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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妈!你来学校干什么?”

卫年和升升在校外吃完晚饭,裹着一身寒气往回走。夜色刚沉下来,校园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两人还没走近,就听见门卫大爷扯着嗓子喊:“你找谁?你先登记!哎——不能硬闯!”

卫年心里咯噔一下,认出了那个正和门卫拉扯的身影。

“我来找欺负你的那个人!”卫妈听见儿子的声音,终于停下与门卫的纠缠,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眼里的火气,“你告诉妈,是哪个?”

卫年头疼地把她拉到一旁,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门卫大爷嘟囔着回了值班室,玻璃窗后一双眼睛还警惕地朝这边张望。

“算了,”卫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标记洗掉了,就这样吧。”

“那哪行?”卫妈急了,声音又拔高了两度,“他太不负责了!”

卫年垂下眼,没敢说实情。他只告诉母亲自己和男朋友分手了,却意外被永久标记——至于对方是谁、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提。洗标记的这段时间,卫妈左打听右打听,愣是没摸到半点风声。

“哎!升升。”卫妈见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问也没用,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等在一旁的升升。

她快步走过去。灯光落在她脸上,那些细密的皱纹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眼角的、额头的,每一道都刻着这段时间的煎熬。升升心头一紧,轻声叫了句:“阿姨?”

“升升,”卫妈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干燥粗糙,力道却大得惊人,“你告诉阿姨,到底是谁欺负了年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必须让他负责。清洗标记对年年身体伤害太大了——他以后怎么办啊?”

“妈!”卫年在后面喊了一声。

“阿姨,我……”升升张了张嘴。

“妈,他也不知道,你别问他了。”

卫年走过来,把母亲的手从升升手腕上轻轻拨开。他的脸色还带着术后未褪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勉强挺起来的小树。

升升看着卫妈无助地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抱歉,阿姨,”升升听见自己说,“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是季空,在医院那个混乱的下午。可卫年要他保密,不打算追究任何人。

卫妈站在冬夜的冷风里,搓了搓手,又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再抽出来,这样反复了几次,像在努力按下什么情绪。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阿姨,”升升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我以后会照顾好卫年哥的。”

卫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你也是个Omega了,这怎么行?你照顾他?谁照顾你?”她的语气不是责怪,是心疼。

三个人站在路灯下,一时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卫妈抬手替卫年整了整围巾,又拍了拍他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行了,好好养身体。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从头到尾没回过一次头。

“升升?怎么在发呆啊。”卫年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

两人并排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冬夜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墨蓝色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没一会儿走到宿舍区。他们的宿舍不在同一栋楼——卫年的在左边那栋旧一点的,升升的在右边那栋新翻修过的。这会儿返校的学生还不多,倒是宿舍门口有几对情侣黏在一起,Omega把脸埋在男生胸口,男生低头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升升,”卫年忽然停下脚步,“你一直没联系上他?他也一直没联系你?”

“嗯。”

卫年沉默了两秒,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高三,高考前,被甩了,还是断崖式的。

他把升升拉到一旁的花坛边坐下。花坛里的冬青倒是绿着,只是被冻得发暗,边缘有些枯黄。

卫年斟酌了一下措辞,拍了拍升升的膝盖:“你别想太多。有的人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就走了——不是你的问题。”

升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行了,上去吧。”卫年站起来,“早点睡。”

升升走进宿舍楼,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卫年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往自己那栋走。

冬日的学校冷得透彻,那种冷不是北方干冽的冷,是南方冬天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高三提前开学,给家远的学生留了三天返校时间,这会儿校园里空荡荡的,连食堂的打饭阿姨都还没到齐。

卫年走得很慢。术后的虚弱让他步子有些发飘,他沿着宿舍楼下的水泥路慢慢走,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自己宿舍方向快步走过来。

那人越走越近,身形高大,步伐急切。

卫年认得。

他很累,这次也不想躲了,就那么站着,等那个人走到跟前。

“卫年。”季空在他面前站定,喘了口气,把一个保温桶递过来,“这是我妈给你煲的中药。收下吧,对你身体恢复好。”

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

卫年看了他几秒,抬手接过了保温桶。

“没其他事我走了。”他说。

季空愣了一下,随即欣喜地点了点头,没敢拦他,只是一路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卫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这是你妈煲的?”

“嗯,”季空赶紧回答,“我妈是中医。”

“所以,你跟家里说了?”

“对。”季空的声音低下去,但很认真,“我们一家人商量过,这件事肯定是要对你负责的,就是看你的意愿。”

“不愿意。”卫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身后安静了几秒。

“抱歉。”季空说。

卫年没再理会,径直走进宿舍楼。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

——

升升躺在床上,翻着手机。

易广发来一条消息,问他返校了没有,东西收拾好了没。他回了几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刚有点困意,宿舍门被推开了。

“来新人了?”一个声音咋咋呼呼地响起来。

升升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大包小包地往里走。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他这学期分化成Omega,返校时跟班主任申请换了宿舍。之前按班级分,现在这间混住了三个其他班的。

“嗯,”升升坐起来,“我换宿舍了,零班的。”

“哇,学霸啊。”圆脸的男生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那你见过那个传说吗?就那个一号学生,好像叫张加然?”

