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木童子这辈子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在大江山，他是鬼王座下第一将，百鬼畏惧，群妖俯首。他杀伐果断、沉默如铁，一柄断刃能劈开整座山头。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唤一声"茨木大人"？
然而此刻他站在平安京郊外一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身上裹着件不知从哪个倒霉行商那里顺来的旧斗篷，头顶扣着顶破斗笠，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很穷我很惨别来惹我"的气息。
——活像个被主家赶出来的浪人。
不对，浪人好歹有两条胳膊。
他只有一条。
茨木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面无表情地把它往斗篷里塞了塞。银发太扎眼，他已经用布条裹住，又抹了层泥灰，看着跟个脏兮兮的灰白色脑袋似的。金瞳倒是不好藏，只好把斗笠压得更低些。
他离家——不对，他离开大江山已经半年了。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从大江山一路南下，翻过四座山、蹚过七条河，最终站在平安京的郊外，像根木桩似的发呆。
为什么来平安京？
因为大江山方圆百里他哪儿都不想去。那个他生活了一百多年的地方，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他都无比熟悉，都能让他想起故人。
既要冷静，不如走远点，所以他就蒙着头一直往南走，走到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熟悉的地方为止，他就这么一直走，走到人间来了。
妖怪入人间，不是不行，但规矩多。首先得收敛妖气，把那一身翻江倒海的本事压到丹田深处，只留个普通人的壳子在外头。
茨木以前随酒吞出行时也干过这事，但那时身边有人照应，他只需要负责沉默和砍人。
现在没人照应了。
他得自己找地方住，自己买吃的，自己应付人间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而这些事——他一窍不通。
头一天晚上，他在一个小镇的客栈投宿。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眯着眼打量他："客官几位？"
"一位。"
"住上房还是通铺？"
茨木不知道什么叫上房什么叫通铺。在大江山，他住的是鬼岳半山腰的石室，铺的是虎皮，枕的是刀。他沉默了一下，说："安静的。"
掌柜把他领到一间小屋，巴掌大，一张板床一床薄被，墙角还蹲着只蟋蟀。茨木看了看，觉得比大江山的虎皮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也没说什么。
然后掌柜说："房钱三十文，先付。"
茨木摸了摸腰间。
他没有钱。
大江山的妖怪不用钱。想要什么，要么自己变，要么抢。茨木这辈子没花过一文钱，他甚至不确定"文"是个什么东西。
他在斗篷兜里找出一根金手指，那是酒吞某年缴获的战利品，说这玩意在人间很多人喜欢，给每个将领都分了一根，他随手揣兜里也没用过。
掌柜看了看金子，又看了看他，表情十分微妙："客官……找不开。"
最后茨木用指甲从金手指上掐了一小块儿，掌柜战战兢兢地收了，给他换了间像样点的屋子，还附赠了一碗清汤面和两个饭团。
茨木坐在屋里吃面，面是温的，汤是淡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比星熊做的腌萝卜还难吃。他想起大江山伙房里那个胖鬼厨子做的炖肉——大骨熬汤，肉烂得入口即化，星熊每次都能吃三碗。也不知道星熊那小子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不在大江山了，有点想他了。
他放下筷子，发了会儿呆。
然后继续把面吃完了。
晚上茨木又遇到一件怪事。
客栈有个公共浴池，晚上供住客泡澡。茨木不知道这回事——在大江山，妖怪们要么泡山泉，要么用妖力清洁身体，没有"泡澡"这个概念。他半夜起来找水喝，路过浴池门口，看见一群人光着身子泡在热水里，差点以为闯进了什么邪教仪式，右臂差点启动武装准备干起来了。
"客官，来泡澡吗？我们还有搓澡服务，只要五文钱！"伙计看见路过的茨木，热情地招呼道。
茨木瞄了一眼那池子，又看了看里面的人，见他们神情正常，才侧身走掉。
他回屋用凉水擦了擦脸，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适应不了人间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掌柜问他睡得好不好。他面无表情没搭理他。他一晚上没怎么睡，一边房间的客人打呼噜大得像打雷，另一边住着的客人又是磨牙又是说梦话。对于一个听觉敏锐的大妖来说，这些人类的动静简直跟在他耳边发生的没两样。过去的一两百年，他只听得见风吹过石室的轻响，偶有虫鸣鸟叫间杂，即使妖怪不用睡觉，也能让人心如止水，假寐宁神。
人间的夜晚他不习惯，更别提白天的了，更是人声鼎沸。
到了第二天，茨木更狼狈了。
他去集市买食物，人类的食物他吃不惯，他打算去买点活物。大江山百鬼町的小妖们见了他都绕道走，但在人间，卖鸡的大婶可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只认钱。
"这个多少？"茨木指着一只公鸡。
"五十文一只。"
茨木觉得这价格似乎不对。他虽然不懂物价，但他昨晚休息一宿才三十文。一只鸡凭什么卖五十文？
他不知道，集市入口处的鸡就是这个价，走到里头第三家就只卖二十文了。但他不会讲价，也不会货比三家——在大江山，谁
敢跟他讲价？
但他还是掏出了一块小的碎金块儿。昨晚他回屋后闲来无事，顺手把金手指掰成了几小块。
卖饼大婶看到金子两眼发光，态度立刻热情了八倍："哎哟客官，您这块太大了，找不开呀！要不这样，您先拿四只鸡，剩下的算存我这儿，下回来取......"
