接电话?”
“裴桉廿,你怎么了?”
“你看到什么了?”
裴桉廿看着这些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打了一行字:“纪舒凌回来了,对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摇,枝干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怕被人听到。
手机震了。楚仟珩回了两个字:“对。”
然后又震了一下:“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桉廿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不是笑,是哭,是哭不出来的时候硬挤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比哭还疼。她打了一行字:“那是哪样?”
楚仟珩没有马上回复。裴桉廿盯着屏幕,盯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盯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但那行字始终没有变成消息发过来。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黑暗里,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很重,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喘气。
她想起楚仟珩在雨里说的那句话——“以后我陪你睡。”
骗子。
她想起楚仟珩在桥上说的那句话——“我不会走的。”
骗子。
她想起楚仟珩在音乐教室里说的那句话——“我以后只亲你一个人。”
骗子。
楚仟珩是个骗子,骗了她,骗了楚凡,骗了纪舒凌,骗了所有人。楚仟珩骗人的时候眼睛不会往右看,因为她已经练出来了。她说谎跟说真话一样自然,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裴桉廿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出了声。今天她忍不住了,她不想忍了,她要哭,要大声哭,要哭到嗓子哑,哭到眼睛肿,哭到没有眼泪为止。
手机在客厅震了很多次。
但没有人去接。
切入主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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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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