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三兄弟不可能允许谢介来主持谢云的冠礼,谢介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证明他们还是洛川谢氏的人,家族之间明面上的脸面都撕不破,谢介长到现在,把谢氏喂成现在的体型规模,他不是个蠢人,最起码现在以三兄弟加起来的体量都不能把他强行拉下马。
谢云冠礼的主持人是谢鸿,穆原下的手令,特批回京一月。古代冠礼隆重,但是在景朝,佛教文化入侵,又加之经历过大型动荡,南北文化交融,这种儒家文化的经典代表——士冠,它所能承载的文化意义相当式微。
谢云的冠礼不仅仅是一个冠礼,而是所有世家对王祎的一次反抗,所要争取的,是在这几年王祎“教育自由”口号下被动摇的宗族人士,是必须告诫世人,宗族文明的不可取代性,要讲究一个大宗小宗,嫡庶有别。
至于谢云,当时为陈胤骞举行冠礼,那是真的为成年做一个纪念,现代人对古代的加冠礼撑死了就觉得是一个人的成年礼,要说还有什么政治意义,怎么可能还有这种意识。谢云根本就没想过这个方面,在她心中,这就是一个古代世子相当隆重的成人礼,顺带让世家之间的联系再紧密一些。
思想转变主要是谢鸿看不惯自家侄子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在京城浸润了几年,其他事情也不见差错,怎么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敏锐度。谢云也委屈啊,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大肆开放世家手中经典的阅读权会带来这种影响,在谢云的底层逻辑里,宗族的概念是很弱的,谢家人和洛川谢氏人不是一个概念,何况本就和谢介不对付,对洛川谢氏所能代表的宗族力量没有认知,也根本看不到宗族概念在儒家文化被冲击以后的衰弱。
所以在上层所有世家都察觉到宗族概念在被悄悄瓦解之时,谢云还和傻子一样觉得,这多正常啊。
谢鸿在冠礼开始前耳提面命,和谢云细细掰扯,谢介可以垮台,但是洛川谢氏不行,这次加冠礼,几乎就是世家联合宣告,是借大型文化活动来加深人们对宗族的概念,要让那些家族旁支、分支的人知道,他们是离不开宗族的,是无法脱离大宗的,这也是谢介没出幺蛾子的根本原因。
谢云不敢还声,低头乖乖受训,她也不能说自己的目的就是要瓦解世家啊。
谢介是没出纰漏,谢云想明白这事之后去捅了篓子,她亲自去找君晏下了拜帖。冠礼邀请宾客,正宾、副宾、贵客,礼数都不一样,正宾是要即将加冠之人携重礼提前三天邀到自家做客。谢云之前的计划是让君晏随贵客入席,左右不过吃一顿,不坏礼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现在谢云亲自下了拜帖,君晏就是正宾,要是入席,和她同席之人就是各大世家的顶梁柱们,是朝堂重官、经世大儒、书画名家......大都年过半百,主打一个礼数周严。然后一个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名气的江湖人士入了席,礼数就全乱了。
本来是来宣传宗族之间上下级之间是有分别的,谁都不能坏规矩,现在主人家却邀请自己好友做了正宾,没有问题,但是这位好友身份相当于白板,这就是宣告,冠礼嘛,应该按照主人的喜好来随心所欲,这还有什么规矩?要是之后有人真这么不在意礼数,认真盘算,人家还要说,你难道没见过世面吗?你不知道当年洛川谢氏嫡孙的冠礼就是这么办的?难道不就是按照自己的心意邀请人的?
别想了,谢云这厮就是故意的。冠礼当天,君晏顶着一群半百老头的视线被灼华领到一桌子前,而这张桌子坐的人,有几个共同特征:非世家出身,年纪相仿,而且全都坐立难安。
在一群老头子灼热目光下唯一冷静自持的人是灼华:“君夫人,请坐。”君晏不知道为什么谢云安排的是男女同席,而且按照正常的座位尊卑排序,这里是最高一等的席位,灼华太过于理直气壮,君晏也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一位女子身边。
“这位是舒南舒掌事。”灼华冷静的介绍根本不能缓解君晏心里半分尴尬,只能尴尬的笑笑,灼华又指指对面一位男子,“这是宋志宋郎君,和我家郎君素来有交情,走南闯北,这次远赴大漠而归,见多识广。”君晏又朝人家笑笑,再然后又是一位什么书铺的老板,唤作匡同的。
然后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没等开口,那边小明又带来一人,慌慌张张的,赶忙坐了下来:“呼,没迟到吧?赶死我了都。”君晏打量了两眼,觉得眼熟又不知在哪见过,那人就先开口:“这位姐姐不曾见过,灼华?”
