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的大伯谢鸿是一个很古板的人,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世家长子们都是这样的。甚至到了后世也有很多家里长子也是这样的。这种人活着,他就不是为了自己活着的,他活着,他本身就是礼教的守卫者,各尽职守,为自己家族奉献是刻进脑子里的事。
因着嫡长一制,有的人从出生,命运轨迹就是定好了的事,他们就是要继承一个家族,身上的担子一重,好多事情就没办法随心所欲,久而久之,家族利益就是首要的事情,是比自己姓名、自由、人格还重要的事。
谢鸿做继承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错处,他关爱兄弟,无私奉献,为家族殚精竭虑,唯一叛逆的事情是违抗谢介娶了王娴,可这不代表他不在意家族利益,他能做出这种选择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在他的理解中,谢介的行为才是损害洛川谢氏的行为,而他娶王娴,一是因为王娴本身就是很贤明的人,二是因为王娴母家不显,对谢氏的利益牵扯也最小。
谢济当时因为春娘要死要活,谢鸿不会觉得谢济丢的是洛川谢氏的脸,因为谢济本身就是要“无法无天”的,但要是谢济真的要娶春娘做正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同理,谢鸿也并不觉得谢濯和一个江湖子女私奔有悖于谢氏子弟的名头,因为谢濯本身就是洛川谢氏的招牌,而才子,最是风流。他们做的事都不会真正损害谢氏利益和根基,自然是怎么自由怎么来。
谢云原本是谢鸿最喜欢的子侄,神童临世,才学过人,容貌甚伟,甚至政治才能也是得到过认可的,是当作下一代领头人培养的。谢鸿乐意去帮谢云处理一切麻烦事,在谢鸿看来,这都是谢云的手段而已,而之前的所有事实结果都证明,谢云所作的都是有利于洛川谢氏发展的,基于信任,谢鸿甚至没有责问过谢云对太皇太后王祎的态度问题。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谢云实打实的损害了谢氏在世家联盟的威信,并且所作所为好像就是奔着瓦解世家去的。攀附权贵,败坏的是百年清流世家的名声和底蕴。谢鸿在谢云前期时是谢云计划实施的主要助力,他所能感受到的远远不止这一点,谢云更像是在,拉谢家下马。这是谢鸿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的事。
谢云口中的代价就是这个,谢鸿在已知谢云图谋后,明摆着是不会站在谢云这一边的,而谢鸿的厌弃,也是谢云打入另外两派的筹码,谢云会变成洛川谢氏的弃子,一个心里没有宗族的人是不可能成为宗族的核心之一的。
谢鸿能拿谢云怎么办?其实也没办法,最多了是拿着教育纨绔子弟的架势,骂一顿,打一顿,跪祠堂,抄颂经,但这已经是谢云自小到大不可多得的冷遇了。
所以,最先知道消息的阿菟急了。阿菟本来就不是很待见谢鸿,每一个青春期的孩子心里都是叛逆的,尤其是父亲还是一个典型的封建大家长。谢鸿入京就准备两件事,其一是谢云的冠礼,其二是谢绥的婚事。在住进谢府的第二天,谢氏夫妇就已经在着手挑选女婿,而在第五天早上,阿菟的桌子上就已经摆满了初选过的人选名单和画像。
阿菟比谢云小两岁半,早就该定下婚事,但是阿菟被送进京时怀里揣着一份没什么效益的婚书,这婚书前期是阿菟的挡灾符,后期也是谢云给阿菟推拒婚事好借口。但现在谢鸿进京了,大家心知肚明,阿菟的婚事也就被提上日程。
谁会乐意啊?阿菟才几岁,接受的还是谢云婚恋自由的观念,养在崔府里,每日和崔家子弟混在一起,性子野的很,那么多男人她一个都没看对眼,现如今要她一个月内决出结婚对象,而且这一个月还被自家父母拘在府里,不可能愿意的。
现在她还没发怒惹事,谢鸿居然先打骂了自己哥哥一顿,阿菟就更不能忍了。
但养在谢云身边,阿菟耳濡目染几分,也不是傻子,这时候也不敢和谢鸿公开叫板,是以,在谢云左脚刚刚踏入祠堂,那边阿菟的消息就递到灼华那里去了。
“灼华姐姐,你可得想想法子,阿兄的身子可经不起折腾。况且阿兄把客人安排在谢府,父亲虽什么都没说,但我见府里护卫都往那边调,别不是要软禁了。”
洛川不是久留之地,送走是可以送走,但是君晏这事,非要郎君亲自安排不行,也没想到谢鸿的反应会如此迅速。
灼华心里盘算一番,想的是更长远的计划,嘴上安慰阿菟:“大小姐此刻莫要担心,郎君这么做肯定是有自己打算,祠堂潮湿阴冷,今晚我便去送些保暖的物件。”
阿菟是习惯依赖谢云和谢云的身边人的,或者说,谁不想有一个全天候智能大脑呢?阿菟被谢云养的很懒,每天就只知道把问题推过去,现如今谢云被谢鸿扣住,阿菟第一反应就是求助。
