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时候，我们到了那座城市。
或者更准确地说，那座城市的残骸。
高楼的骨架还在，但玻璃碎了，外墙剥落了，钢筋从混凝土里裸露出来，像一具巨兽的肋骨。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废墟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场永不熄灭的火。
传说中的实验室在市中心一栋大厦的地下。我们找到入口的时候，门是锁着的，密码锁还亮着微弱的蓝光，说明地下还有电。
陆钰输入了通用密码，门开了。
电梯已经不能用了，我们走了消防通道。十五层楼走下去，每一层的墙上都有血迹和抓痕，有些地方还有干涸的、发黑的人体组织残留。这个实验室在末世初期显然经历了一场浩劫。
地下三层是主实验室。
灯还能亮，但只有一半的灯管在工作，发出嗡嗡的低响和忽明忽暗的白光。实验台上落了一层灰，试管架倒了，培养皿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物混合的怪异气味。
我们找了一圈。
没有解药，没有疫苗，没有任何可以“把变异体变回人类”的东西。有的只是更多的研究数据、更多的样本记录、更多的失败案例——每一份文件都在告诉我们同一件事：变异是不可逆的。冰冷的数据和纸张试图打碎两颗炽热的真心。
陆沉靠在一张实验台边上，看着手里那份最终报告，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份天气预报。
“早知道了。”他说，把报告放回桌上，“我说过，我不信有什么治愈方法。”
“那你还来？”
“你信。”他看着我说，“你信，所以我来。”
“嗯，我信“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他瞳孔里我的倒影。他的左手还吊着绷带——那天断掉的骨头我用夹板固定了一下，好得比我预想的快，但还没完全愈合。
“沈鹿，我们没有时间了。”他说，“抑制剂还剩最后一次的量。用完那次之后，我会进入终末期。到时候——”
“到时候我陪你”
“不要！”他说，“到时候的我会变成比那个东西更可怕的存在哦。因为我记得你。那个东西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它只是一只野兽。但我记得你——记得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的气味、你所有的小习惯。我会带着这些记忆变成一个想吃掉你的怪物。”
他顿了顿。
“我会记得我爱你，然后吃掉你。”
实验室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发出嗡嗡的噪音。冷气从某个角落里吹过来，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所以，”我说，“我们现在的选项是什么？”
“选项A，在我进入终末期之前杀了我。干净利落，没有痛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难得放晴”。
“选项B？”
“选项B，我不进入终末期。”
“怎么做到？”
“不进食，也不使用抑制剂。让变异在没有外部干预的情况下自然发展——最后会怎么样，没有人知道。也许我会在彻底失控之前死亡，也许我会进入某种类似休眠的状态，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也许我会在最后的一瞬间，重新变回人类。”
我没有问他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因为答案写在他眼底那个暗火里——几乎是零。
“选项C呢？”我问。
“没有选项C。”
“有的。”我说，“选项C，你吃掉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在我还是我的时候。不是等我死了你再吃，不是在你失控之后不得不吃。而是现在，此刻，你和我都还清醒的时候，你吃掉我。”
他整个人僵住了。
实验室的灯光又闪了一下，嗡嗡声变得更响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流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你在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在咬碎什么东西。
“我没疯。”我说，“你说过，你想让我变成你的一部分。你说过，你想让‘陆钰’和‘沈鹿’变成同一个东西。你说过，你想吃我。”
“那是——”
“那是你想了很久的事。”我打断了他，“你不会骗我。你变异之后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怎么活下去’，而是‘我终于可以拥有她了’。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
因为我说的全部都是真的。
那个从十五岁起就暗恋我、却连“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的男生，在变异之后，终于获得了一种畸形的、扭曲的、但在他的新世界里完全成立的方式去表达那份积压了一生的感情。
不是爱让人变成怪物。
是爱一直都在，而变成怪物之后，他终于有了释放爱的渠道。
食欲是那个渠道。
爱和食欲在他身体里是同一个信号，不是因为他变异了才这样。是因为他变异之前就是这样——只是变异之前，那个信号被抑制、被压抑、被所有的道德和规则锁在了最深的地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变异之后，锁开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嗯。”
“你第一次想吃我，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
实验室的灯光稳定下来，不再闪烁了，发出持续的、微弱的白光。他的脸在那片白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线条、每一个表情都无所遁形。
“你摔了膝盖那次。”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膝盖磕在跑道上，血流出来，我在旁边看着。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不是害怕，是——”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
“是好香。”
“我当时觉得我疯了。我怎么会觉得你的血好香？我怎么会看着你受伤的第一反应是这种变态的念头？我花了三天时间说服自己那只是应激反应，只是因为太担心你所以产生了错觉。”
他看着我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但后来每一次，每一次你受伤、你流血，那个念头都会回来。你切菜切到手的时候，你摔跤擦破皮的时候，你流鼻血的时候——每一次，我的第一反应都是‘好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但眼眶是红的。
“我不是变异之后才想吃你的。沈鹿，我从小就想吃你。变异只是把这个念头变成了现实。”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
远处那个管道里的咕噜声停了。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红着眼眶说出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不是变异让他变成了怪物。
是变异让他终于诚实地面对了自己。
“陆钰。”
“嗯。”
“你过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又说：“再过来。”
他又迈了一步，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一拳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凉意，和他呼吸的频率。
我踮起脚，吻了他。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
是嘴唇。
他的嘴唇是凉的，干涩的，有一点点血腥味——可能是他咬破自己嘴唇时留下的。他没有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呼吸都停了。
大约过了三秒，或者五秒，或者更久，他的身体才反应过来。
他的手抬起来，慢慢放在我腰侧，力道轻得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他的嘴唇开始回应我，笨拙的、生涩的、试探性的，像一个第一次接吻的人。
某种意义上，他就是第一次接吻。
十八年里他连“我喜欢你”都没说出口，怎么可能有机会接吻。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我往他的方向带了一点点。他的体温在升高——不，不是升高，是变异体的体温在情绪波动时会发生变化，这是生理反应。
但我觉得不是。
我觉得就是因为他想抱紧我。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我的嘴唇从凉变热，久到我的腿开始发软，久到我在换气的间隙听见他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介于叹息和呜咽之间的声音。
他哭了。
眼泪从他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我手背上，热的。
我松开他的嘴唇，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
“这是给一个快死的人的最后一口饭吗？”我问他，用的是他那天晚上在残墙下面说的话。
他睁开眼，看着我，泪光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笑。
“不是。”他说，“这是给一个活人的第一口饭。”
我笑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两个人站在一个废弃的地下实验室里，头顶是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周围是碎玻璃和**的气味，外面是末世的废墟和燃烧的城市。
我们接吻了。
我们已经做了决定。
这是给一个活人的第一口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城市天际线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