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御风浅浅地抿了一下唇,低声道:“哎呀,这下麻烦了。”
话语间第一个荷官竟已冲上前,它的手臂并非那种模仿人的手臂,而变成了两把锋利无比的短刀,向着谢御风毫无顾忌地下劈!
谢御风手握“三小根铁”,实在没什么大用处,只能与傀儡荷官硬碰硬。他勾起一个人偶手臂稍微挡了一下傀儡的攻势,人偶的手很快被劈成两半。侧身堪堪躲过一刀,抓着荷官身上的布料将另一个荷官的刀生生绞住,猛得下腰躲过一个平砍。若非跟着谢隼翕在战场混了两年,恐怕在身体仍有亏损的情况下早就死在这刀下了。傀儡烦在没有痛觉,而且实在难以理解这些傀儡是怎么被操纵的,也无丝线相连——至少现在没看到。若是以丝线操控,那么操纵者一定不会很远,而且这位操纵者大概是蓝坊主。
还有一个问题是这个傀儡似乎是铜制的,听苏荡那边传来的声音大致可判断出来,但大羿的铜制品是禁止大量流通的,这么多的铜放给军队才是朝上那些纸上谈兵者们会干出的事。
苏荡的情况实在比他好很多,毕竟还算有个正经武器。“刺拉”一声,谢御风的手臂被划开一条细长而深的口子。谢御风“啧”了一声,皱着眉把刚才那个划伤他的荷官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这荷官还分倔强,顶着没有脑袋的身体动作不甚灵活地爬起来继续砍向他。
一柄匕首横在眼前堪堪挡住了刀的攻势。苏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关节。”
捏着他的手腕,谢御风几乎是半揽着他让他转了半圈,顺着势头挡下另一个攻向苏荡的荷官——苏荡当然不知道这柄刀再差一点就可以砍下他的肩头——冷冷道:“蠢。管好你自己。“眉目间阴郁得又令人想起了大理寺中那个人不鬼的谢羽然。
他当即踢断荷官两只手,显然掉在地上的肢体可直接使用,毕竟了无生机了。谢御风捡起两只手,一只随手当刀使,另一只倏然投向一方向,只传来一声惊呼和“锵”的一声,刀被打了回来,径直而深深地插入地中。
是蓝坊主。另一声惊呼有些熟悉,却不知是谁。
苏荡立即明白过来,以匕首开路向那个方向走去。荷官们像是感应到主人有危机,在那一片更加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攻势由四面八方而来。苏荡的武功不弱,甚至可以说是与武将媲美,但在这群荷官面前,尤其越接近于蓝坊主,往往越能压制住苏荡。谢御风是与苏荡交过手的,尽管只是略略试探,但他也可以看得出,苏荡的武功绝非该被这种现在还带伤带病的谢御风都能打爆的压制。甚至不是平手。
这操纵者很了解苏荡。
苏荡的身上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伤口。不致命,甚至不一定痛,但胜在多。血丝从他雪白的衣衫中渗出来,可以想象其下是如陶瓷般碎裂的纹路。
但这位蓝坊主不知出于怎样奇怪的心理没有选择很快地结束他的生命。
谢御风顺手甩了甩手臂上淌下的血珠,他似乎感觉不到那里疼痛,反而更快地出刀、刺、劈、砍、划。他本就武功不低,这一下流血似乎更加激发了他的血性。
无数傀儡不敌他手,散成一地零件,他甚至小小清空了一圈。傀儡的数目不可能很多,偌大一个醉金坊也只能有十几个傀儡,随着傀儡数量的减少,蓝坊主不禁轻轻“啧”了一声。他加快了操纵傀儡的速度,同时挑衅似地向苏荡笑了笑:“放弃吧,你的同伴可是要逃走。”
此话不假。三层有诸多暗门,而谢御风则逐渐在向其中一个靠近。但他又停住了。这个醉金坊四通八达,很难说会不会被引导走上绝路。
苏荡冷然一笑,仍旧不管不顾地向蓝坊主靠近。隔远了看不清楚,而近了才发现那个在蓝坊主身后的人竟是龄官。
谢御风这边基本结束战斗了,他回望向苏荡那边,将苏荡的被压制清楚看在眼里。他微眯起,抬起一只带着金属管状物的手,缓缓对准了那边。
蓝坊主似是长了千里眼般适时朗声道:“哎呀呀,这可真是个失手错杀本朝栋梁的好时机!不知能百步穿杨的谢公子,对这浓缩了数十倍的朝颜引更有信心,还是对自己的箭术更有信心?”
谢御风瞳孔骤然紧压,又扩回原来无波无澜的大小。
他的手很稳,只是朝着那一个方向,因为有些血迹沾上使他不笑时看起来更加阴郁。他道:“北静军中有你们的人。”
蓝坊主却不接话了,只笑吟吟地稳稳接下苏荡的七首。苏荡此时状态有些差,因为有些不那么令人舒服的回忆又盘旋在他脑海中,使他头痛异常。他深吸一口气,凝神,将匕首横在胸口前。龄官在一旁想要插手这场战斗,显然这不是他能帮得上忙的,好在苏荡没有为难他,直接对他视而不见。
苏荡冷冷道:“哪条是正确的密道?”
“你们不过是想看我从哪边走你们就从哪里走,这个假设的前提是我一定会走正确的道路。”蓝坊主甚至开始笑吟吟地授课了,“但是这个前提一定会成立吗?”