半个时辰前,书房。
“行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谢云垂着脑袋,一言不发。谢鸿叹了口气:“我以前不懂二弟三弟,现在也弄不明白你想要做什么,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行道,我知道你心里对你祖父留着怨,可是他毕竟还是被承认的家主,就算你想取而代之,也不该是以这么激进的,甚至是要把所有世家都洗一遍的方法。你需要盟友。”
“或许不止这些。”谢鸿看着下方少年坚毅的面庞,想起了自己还是这样一个意气风发年纪时的想法和不切实际的愿望,喃喃道,“行道,我知道你心中有自己的愿景,心里想的是天下大同,你是看不惯这世道,要拼命给穷苦百姓挣出一个朗朗乾坤,可是,你看不惯,你就能改变了吗?你看不惯,你就有能力了吗?你拼了命的给别人留活路,可是他们根本就不明白,他们不明白你在坚持什么。真正能理解你的,是和你同样的世家子弟,可是,行道,你为何要断了你同伴的活路?”
“你为何要这么坚定的站在太皇太后一派?哪怕她要世家下不来台你也应和着,难道你是真心觉得太皇太后可以给出你想要的盛世吗?行道,你是一个成人了,做事就不能天真,这盛世,不是太皇太后能给的,她要的,甚至是更加严重的集权,她要分走世家的权力,这样的人,是不会善待他人的。”
谢鸿不再喊谢云来福,他从开口就在只说“行道”,他是把谢云当作一个成人来看的,这次谈话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教训,而是家族掌舵人之间的谈话。
谢云知道谢鸿对自己的期盼。谢鸿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他知道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他从未逼迫谢济谢濯去走官场之路,也从没把自己的孩子作为谢家继承人培养,因为一旦有这种想法,谢云的地位身份就会很尴尬,甚至现在他也没有逼着谢云去和他选同样的道路,而是切实的询问谢云的想法。但是这种聪明的放任是有限的,一切的前提都是洛川谢氏。
谢鸿的每一句话都是教导,先前不在洛川,一些事情就看的不是很清晰,现在谢鸿敏锐的察觉到谢云和太皇太后王祎的绑定过于紧密,甚至那位匡同都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入世家祭祖的集会,谢鸿是担心谢云与虎谋皮,这才看不清谁才应该是能选择的盟友。
不能说实话。谢云闭了闭眼,沉下气:“大伯,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是谢介的势力太大了,他和各个世家的联系都靠着联姻加之利益变得密不可分,杀死谢介很容易,可是我为什么要他死的那么容易。”语气愤恨,“谢介最在意他的地位,我就是要毁了他最在意的东西,要让他在最清醒的时候失去一切。”
“可是大伯,谢介和别的世家绑定的太紧密了,大的小的,一流的二流的,靠着自己孩子敲开别人家的大门,再然后达成利益交换,现在的世家都是我防备的对象而非可以信任的盟友。”
谢云低眉定定看着地面:“大伯,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真正能上位的是皇族血脉,而非一个外族人。”
谢鸿还是叹气,觉得谢云偏执,他们这些老家伙能忍,但是一个孩子他能有什么坏心思,无非是心急了些,想快点要别人付出相应代价,方法不对而已。
“来福,我知道你心里想的。可是一个世家并不是铁桶一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拉一整个世家下水很麻烦,可是让一部分人反水却简单的多,谢介有罪,和他合谋的人也不清白,但鳑鲏鱼尚有三寸肚肠,万事万物不可走极端。”
“大伯,我心里有分寸。”
看着谢云油盐不进的样子,谢鸿也知道这不是说就能说明白的事,让他去做吧,大不了他还能兜着底:“我知你打算,可是外面的人被下了面子总要给出一个交代,今日你便搬去祠堂,你的那些朋友,免不得要在府里住上几日。”
这话就是说谢鸿已经被谢云糊弄过去了:“云,这便去。”
谢云刚刚走出书房,一个杯子被扔了出来,接着就是一声大吼:“滚!”
中气十足,大伯还是身体康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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