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爷子那边什么情况？”林意开门见山。
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会议中抽身：“老板爹还是那个态度。本来拿着大头，一下子被儿子掀了桌子，整个人都不好了。现在索性退居二线，老板在着手接老板爹的位。”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三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林意把风衣领子竖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太牛了。”
“但是——”助理的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毕竟董事会在M国，那边的势力也不会小。老板爹这一退，多少后生盯着呢。”
林意没接话。他偏过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升升还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半拉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那张脸太小了，嵌在白色的枕头里，几乎要和床单融为一体。
他呼出一口气，从助理手里接过笔记本电脑，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面冰凉，他坐了一会儿才适应那个温度。
没办法。他得守着。里面那个要是出了事，全玩完。
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隔一会儿灭一次，他得时不时动一下手臂，让灯光重新亮起来。屏幕上的邮件一封接一封，他逐条回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怕吵到里面的人。
升升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一盏白色的日光灯，光线柔和不刺眼，大概是调了亮度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他偏过头。
林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邮件。他的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升升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眼睛涩了，就闭一会儿；再睁开，再看。天花板上的纹路他看了很多遍，横着的、竖着的，交叉成一个个不规则的格子。他数到第四十七个格子的时候，林意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动静。
“感觉怎么样了？还痛吗？”林意放下手机，倾过身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但依然是清亮的，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
“没事了。”升升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擦过玻璃。
“吃点东西。”林意把病床设置好支撑，打开床头柜上的保温袋。白粥的热气扑出来，混着小米的甜香，还有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肉松。他拿起勺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我喂你？”
“不用。”升升伸手去接粥碗。手指还有点抖，指尖泛着凉意，但能握住。碗壁温热，他把手心贴上去，贪恋那点温度。
林意把碗递给他，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升升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林意忽然笑了一下：“也是。要我喂你饭，那个混小子估计会冲回国揍我一顿。”
升升没接话。他低头喝完了整碗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瓷器碰到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意。
“所以，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林意沉默了几秒。
病房里的安静被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填满。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帘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橘黄色的，把林意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暂时不能透露，”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晚一点你问他吧。”
“……好吧。”也不知道晚一点得多晚。
升升没有追问。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
林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他呼吸均匀了，才轻轻起身，关掉了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林意就开车把升升送回了学校。
晨雾还没散，街道上湿漉漉的，像是下过一场薄薄的夜雨。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混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车旁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了一串。
车停在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林意没有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在皮套上摩挲。他侧头看了升升一眼。
“抱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因为一些事情，他过几天才能回来。到时候——”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要装作不认识他。”
升升没问为什么。
他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凉意。他站在路边，书包带子滑到肩膀，一只手拉住，看着林意的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尾灯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变成两个红色的点，然后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
校门口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风里轻轻抖着，像是刚醒来的样子。
走进了学校。
教学楼里已经有人在搬书了。走廊上堆满了纸箱和书包，到处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三模要重新排考场，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东西清走。
“阿选！”
升升回头，乔森正抱着一摞书从教室里出来，书堆得老高，快挡住他的脸了。他歪着脑袋从书缝里看路，走得小心翼翼，像一只搬运食物的蚂蚁。
“你要考哪个大学啊？”乔森把书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甩了甩胳膊。
升升想了想：“嗯……考阿尔法陇研院。”
乔森把笔夹在嘴唇和鼻子中间，仰头思考了半秒：“也是。陇研院和张加然他们家合作那么深，你又擅长理科，考进去挺好。”
“你呢，乔森？”
“没想法。”乔森把笔从鼻子下面拿下来，转了转，“我爸妈让我考首都大学管理系，以后接家里的公司。反正就那样呗，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文凭。”
升升没接话。对于以后，他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有时候他会冒出一些奇思妙想，但大多数时候尝试一下就放弃了。至于学习——大概是有点天赋的。这种东西说不清楚，就像有人天生跑得快、有人天生嗓子好，他就是天生会做题。