升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没有。”

“也是,听说他一直没来学校。”圆脸男生挠了挠头,“没想到你们同班的也没见过。你是不是困了?那我出去吃饭了,不打扰你啦。”

他放下行李,连外套都没换就出了门。

宿舍安静下来,升升重新躺下。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抓起手机,点开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A”的联系人——以前他总把这个号码放在最前面,因为每天都用得到。

电话拨出去。

嘟——嘟——嘟——

直到铃声结束,也没有人接。

他又点开林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林意哥,加然最近有消息吗?”

发送。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升升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回胸口。

好吧。

看来可以确定了。

是被甩了。

他不理解。为什么不说一声就消失了?明明前一天还在亲他的额头,帮他把剩下的寿司吃完,在机场牵着他的手过安检。

偏偏在他刚适应的时候。

——

深夜,窗外忽然热闹起来。

有人喊:“下雪了!下雪了!”

升升被吵醒,迷迷糊糊坐起来。宿舍里一片漆黑,另外三张床都空着——看来舍友还没回来。

他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刺眼的白光照过来,他眯了眯眼,等瞳孔适应了才看清——没有任何新消息。

每次半夜醒来,他都会有一种很空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愤怒,就是空。像被扔进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墙,没有门,也没有窗。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阳台边。

楼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仰着头,伸出手,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

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被路灯照得像漫天飞舞的碎金。

那是冬天最后一场雪。

——

之后的日子,三点一线。

教室,食堂,宿舍。

升升把每一天都过得像复制粘贴。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教室,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十一点熄灯。中间穿插着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单词、改不完的错题。

这天下了晚自习,他坐在桌前整理笔记,宿舍里难得四个人都在。

圆脸的男生——他后来知道叫顾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易选蓝,你没对象吗?长得长得这么好看的”

升升头都没抬:“被甩了。”

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三个人在他身后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不好,踩雷了”的眼神。

顾非最先反应过来,拖着自己的椅子凑到他身边坐下,用肩膀碰了碰他:“害,别难过了。为了渣男不值得。”

升升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垂着头没说话。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走走走,”顾非一拍大腿,站起来,“在宿舍天天闷着,人都要闷坏了。”

他是这个宿舍里最开朗的人,据说他对象在校园里也是名声在外的人物——两人谈得光明正大,还怼过教导主任。后来见了家长,学校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提了一条:成绩不许下滑。

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升升被他们连拉带拽地出了宿舍楼。冬天的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四个人裹紧外套往校门口走。

学校外面不远就有一条小吃街。这会儿已经快十一点了,烧烤摊的炉火还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摊主黝黑的脸上,油烟升腾起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格外霸道。

“易选蓝,随便点啊!”顾非把菜单拍在他面前,“酒咱就不喝了,都是Omega,出事了顾不过来。”

“顾非,不行把你对象叫来,好歹一个Alpha。”另一个舍友搓着手,朝四周张望了一下。

最近新闻里总报深夜烧烤摊打人的事,几个Omega坐在这里,心里多少有点发毛。

“他去集训的地方办手续了,”顾非摆摆手,“体育生嘛,艺考完还得回去一趟。”

“易选蓝,别怕啊,”第三个舍友笑嘻嘻地递给他一串脆骨,“咱们人多,大不了就跑回学校。我八百米满分呢。”

升升接过那串脆骨,一口咬下去大半块。他嚼得嘎嘣响,腮帮子鼓鼓的,跟旁边三个小心翼翼地咬、生怕弄脏衣服的Omega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吃东西可真香,”顾非看呆了,“不像个Omega。”

升升咽下去,又拿起一串鸡翅:“后天发育的,底子还是Beta。”

他确实不像别人失恋那样吃不下睡不着。刚开始那几天确实恼火过——打不通电话、发不出消息、确认被甩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但后来就慢慢好了。不是放下了,是生活不允许他继续消沉。高三的课业像一台碾路机,不管你心里装着什么,都得跟着它的节奏往前走。

“没事,”升升把鸡翅啃干净,用纸巾擦了擦手,“刚开始是有点恼火,现在已经好了。”

“对嘛!”顾非举起一串羊肉,像举杯一样,“为渣男伤心不值得!”

“对!”另外两个人也跟着举起来。

四串烤肉在冬夜的烧烤摊上空碰在一起,孜然粉簌簌地落下来。

升升弯了弯嘴角,是他们没见过的、很淡很淡的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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