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周,整个高三教学楼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息。
走廊里贴满了红色的加油横幅,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片降落的旗阵。每个班的门口都挂着倒计时牌,数字从"7"变成"6",每一天被划掉的时候都带着刺耳的声响。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对着头顶呼呼地吹,升升坐在靠窗的位置,后颈的抑制贴被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下晚自习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他收拾好书包从教室出来。走廊的灯灭了一半,暗黄色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主干道往宿舍走,经过操场旁边的林荫道时,听到前面有说话声。
两个身影站在路灯底下。一个高一点,低着头的;一个瘦一点,被人揽着肩膀。卫年的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季空的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肩膀,像怕他冷似的,又像只是习惯了那个姿势。
升升脚步顿了一下,想绕开。
卫年已经看见他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开季空的手臂,往旁边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局促,又努力挤出一个自然一点的笑:"……升升,好巧啊。"
季空倒是镇定得多,主动朝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常:"你们宿舍马上要熄灯了,我先送他回去了。"
"嗯。"升升看了看卫年的脸——气色比半年好太多了,嘴唇红润,脸颊也有血色,"高考完再聊,卫年哥。"
"嗯嗯。"卫年被他那句"卫年哥"叫得愣了一下,"升升,明天高考你还参加吗?你都被陇研院提前录取了。"
"参加。"升升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他们要参考两次考试成绩。"
"没事,别紧张。"卫年笑了笑,那个笑比以前轻松了很多,"你肯定能过。"
季空重新揽过卫年的肩膀,两个人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升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六月初的夜风带着一点潮气,吹在脸上不冷,温温的。草丛里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夏天来了没有。
他继续往宿舍走。
熄灯前的五分钟,宿舍楼里一片鸡飞狗跳——有人还在走廊里奔跑,有人叼着牙刷从水房冲出来,有人在喊"我充电器呢谁拿了我充电器"。升升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前天他在年级主任办公室意外碰到了林意。
林意是来给张加然办理手续的——高考不参加了,他早就被录取,不需要走这条路径。
临走前,林意站在办公室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再等等他。"林意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升升能听见,"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很快。
升升把手机扣在胸口。熄灯铃响了,宿舍陷入黑暗。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可是真的好难等。
他慢慢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走进卫生间。反锁门,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下带着淡青色的阴影。他偏过头,撕掉后颈的抑制贴,腺体微微发红,摸着有点烫。
药已经不管用了。常规抑制贴只能撑两三个小时,口服药吃了跟没吃一样。他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支高阶抑制剂——针管细长,药液是淡蓝色的,他打开包装,熟练地消毒,推针。
针头刺进皮肤的瞬间,他咬住了下唇。
疼。
比他第一次用的时候还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臂里炸开,然后顺着血管烧遍全身。他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等那股钝痛慢慢退下去,才松开牙关,把针管拔出来,丢进洗手台下面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已经有两支用过的了。青色的药瓶混在卫生纸中间,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凉水冲了冲小臂。那些针眼密密麻麻排在一起,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谁用圆珠笔在他皮肤上画了一排蓝黑色的小点。水温冰凉,冲在针眼上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忍住了,扯了自己的毛巾擦了两下。
林意走之前问过他恢复得怎么样。医生说过,这种高阶抑制剂会有一定的不适反应——发热、头晕、心慌,长期使用还可能影响腺体功能。当时他回答的是"还好"。
他看着手臂上那些痕迹。
一点都不好。
他关掉水龙头,重新贴好新的抑制贴,走回床上躺下。明天要考试,得保证休息。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一点。
过了很久,才终于睡着。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把整座校园照得明晃晃的。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家长乌泱泱地围在外面,有人举着向日葵,有人拿着装着早餐的保温袋,有人的眼睛红通通的。
升升从宿舍走出来,穿过人群,走进考场。他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答题卡照得有些反光。他调了一下角度,拿起笔。
最后一场考的是ABO世界宏观调控。这门课他学得最好,教材从头到尾翻过三遍,课后习题做过两轮。卷子发下来,他扫了一遍题目,开始动笔。
他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旁边的同学还在读题,他已经翻到了第二面。阳光一点点地移动,从桌面爬到他的手腕上,又慢慢爬走。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升升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校门口比早上还热闹。家长和考生挤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大笑,有人把校服脱了扔进垃圾桶,有人在打电话说"妈我考完了"。升升随着人流往外走,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
他掏出手机,开了机。
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顾非在群里发了一串表情包,乔森问他考得怎么样,卫年发了一句"解放啦!"。他一条一条看完,没有那个人的名字。
他收起手机,走出校门。
易广站在马路对面,手上举着一束花,不大,一小把,白色的栀子花。
"爸。"升升穿过人群走过去。
易广把花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升升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淡淡的甜香,在夏天的热空气里格外清晰。
高考完第二天,升升就跟着易广回了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是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自行车只要三十分钟。街两边是两层高的老房子,一楼的铺面卖五金、卖化肥、卖早餐,招牌都褪了色,字迹模糊。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电动车慢悠悠地骑过去。
升升在这里没有房间。易广的住处是租的,一室一厅,放了张折叠床,父子俩以前挤一挤还行。现在升升分化成Omega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将就,易广就在镇上最好的酒店订了两间房。
晚上,易广带着升升去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饭店吃饭。饭店叫"迎宾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摆着圆桌,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墙角立着一台老式空调,嗡嗡地响。
易广今晚喝得有点多。白酒一杯接一杯,脸慢慢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忽然情绪激动,拉着升升的手,眼眶有点湿:"升升啊,我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我认识了一个人。"易广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是个Omega,姓白,叫白华。我们处了半年了,打算——"他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消化这个决定,"打算结婚。"
升升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今晚就是让你们见见面。"易广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来了。"
升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男人正从门口走进来。四十多岁,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走路的步子很稳。他看见易广,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白华。"易广起身招手。
白华走到桌前,先看了易广一眼,目光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关切——大概是在确认他喝了多少。然后他转向升升,眼神温和:"你好,升升。我听你爸爸这么叫你,是小名是吗?"
