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了地面。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了，但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空有一大片浓郁的橘红色，像被火烧过的绸缎铺满了半边天。
城市废墟的最高点是一栋大厦的天台。电梯早就不能用了，我们爬了整整四十分钟。陆钰一只手还吊着绷带，但他坚持让我走前面，他在后面跟着，说万一我踩空了还能接住我。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沈鹿。”
“嗯。”
“害怕吗？”
“不怕。”
“好。”
“那你怕吗？”
他沉默了几步台阶，然后说：“怕。但怕的不是死。”
“怕什么？”
“怕我吃了你之后，你就不在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他。应急灯的绿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但他的眼睛是真实的，深棕色的，里面有光。
“陆钰，你知道吗，”我说，“从小到大，你做过的最勇敢的事不是帮我挡刀、不是一个人活了这么久、不是跟那个变异体拼命。”
“那是什么？”
“是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你想吃我，但你没有扑上来。”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你的理智还在。这就够了。”
他握住我的手，低下头，嘴唇贴在我手背上，停留了很久。
天台的门是锁着的，陆沉一脚踹开了。铁门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弹到墙上又弹回来，最后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旷的水泥地面，边缘围着生锈的栏杆，远处是整座城市的废墟。高楼像墓碑一样矗立着，有些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钢筋和混凝土。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暗蓝色的，在天际线上起伏。
风很大。
大到我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大到他的冲锋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大到我们面对面站着都需要提高音量才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但我们没有张口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并肩站在天台边缘，看着眼前那片辽阔的、荒芜的、属于末日的风景。
城市天际线在最后一抹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于神圣的美——钢铁的骨架在橘红色的天幕上勾勒出尖锐的剪影，碎玻璃反射着零星的光，像死去的城市在做最后的呼吸。
“好看。”陆沉说。
“嗯。”
“末世之前我从来没觉得这座城市好看。”
“我也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这次不是十指相扣，就是简简单单地握着，像两个学生放学时并肩走路那样，手牵手，晃来晃去。
“沈鹿。”
“嗯。”
“谢谢你找到我。”
我愣了一下：“是你找到的我。”
“不是。”他说，侧过头来看我，嘴角有一个很浅的笑，“我说的是更早之前。高一开学第一天，你坐在我前面，回过头来问我借橡皮的时候——谢谢你找到了我。”
风太大了，我的眼眶被吹得很干，但某种湿润的东西还是从眼角溢了出来。
“那时候我根本不需要橡皮。”我说，“我文具盒里塞了五块。”
“我知道。”他笑了，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你要借，我就给你。”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夜幕降临，城市的废墟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远处的天边有几颗星星亮了起来，不是很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抑制剂还有最后一次的量。”陆沉说，“不用就浪费了。”
“你想用吗？”
“不想。”他看着我，瞳孔里映着星光和废墟的剪影，“用了又能怎么样？多撑三五天，然后呢？然后我们继续往西走，去找另一个不存在的实验室？”
他摇了摇头。
“我不想再逃了。”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星光下显得很年轻，像一个普通的、18岁出头的男生，不应该出现在末世里，不应该变成一个想吃掉青梅竹马的怪物，不应该站在天台上做最后的决定。
但末世不讲道理。
变异不讲道理。
爱不讲道理。
“陆沉，你想好吃掉我了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发出空旷的、像呜咽一样的声音。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去，很快，快到我还没看清就消失了。
“想好了。”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吃？”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少年的羞涩，有怪物的渴望，有十八年的等待，有末日的绝望，还有某种超越了这一切的、明亮的、温暖的东西。
“先亲你一下。”他说。
“然后呢？”
“然后咬下去。”
“疼吗？”
“我会尽量不让你疼。”
“好。”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他的胸膛是凉的，但心跳是存在的，一下一下，有力而稳定。我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颗心脏在跳动，在说——
我爱你，我想吃掉你，我爱你，我想吃掉你。
同一个节奏，同一个信号。
“沈鹿。”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玩过家家，你说你要给我做饭。”
“记得。”
“你做的饭可难吃了。盐放太多，饭煮太软，有一次还把糖当成了盐。”
“你每次都吃完了。”
“因为你做的，香菜都会好吃。”
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我的气味永远刻进记忆里。
“这一次，换我给你做饭。”他说，声音闷在我头发里，嗡嗡的，“最后一餐。”
我笑了，眼泪顺着笑容流下来，又咸又苦。
“好。”
他松开我，看着我的脸，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然后他低下头，吻了我。
这一次的吻和实验室里的不一样。上一次是试探，是确认，是十八年后的第一次触碰。这一次是告别，是承诺，是最后一餐前的祈祷。
他的嘴唇从我的嘴唇移到我的眼角，吻掉了那里的泪；移到我的鼻尖，轻轻地碰了一下；移到我的额头，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颈侧。
他的嘴唇在发抖。
“沈鹿。”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吃完之后，你就不是你了。”
“不会的。”我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你不是说过吗，我的血流进你的身体里，我就变成你的一部分了。我会一直在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张开了嘴。
牙齿碰到了皮肤。
不疼。
只有一种温热的、潮湿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感觉。他的呼吸打在我颈窝里，又热又急，像一只终于得到食物的、饿极了的野兽，但动作又是克制的、轻柔的、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没有咬下去。
他只是让牙齿嵌在皮肤里，像一个永远不会完成的吻。
我抱着他，他抱着我。风从废墟之间穿过来，把我们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星光下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见证者。
“陆钰。”
“嗯。”
“你饿了吗？”
“饿了。”
“那你怎么不吃？”
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了，牙齿嵌得更深了一点点，但没有撕扯，没有吞咽。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了要跳，但在最后一秒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结束这一刻。
舍不得让“拥有”变成“失去”。
舍不得把最后一餐真的吃完。
我明白的。
他不会吃掉我。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想了。想吃到舍不得吃完，想吃到宁愿永远饿着，也要让“最后一餐”无限延长。
“那就这样吧。”
“……好。”
我们拥抱在天台上，身后是末日的废墟，身前是无尽的地平线，头顶是满天的星光。他的牙齿嵌在我皮肤里，不深不浅，像一个被冻结在时间里的吻。
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接纳一切的怀抱。
他说他饿了。
但这一次，他只是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但那又怎样呢？
明天来不来，都不重要了。
因为我们已经到了公路的尽头。
公路的尽头不是治愈，不是死亡，不是解脱。
公路的尽头是一个拥抱，两个人和一个永远不会完成的吻，一座沉默的城市天际线在世界延展，整个欧亚板块都是我们相爱的见证者。
够了。
这就够了。
（此文完）
我说我真的好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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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最后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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