茨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人话太多了。他拿了一只鸡，把碎金块儿放在摊上，转身就走。他不能直接在人多的地方开吃，这样会暴露妖怪的身份，他只想赶紧躲开人群。
身后大婶拎着三只鸡追了三条街："客官！客官找您的钱——"
茨木没回头。他不知道找钱是什么意思。看大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他还是慢下了脚步。
“你这小伙子跑那么快干嘛，婶婶这只有这几只鸡，多的你明天再来拿，要多少我都有。”说着不由分说把手里的三只鸡都塞到茨木手里，生怕茨木反悔一样，又麻溜地走了，边跑还不忘补一句：“跟我做生意你放心，绝不坑你的，明天记着来拿鸡哦！”
茨木虽然不懂他说的啥意思，明天让他再去拿鸡是听懂了的。旁边有个看热闹的老乞丐目的了全程，忍不住凑过来小声说道："后生，那鸡往里走二十文一只，你给的金子够买她整个摊子了。"
茨木沉默了一会儿，没理会老乞丐，继续往人群外走，要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几只鸡吃了，一会儿死了不好吃了。
第三天，麻烦还是找上了他。他准备去菜场继续找昨天那个婶婶拿鸡。此刻他正走在一条小巷里走路，斗笠压得很低，斗篷裹得很紧。迎面过来两个穿狩衣的年轻人，腰间挂着符箓，目光锐利——退治师。
茨木脚步一顿。
退治师是专门猎杀妖怪的人。他们身上带着符咒和灵器，能感知妖气。茨木虽然收敛了妖气，但他毕竟是大妖，骨子里的鬼气不是轻易能藏干净的。
那两个退治师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个忽然皱眉，另一人身上的剑不停在嗡鸣，俩人停下脚步。
"你闻到了吗？"
"什么？"
"好像有……鬼气。很淡。你身上的氿泉也在响。"
“有妖怪！”
茨木没有回头，步伐不变，继续往前走。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前面那位——"
茨木不等两人靠近，脚步加速，拐进一条岔路。
身后两名退治师对视一眼，拔剑追了上去。
茨木正考虑要不要直接动手。
不，不行，在人间动手会引来阴阳寮，到时候更麻烦，啧。
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正好砸在其中一个退治师脸上。
"喵呜——！"
"啊！！什么东西！！"
"是猫……就是只猫。"
"该死，这猫爪子真利——喂！人呢？"
茨木趁乱翻过一堵墙，消失在巷尾。
他蹲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斗笠差点掉了。底下是个院子，晒着几件衣裳，一条黄狗趴在门口打瞌睡。茨木一动不动地蹲了半个时辰，直到那两个退治师骂骂咧咧地走远。
茨木确认两人已经走远后，从屋顶翻下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平安京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庞大而沉默。他站在陌生的街道上，身边走过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夫、牵着孩子回家的妇人。
这些人，这些妖，这些烟火气——都是人间的。
不是他的。
茨木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疲惫。好像整个人被抽空了，只剩一副壳子在街上走。
他在大江山的时候，无论是打了三天三夜的仗，还是安排防务规划水渠，从来不觉得累过。他是鬼王的第一将，身后有百鬼町的万千妖怪，身边有星熊那个话痨，头顶有酒吞——
酒吞。
茨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名字按回心底最深处。
不想了。
他找了棵大树，在树杈间躺下，把斗篷裹紧，打算就这么对付一晚上。客栈那边实在太吵闹了，尤其夜深人静的时候，每间房的场景茨木都能通过声音在脑海描绘出来，人间太热闹了，**比山上的妖怪还多。
茨木靠着树干，听着虫鸣，慢慢合上了眼。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见了小铃铛的声音——百鬼町那个住破屋子的小铃铛妖，每次屋顶漏雨都可怜巴巴地来找他。他每次都板着脸说"下次自己修"，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就扛着木板去了。
"茨木大人——茨木大人——屋顶又漏了——"
小铃铛的声音细细的，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斗笠盖在脸上。
不想了。
什么都不想了。
明天往南走，离大江山远一点，再远一点。
远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追不上他。
然而茨木不知道的是，今夜在小巷里泄露出去的那一丝鬼气，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那两个退治师搜寻未果后，将事情上报了阴阳寮。
平安京南郊，一座种满桔梗花的宅邸里，一个穿白狩衣的男人正在月下独酌。一只纸鹤慢悠悠地落在他的肩上，他放下酒杯，手指拿下纸鹤，半晌，抬眼望向北方，微微眯起了那双含笑的狐狸眼。
"哦？"
他折扇轻叩掌心，若有所思地笑了。
"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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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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