灼华还是八风不动,面上淡然:“陈郎君,这位是君夫人,这里您为长,慎言。”
“嘿呀。”那人一叫,右手猛拍大腿,又悄悄摸摸实则在座都听见了的声音问灼华,“君晏?!是不是?”灼华没理,却对着君晏介绍这位刚入席的男子,“陈乐游,郎君好友。”
君晏一惊,想不明白为何这位陈郎君知晓自己的名字,一时只是点点头见礼,那陈乐游也不介意,只是一味盯着君晏瞧,明里暗里打量了好几眼。君晏皱眉,太失礼了。陈乐游也就是陈胤骞,他哪管他自己是否失礼,这还是他第一次瞧见除谢云之外的剧情人物,而且还是和谢云最纠缠不清的一位,这还不得仔细看看。
既是成年,便要昭告天下,何况是清明时节祭祖。几位家主连同一起在祭坛昭告上天,祭祀先祖,于祭坛之上为谢云加之三冠。
冠礼是很麻烦的,净手洁面,唱词加冠,来来回回要好几趟,陈胤骞伸着脖子看,觉着奇怪,不是,怎么他的冠礼感觉有些敷衍?几个老头子给谢云加三冠,嘴里念叨着祝词,陈胤骞是不乐意听的,故而只觉得抑扬顿挫。接着谢云又按着不知什么规矩拜在一个老和尚下位,那老和尚又开始嘴里念念有词,陈胤骞听得无聊,但是最后是听见了的:“......行道迟迟......以后便是唤作‘行道’。”
陈胤骞这就以为谢云可以过来同席了,谁知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才见谢云出来敬酒,只是又换了一身新衣。先敬完一杯,陈胤骞赶忙招手:“这里,这里。”谢云这才迈着步子去了此处。
肯定是不和规矩的,但是谢云就是不要规矩,气的一众人等胡子歪掉。谢鸿念在谢云刚取字成年,不好让一个过了明面的继承人下不来台,此刻也是帮着谢云遮掩过去。
陈胤骞要搂着谢云说话被谢云一巴掌拍掉伸过来的手:“乐游兄,自重。”扭头又对着君晏举杯,“姐姐可莫要怪我啊。”君晏也不可能现在发难,只是手遮掩着酒杯饮过一口算作息事,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家要做旧礼教的反抗者,出头的却是这一桌子的宾客。
谢云只坐在这一桌子上吃喝,完全不管其余人死活,倒是有人来找谢云,不过是些三三两两的少年人,至于这世家们真正的家主,都稳稳坐在自己位置上,上去搭话的是谢鸿,免不了一一赔罪一番。
谢云是来表态的,不是真让君晏他们来这里受罪的,一句话带着人去了谢府后宅,请来宾自便。君晏跟着谢云,这才知后院又备了一桌子饭菜,但是生气肯定是生气的,她想过谢云为何坚持要她入京,现如今看来,是拿她开涮。先是不知所谓的帮他成了别人兵法的学习者,借着又是被骗着做了一次出头鸟,她君晏脾气虽好却也不是肯任人拿捏的。此时便要告辞。
“谢大郎既然礼毕,晏也该回临川了。”
剩下的一桌子人都是看热闹心态,匡同舒南是纯没想到自家郎君还敢这么给别人下绊子,宋志自应许死后,是被谢云利用惯的,现下也被磨得没脾气,这位一看就是初次羊入虎口,颇有一种过来人的心态,也起了看热闹的心思。陈胤骞才是里面最想拿瓜子的人,他也是稍稍知道那么一些“谢云”和君晏的后续走向,这看着都快成死敌了,谢云不会是故意的吧?