“不如我帮你们选一条?还是谢公子想赌赌自己的运气?谢公子还要坚持射出那根箭吗?据我所知,你只有三根哦。”
谢御风与苏荡对视一眼。选择未知的道路?还是暂时无法完成的任务?
“顺便说一句,开头的那个赌约,如果我赢了,二位可能就要留下来喽。”蓝坊主微微偏头一笑。生死由人。
谢御风率先转身向那三个暗门走去。苏荡还一动未动。蓝访主奇道:“你还不走吗?”另一边,龄官颤颤巍巍地拿起一个手臂,前端已变化为了短刀。这是坊主让他做的事,他的命是坊主给的,那坊主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是愿意的。
苏荡却突然没头没地问道:“你很喜欢灯光吗?”
龄官一愣。
“穷苦人家经常盏油灯都买不起,甚至连蜡烛都很少,因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这里有上上下下千百盏灯,够穷苦人家用几辈子也用不完。”
话音落下,一盏灯突然从暗道中被掷出,直直向蓝坊主与苏荡之间飞去!
蓝坊主只来得及用刀一挡,热油不可避免地倒了下去,滴在脸上、手上。那应该是极痛的,但他哼都没哼一声,燎泡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灯恰好掉在一堆案卷上,突然蹿起火焰来,横在他与苏荡身前。
苏荡由于有些距离,险之又险地避开热油,只听“啊”一声惊呼,龄官手中的刀铛然落地,他脸上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腕骨竟是被洞穿了,流出紫里透红的血。
苏荡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蓝坊主站在火焰另一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用暗道的灯?你明明可以自己办到的。”
苏荡只来得及抓起几张纸,抢救不了更多东西了。他没有回答,只是在火越烧越猛之际冲向暗门。
蓝坊主一个人喃喃道:“不是你真的很可惜。”
下一秒一个踉跄差点坐在地上。肩窝处插了一根细小的箭。
龄官微睁着眼,流着泪企图靠近蓝坊主,可是是徒劳。实在是太痛了,他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口中只能吐出鲜血。
蓝坊却又像没事人一样来到他身旁,轻轻将他托在了自己怀里,叹道:“受苦了,龄官,但我们还没输。”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瓷瓶。龄官回光返照般眼睛亮了起来,嘴巴张开急切地想要说话。伸手就要去够。
“你曾问我,我爱过你吗?”
龄官的眼睛湿润了。
“可是我连什么是爱都没有搞明白过。”
蓝坊主好像陷入了回忆,自言自语道,“曾有过一个让我朦胧有过那种感觉的人,但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没什么比自己更值得信赖的。”
龄官默默听着。他一直知道有那么个人,但他不会计较,因为坊主大人没有选择那个人。但坊主大人现在有他,也只有他。
蓝坊主很快将自己回忆里抽出来,微微笑了:“现在这个瓷瓶里有解药,不成瘾的、一劳永逸的。”
龄官的手不自主地向瓷瓶伸去。
“但遗憾的是只有一粒,也就是说我们中只能有一个活下来。”龄官的手顿在离瓷瓶半寸的地方。
“现在,需要你向我证明你有多爱我的时候到了。“蓝坊主惑人的话语还在继续,“你能让我感受到一点名为‘爱’的感觉吗?”
龄官大睁着眼,不自主地轻颤着摇头,泪水大滴大滴地滴落。
他的坊主大人,让他为了自己而选择死亡。
坊主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会把他护在身后,会因为他的一些天真的话而被逗乐,而他也愿意为了这样的坊主大人奋不顾身,哪怕叫他去死他也是愿意的。
火焰炙热的温度像是要把他的所有眼泪蒸干,叫他忘了那些温情的过往。
大火在从三层的窗棂中射出,吐出金黄的焰舌。醉金坊本就亮如白屋,却从来没有比此刻更亮堂过。一滴水可以融大海,一粒星火自然也可融于焰势滔天。从罪恶的源头爆发出的火焰以不可挡之势向下层冲去,而沉浸于纸醉金迷的人们无知无觉。
火焰飞奔下盘旋的楼梯,追逐着虚假的外袍,舞动在骰子上,灰烬处留下骰子深深的印记。三个六,是幻想的胜利。
赌红了眼的人们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在炽红的火焰间尖叫着逃窜。有人站在赌桌前,将大把大把被遗弃的筹码一刻不停地往自己怀里塞,双眼布满血丝,最终被涌上的火焰吞吃入腹,在令人头皮发麻的痛呼声中化作了灰烬;有人挤撞向门口冲去,将一切挡在前面的人推向火海,以不管不顾、无视一切的姿态向生的希望奔去,仍未能逃过来自天意的嘲弄。有人在在悔过的火焰里改过自新,有人在麻木的光明里焚烧殆尽。
今夜,大火映照出世间万千丑恶。
人们尖叫着逃窜。苏荡神情复杂地回望着人群,像是想向他们伸出一只手。谢御风“啧”了声,拽了他一把:“你在磨蹭什么?”
一个浑身烈焰的人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向那抹白袍伸出手,状若癫狂:“你别走……我走不了了,你要给我陪葬!”
谢御风冷哼一声:“……伪善假仁。”
他开始后悔自己居然手欠拽了他一把。
今夜,大火将一切纸醉金迷烧出惨烈的真相。
苏荡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谢御风没拉住苏荡→苏荡卒(其实卒不了)→全书完(dog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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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016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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