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吞差不多一宿没睡着。在醉枫殿里坐了一整夜,从月落坐到日出,面前的枫露从温的变成凉的,又从凉的变成没味的。他一直在想茨木那一晚说的话,他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想了很多,想到头疼,想到太阳穴突突地跳,想到最后把脑袋往石柱上磕了两下才消停。
他不确定自己对茨木是什么感觉。
或者说,他不确定自己在"浮梦"面前暴露出来的那些东西——松弛、自在、不设防——到底是因为"浮梦"是茨木,还是因为茨木就是那个对的人。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很微妙。微妙到强大如鬼王也需要时间才能分辨清楚。现在的他迷茫,无所适从。
他对茨木说我需要时间。
这是实话。不是拒绝,也不是敷衍。他是真的需要时间——来搞清楚自己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到底是在等谁。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响了几声。他决定去找茨木问清楚。
不是去说什么——他还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想去看看。确认茨木在。确认他还坐在那个该死的石屋里,板着那张谁欠了他八
百万两银子的脸,用一只手臂擦拭他那把杀过不知道多少人的鬼刀。
只要茨木在,一切就还有时间慢慢理清楚。
酒吞沿着山路往下走。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通知星熊。鬼王出门散步不需要理由。
路上遇到了石灯笼,说北境蛇谷似乎有异动。酒吞目前心乱如麻,哪有时间理会这些小事,把石灯笼打发去找星熊了。
百鬼町的早晨很安静。小妖们还没完全醒过来,街上只有几只早起的鸦天狗在啄食昨晚枫狩祭剩下的残渣。它们看到酒吞,纷
纷低头行礼,翅膀贴得紧紧的。
酒吞走过街道,拐进茨木住的那条小路。
路尽头是一间石屋。
门关着。
酒吞在门前站了一下。
他本来想直接推门进去,他是鬼王,进谁的门不需要敲门。但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有回应。
酒吞皱眉。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石屋里很暗。天窗的光照进来,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石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石桌。上面空无一物。
椅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前。
没有人。
酒吞走进去。
他先看了看石床,被褥叠得很整齐,像是很久没有人睡过的样子。他伸手摸了一下被面,是凉的,茨木昨晚没有回来。
酒吞环视四周,的目光落在石桌角落的一堆碎片上。
酒吞凑近看了一眼,十几块青瓷碎片,他捡起几块,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枫叶图案,正准备嘲笑是哪个小妖烧制得如此难看时,心口忽地一滞——
他认出了那些碎片。
虽然已经碎得七零八落,但有一片碎片右下角留有制作者刻意留下的妖力印记,这个印记是酒吞自己设计的,一般人看不出来。
这是......他送茨木的酒盏?
思索半晌才想起来,一百多年前,他们打了胜仗,他问茨木要什么赏赐,茨木说想要一个酒盏。那会他正在为送红叶什么礼物在学着烧瓷,打算给茨木也烧制一个专属的酒盏,但不知怎的茨木就看上了他练手刚烧出来的这个。他随手把这个丑巴巴的碗丢给他,没想到茨木保留了这么久,他以为茨木早就扔了。
酒吞伸手拿起那片带着枫叶残画的碎片,翻过来看了看。碎片的边缘很锋利,在他的指尖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将碎片细心地一片片捡起,重新放回了石桌上。
转身走出了石屋。
他站在石屋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匹洗过的缎子。远处的鬼岳山巅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殿前的红枫隐约可见,红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切如常。
只是茨木不在了。
酒吞沿着原路走回醉枫殿。
他走得不快不慢。路上遇到了几只小妖,跟他行礼,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经过百鬼町中央的老槐树时,他看到树上的蛛丝和妖石还没拆——枫狩祭的装饰,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疼。他以前觉得这些东西挺好看的,今天却觉得花里胡哨的,命人将这些装饰赶紧撤了。
周围的小妖不明所以,只能在鬼王发怒前麻溜地撤掉了枫狩祭的装饰。
回到醉枫殿,他推开殿门,感觉今日的殿内异常空阔。
不是真的空了一半,殿内的陈设什么都没少。石桌、石椅、酒架、灯台、墙上的鬼面具,全都在。但酒吞走进去的时候,感觉殿里空了一半,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走到殿前廊下,坐在老位置。面前是昨天夜里的残局——一坛喝了一半的枫露,两只用过的酒盏。他没有收拾。他拿起酒坛,往一只酒盏里倒了些酒。
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皱了皱眉。
酒的味道不对。
枫露是他亲手酿的,配方几十年没变过,他闭着眼都能酿出一模一样的味道。但今天这口酒入口的时候,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同样一首曲子,少了某个不起眼的音符,大部分人都听不出来,但他听出来了。
他又喝了一口。
还是不对。