三模如期而至。
零班的学生对于考试普遍淡定，该复习复习，该睡觉睡觉，考前十分钟还在聊天。但这次不太一样——班里的第一名要回来了。
那个名字在成绩单顶端待了两年，人却从来没在教室里出现过。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点好奇。
升升搬完自己的书，又去帮乔森搬。乔森的东西多得像要搬家，光是笔记本就有十几本，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搬完乔森的，又帮其他人搬。总之有乔森在，根本闲不下来——这个人像是装了永动机，永远精力充沛。
“行了行了，”乔森终于想起来，“你这次考试很重要，赶紧去歇着。”
搬完东西、收拾好考场，距离第一场考试还有一个多小时。升升没回宿舍，也没去教室。他在校园里一圈一圈地走。
三月的校园，花还没开，但草已经绿了。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训练，哨声和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女生，头凑在一起看一本书。食堂的烟囱冒着烟，不知道在烧什么菜，味道飘过来，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把每条路都走了一遍。从教学楼到食堂，从食堂到操场，从操场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再绕回教学楼。
直到离考试只剩十几分钟，他才终于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
“升升。”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听过无数次的声音。在电话里，在酒店房间里，在异国的樱花树下，在清晨的海边。柔和，低沉，带着一点点沙哑。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他没敢回头看。
愣了三秒。三秒里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然后他果断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
“升升。”张加然走到他身侧，侧头看他。半年没见，那张脸没什么变化，只是下颌线更分明了一些，眉眼之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沉淀下来的、属于成年人的稳重。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升升低着头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林意让我装作不认识你。”
说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
身后安静了片刻。
张加然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点无奈，一点心疼。
教室里，气氛微妙。
张加然坐在升升前面。前排的同学偶尔假装不经意地扭头看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一秒钟，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没有人凑上去搭话，没有人表现得过分好奇——毕竟这个班里的学生，家里多少都有头有脸，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乔森坐在升升左边，开考前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挤眉弄眼，嘴巴无声地动着，大概是在说“你怎么不说话？”之类的话。
升升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他偏过头，盯着桌面上的笔袋子，假装在修理。
每场考试，升升都答得很快。他做题一向快，选择题扫一眼就有答案，大题写起来也不怎么卡壳。剩下的时间，他就盯着前面那颗后脑勺看。
头发长了一点，发尾刚好搭在衣领上。肩膀也宽了，把校服撑出一个好看的轮廓。但那份属于成年人的成熟，在校服的掩盖下被藏得很好——不仔细看，他和其他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后脑勺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
升升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检查答题卡。
零班的考试压缩成一天内，考完最后一场，交卷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林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学校，跟校方会面后，直接把人接走了。
张加然从升升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升升始终牢记那句话：装作不认识。
他低着头收拾文具，把笔一根一根插回笔袋，拉好拉链。余光里，那个人的身影从教室门口消失了。
乔森凑过来：“诶，他跟你说话了没？”
“没有。”
“那你看他干什么？”
“没看。”
乔森翻了个白眼，明显不信。
停车场里，林意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加然，我直接送你去机场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还有国内要处理的事吗？”
“有。”
“我知道你想干嘛。”林意的语气很平静，“但现在不行。”
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易选蓝势必要考进陇研院。你现在露面，会影响他的考核结果。”
后座安静了几秒。
张加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闪。
“……嗯。去机场吧。”
林意把车开出了校门。
他当然知道张加然在想什么。这次陇研院选人的规格之高，连他们合作这么久都没有提前收到任何风声。这说明什么？说明陇研院不想再依靠别家公司做研究了，要独立出自己的那部分。
可那样一来——
张加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
他和升升，不就是对立面了吗？
“林意。”
“嗯？”
“加速阿尔法陇研院的吞并计划。”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想走？哼，没那么容易。”
林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陇研院和张家是合作关系。但这几年，集团内部早已经四分五裂。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张加然接手的时间不长，步子却迈得又快又稳。他还得再快一点才行——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
三模成绩出来了。
全年级的成绩单在一楼大厅展出，整整贴了三面墙。红色的榜单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升升挤进人群，从第一页开始找。
零班。张加然，第一名。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二十多分，每一科都稳稳地落在最顶端。
第二名，易选蓝。
升升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两个人的名字上下挨着，中间隔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他想起高一入学时的分班考试，他也是第二名。第一名是一个没见过面的名字。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名字属于张加然。
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跟在这个名字后面。
高一，高二，现在。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咳嗽。他侧身让开，被人流推着往外走。
大厅门口的风很大，吹得成绩单哗啦啦地响。那些纸张在风里翻飞，像一群白色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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