"对。"升升站起来,很是镇定,"白叔叔好。"
"坐吧。"白华拉开椅子坐在易广旁边,很自然地把他面前的酒杯换成了茶,"别喝太多了,明天还有事。"
"没事没事,今天高兴。"
白华无奈地笑了一下,没再劝。易广转头看向他:"怎么没带小靳来呢?"
"他高考完就不见人影了,"白华摇摇头,"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又问升升,"高考完想去哪里玩?"
"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白叔叔。"升升诚实地说。
这顿饭吃得比升升预想的和谐。白华说话不急不缓,会把菜转到升升面前,会问他菜合不合口味,会在他沉默的时候自然地接过话题。易广喝到最后话都说不利索了,被白华扶着上了出租车。
先送白华回家。车停在一条安静的巷口,路灯不算亮,两旁的楼房不高,阳台种着花,夜里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到一团一团的影子。白华下车前回头看了升升一眼:"有空来家里玩。"
车门关上。
出租车重新启动。父子俩一前一后坐在后排,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升升靠在车窗上,看着路两旁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油绿的光。
"升升,"易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怎么了?心情不好?担心考试?"
"没有,"升升说,"有点困了。"
易广没再说话。
回到酒店,升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易广说这两天就和白华领证,然后搬进白华的房子里,这样父子俩就算结束漂泊的生活了。
这样挺好的。父亲也该走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张加然坐在他前面那颗后脑勺,林意说"再等等",还有那支淡蓝色的抑制剂。
算了。
他起身洗了个澡,重新贴好抑制贴,躺回床上。空调温度调低了,嗡嗡地运转着,盖过了窗外的虫鸣。
在老家待了一周了。
这一周事情不少。易广和白华领了证,没有办酒席,只在家里吃了一顿饭。白华的房子是几年前买的,三室两厅,装修不新但干净,阳台上种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玻璃窗。
"升升,家里还有两个空房间,你选一间。"白华带着他看了一圈。
升升选了最里面那间。窗户朝北,推开窗能看到一小片居民区后面的田野,夏天傍晚有风吹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床不大,书桌靠着墙,衣柜是新的,打开还有一股木头的味道。
"孩子喜欢安静。"易广在旁边帮忙解释。
"确实,"白华点点头,"我看升升都不爱讲话。小靳也是——难道是单亲家孩子的通病?"
客厅里两个人在闲聊,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升升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书放在桌上,衣服挂进衣柜。他坐在书桌前,窗外的田野上有一群麻雀飞过去,很快,像一把撒出去的碎纸片。
晚上,他第一次见到白华的儿子靳可。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靳可坐在对面,全程没有抬头,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精确,每次都只夹自己面前的那一盘。他五官硬朗,下颌线锋利,肩膀宽,举手投足间带着Alpha特有的那种利落和距离感。
两个人长得很像。靳可完全随了白华的轮廓,但气质不同——白华是温和的、柔软的,靳可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底下还是硬的。
这顿饭吃得安静。白华在两个不爱说话的孩子之间努力找话题,易广在旁边接话,夹菜,替两个人圆场。升升偶尔答一句,靳可偶尔"嗯"一声,两个人默契地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小靳,升升之前没在这边长大,你有时间带他在附近逛逛。"白华放下筷子,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期盼,"你们俩今年都高考了,一届的,应该有共同语言。"
"嗯。"靳可应了一声。
饭桌安静了两秒。
"知道了。"靳可补了一句,然后起身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升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孩子,"白华无奈地摇摇头,"从小就这样。"
"升升也这样。"易广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同病相怜的默契。
收拾完,各回各房间。
晚上天气热。升升的空调遥控器按了半天没反应,试着重新插拔电源,还是不行。他拨了师傅的电话,那头说有事,明天才能来修。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后颈的抑制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这一周气温升得快,他是易出汗体质,平均一个小时就要换一次抑制贴。可换得再勤也没用——腺体还是一阵一阵地发烫,体温忽高忽低,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涌。
快到发情期了。他心里有数。
他拿着换洗衣物,轻手轻脚地开门,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卫生间。门关上,反锁。水龙头打开,凉水哗哗地冲下来。他站在花洒下面,让冷水从头顶漫过肩膀,漫过后颈。那点灼热被压下去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重新贴好抑制贴。镜子里的他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神还算清醒。
推开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靳可站在不远处,穿着深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他看了升升一眼,没有让开的意思。
升升愣了一下,开口打招呼——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毕竟是住进人家的房子,该有的客气得有。
"你也这么晚没睡?"
"我见过你。"靳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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