酒吞把酒盏放下,看着盏中琥珀色的液体。
"……不好喝了。"他砸吧着嘴巴自言自语。
他在廊下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当头,又久到太阳开始往西边歪。
下午的时候,星熊来了。
星熊圆滚滚的身体从石阶下面爬上来,气喘吁吁的——他每次爬山都喘,因为太重了。他走到殿前,看见酒吞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酒,但似乎没怎么喝。
"大王。"星熊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
"那个......今天早上值夜的小妖来报,说西面山门的阵法需要再维护加固一下,东面密林的结界该换晶石了,"他掰着手指头数,"北面的蛇谷似乎有异动……"
"行了。"酒吞打断他。
星熊闭嘴了。
酒吞端起酒盏,喝了一口,“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一件事......”星熊嗫嚅到:“你见到茨木了吗?我找了他好几天都没见到,小铃铛房顶又漏水了,托我找他去帮忙修下房顶。南面的巡防需要茨木大人去检查一下......”
"他不在了。"酒吞说。
“什么叫不在了?!”星熊震惊到,在鬼王瞬间满溢的阴森鬼气下又怂了下来,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想问但不敢问的事情太多了,堆在嘴边像一锅沸腾的粥,最后只挤出来一句:"那……防务的事怎么办?"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接管。"
星熊愣了一下。"我?可是我不懂阵法——"
"茨木留了手册。"酒吞说,"他的石屋里应该有。去拿。"
"哦……好。"
星熊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大王。"
"又怎么了?"
"茨木他……"星熊犹豫了半天,"他还会回来吗?"
酒吞没有回答。
他端着酒盏,看着殿前那株千年红枫。枫叶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发亮,像一树燃烧的火焰。
令人窒息的沉默。
星熊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下待不下去了,也不敢再问,笨拙地转身,沿石阶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酒吞还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直没动过。
他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下了山。
醉枫殿上又安静了下来。
酒吞坐在廊下,面前是一坛酒、两只酒盏。
两只。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那只酒盏。空的。干干净净的,盏壁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酒渍——不知道是"浮梦"留下的还是茨木留下的,反正都是同一个人。
他伸出手,把那只空酒盏拿过来,放在自己旁边。
两只酒盏并排放在一起。一只有酒,一只空的。
像两个人坐在一起喝酒。
但对面没有人。
酒吞又喝了一口。
不好喝。
真的不好喝。
他把酒盏放下,靠在石柱上,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枫叶很红。一切都很对。只是酒不好喝了。
他想起和“浮梦”一起喝酒,一起逛百鬼町,然后“浮梦”的脸渐渐和茨木的脸重合。
他又想起和茨木一起征战大江山,一起战斗,还没醉枫殿时俩人时睡在一起的,他喝过他喝的酒盏,他为救他断过一臂,他陪他走过失恋......
酒吞后知后觉意识到,无论是战火硝烟,还是风花雪月,一直都是他,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陪在他身边。
浮梦浮梦,当真是浮生一梦,梦醒人散。谁为谁编织了一场旧梦,谁又为谁网住了一场遗憾。
只是我梦醒得太晚了,酒吞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能闻到枫叶的气味、枫露的气味、秋天干燥而清冷的气味。这些熟悉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个人的气息——但他说不清是谁的气息。
也许是"浮梦"的。也许是茨木的。也许是同一个人的。
他需要时间。
但他怕时间不够。
怕那个说"我喜欢你"的人已经走远了。远到他就算想明白了,也追不回来了。
殿前的千年红枫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片枫叶飘落下来,旋转着,落在了石桌上。
落在两只并排的酒盏之间。
酒吞没有去拂。
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酒盏。
握得很紧。
像是在握着什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风继续吹。枫叶继续落。
大江山的日子还在继续。百鬼町的小妖们还在吵吵闹闹地过着枫狩祭的尾巴。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沉默地起伏着,像一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怀抱。
醉枫殿很空。
酒很不好喝。
而那个该在身边的人,此刻了无音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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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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