谢云夹了菜过去:“姐姐啊,云可是一心一意为着你打算啊。”
君晏皱眉,不屑:“你所谓的为我打算就是把我扔在不合时宜的地方为你出头?你是不在意的,若是这冠礼上的情形被人传扬出去,我在临川,如何为人?我的未婚夫婿又会如何想我?呵,谢大郎怕是没考虑过我的处境。”
谢云也不恼君晏又把她夹的菜扔了出去,又夹了一筷子:“姐姐这么揣测我,那我可真是肝肠寸断。我向来是嘴笨的,容许姐姐听我为自己分辩几句。”
君晏倒是想甩袖子离去,奈何不知谢云使了什么法子,全身发麻动弹不得,咬牙切齿:“谢云。”
“姐姐,直呼姓名不太礼貌。此次冠礼世家是来宣传旧礼教来了,但是偏偏有一桌子人在礼教座位排序上压了他们一头,这就意味着他们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这么大的盛世出现如此纰漏,没处说理去,故而此次冠礼上你们的消息一定会被一压再压。宋郎君这几天便走,查不到他头上,乐游兄是个混子,来去匆匆,至于姐姐嘛,肯定就是他们的重点盘查对象,只是我有我的法子糊弄,碍于某种面子,世家一定会把姐姐的消息瞒的严严实实。”
君晏冷哼一声:“满口胡言,我如何信你。”
“姐姐不用信我。只是姐姐啊,你难道真的甘心和我谢家的女眷们坐在女眷席上吗?姐姐在女眷席上还没坐够吗?姐姐在临川即使做了那么多事,可是为何武林上的事宜还是要李文出面,为何那群人连和你同桌商量的想法都没有?即使姐姐是个武林高手,为何天生在比试时会有人多说一句‘她一个女子......’,然后才不情不愿的对你出手?”
君晏可耻的动摇了。
谢云为君晏倒了一杯茶:“我怎么会害你呢?难道姐姐要的不是一个被人正视的机会吗?要想让别人正视自己,自己首先就要正视自己,既然没有不同,那同是受邀而来,凭什么女眷就得被帘子隔开,被围墙圈住,然后典礼没有她们一丝一毫的参与份儿呢?”
“至于李文,姐姐,不是我挑拨你们关系,最主要的不是因为李文对女子的态度才让姐姐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吗?即使这次被他知晓了,又有什么关系?李文不也常常去和他的红颜知己大吐心中苦闷,说自己的未婚妻心思难测,然后醉酒一晚,宿在人家房里,怎么到姐姐这里了,访友就有性别差异了?”
君晏下意识觉得谢云说的不对又找不出任何反驳理由,顺着谢云的思路走,然后问自己为什么呢?
谢云指了指舒南:“姐姐没有和舒南谈过吗?对她来说,和男生们一起去吃饭是一件稀奇事吗?”
君晏猛地清醒过来,想起这里还有人,恢复了些许气力,一时无言,刚要退下,谢云又接着说:“谢府已为各位备好房子,不嫌弃,便住下吧。”走是不可能走的,唯一能走的是顶着王祎命令来做探子的匡同。
“各位,匡某铺子还有事,这便先退下了。”
待到君晏被恍恍惚惚的领走,陈胤骞还在谢云屋内,捣捣谢云:“你小子就这么忽悠人?”
谢云给自己倒杯茶:“你都看出来了?在卢璟那边长进这么大?”
陈胤骞不满咂嘴:“什么意思你,你这多明显的煽动嘴脸。”
“说什么不重要,听进去什么才重要,给一个人下套子,总要费些口舌。后续事情还要君晏助力,在盟会里安插这么一个自己人,可会带来很多方便的,何况我说的也不是假话,她若是真心要做一个贤内助,早几年就结婚了。接受教育不同,人觉醒,总要有一个过程。”
陈胤骞才不听谢云冠冕堂皇的话:“人前叫姐姐,人后喊名字,死装,你丫的就是一黑心白玉萝卜,没你挑拨,男主早几百年就出生了。”
谢云还没回话,忽然来了一人:“郎君,大爷要你去书房问话。”
谢云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收拾收拾。”
陈胤骞好奇:“你这大伯这时候找你干什么?”
谢云伸伸懒腰,接下来是一场大戏:“你先别管了,这几日你去和君晏打好关系,你也是要跟着回临川的,至于大伯......”谢云站起来揪揪衣服,“代价啊,代价。”
谢云这个死孬种,净逮着君晏这个单纯孩子祸祸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6章 下套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