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柒睁眼的第一时间,便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大到离谱的王座上,底下乌泱泱跪了一地魔物。
“魔主醒了!”
“魔主归来了!”
“魔主千秋万代!”
齐柒:“……”
等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身上黑金交织的魔袍,又看了看王座下那些青面獠牙却毕恭毕敬的玩意儿。
终于,她以一个社畜的敏锐度,做出了精准判断——
“靠,这就……穿越了?”
脑子还有点恍惚。刚才那个男人呢?那张婚书呢?她现在这叫什么事儿——刚写了婚书说回头娶人家,转头就穿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什么也没有。不过那片白布、那个男人的模样、那双复杂到极致的眼睛,倒是在脑子里烧得滚烫。
算了,娶鸡随鸡娶狗随狗,娶那男人就随那男人。先搞定眼前,一切回头再说。
她整了整衣袍,感觉不错,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迅速代入。
“尊敬的魔主大人,”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旁滑来,齐柒转头,看见一团阴影中浮出一张不男不女的年轻脸,“属下混沌,恭迎魔主归来。”
“馄饨?”齐柒喉咙滚动间,想起人间美食,肚皮不争气地发出抗议。
混沌的表情裂了一瞬。
齐柒迅速掩过尴尬,脑子里也多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原身名叫阿修罗戚,是魔界阿修罗一族的嫡脉,祖父是魔界战神阿修罗蚩,麾下四大凶兽——混沌掌情报、梼杌掌军、饕餮管钱、穷奇管政。而自己,打小便是魔界少主,现在更是魔界魔主。
比阎帝的官还大了两个维级。
好家伙,这是开局就拿了王炸?
“说说,”齐柒学着原身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威严一些,“现在什么情况。”
混沌幽幽道:“不太好。”
话音未落,殿外猛地灌进一阵罡风,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梼杌破门而入,一身血污,铠甲上还嵌着半截断剑。他扑通跪在王座前,眼眶通红:“老大,干不过啊!敌人又突破了两道防线,已经杀到第九道了,再有两道就是大魔宫!”
“对方那么厉害?”一个白白胖胖的身影跟着挤进来,正是饕餮。他苦着脸掰手指头,“那别打了,省点军费呗。”
穷奇最后踱入,白了他一眼:“出息。”
梼杌死死盯着齐柒:“老大,您说句话!打还是不打,兄弟们全听您的!”
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道黑金王座之上。
齐柒没有立刻回答。
原身的记忆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三月前,秩序界发起大规模伏魔之战,表面是“魔不当存”,但真实目的未知。半月前,原身阿修罗戚与祖父阿修罗蚩兵分两路迎战秩序大军。原身骁勇,连战连捷,却在即将突破最后一道防线时——
天边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普通的裂缝。那种裂法是时空本身被硬生生撕开的——裂缝背后不是虚空,而是无穷无尽的、扭曲的流光和破碎的时空碎片。
然后一袭白衣从中踏出。
原身只来得及看见一抹冷白的身影和一双紫金色的眼眸,那柄剑就已经落下了。不是刺,不是劈,更像是“降下”。轻飘飘的,毫无烟火气,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片落叶。但那一剑之下,原身直接被钉回了王座,魂魄散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那一剑,来自时空至尊。
封号永恒的时空至尊,栖于时空之城,又称万界父尊。半步归墟,实力凌驾永恒之上,七界真正最强。
齐柒的后背渗出冷汗。那股来自原身记忆深处的战栗,即使换了灵魂也无法完全消解。
而更让她心里一紧的,是混沌接下来的汇报。
“前线消息——”混沌的形体扭曲了一下,那张年轻脸上覆着沉重哀悼,“时空至尊再次现身战场。蚩祖他……被一剑劈没了。”
殿内空气凝固了。
饕餮掰着手指头不动了,穷奇的嘲讽卡在喉咙里,梼杌眼里的怒火被冰水浇透,滋出一缕青烟。
齐柒差点没从王座上滑下去。
一剑。又是一剑。
一剑原身魂散,一剑蚩祖尸骨不存。
麻德,劳资跟你没完了。
“那家伙,”齐柒压着嗓子,“什么来头?”
混沌语速很快,眼底全是忌惮:“半步归墟,实力凌驾永恒之上,七界真正最强。但传言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在时空乱流漂泊,只有百分之一的时间归锚王座。这次破天荒地出现在战场,仅一剑便破了咱们七道防线。”
时空乱流。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齐柒的脑海。
那个地方——她被阎帝踹进去的那片光怪陆离的空间,四周全是扭曲的流光和破碎的时空碎片——那是不是就是时空乱流?
而那个男人——那座大到离谱的王座,那袭被自己扒得七零八落的白衣,那双深邃得像装了整个星空的紫金眼眸……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时空至尊,可有什么特殊标志?”齐柒问。
混沌想了想,不知如何表达,索性拿出一张兽皮,在上面画了张人像递到齐柒手里。
齐柒接过,扫了两眼,揉成一团丢了:“你认真的?”
这画的啥玩意儿?除了知道是个人外,脸完全是模糊的。要不是胸前少了明显曲线,她差点连性别都分不出来。
混沌无奈道:“那位时空至尊,拒人千里之外,漠然疏离,不闻世事。他周身有一层如雾般的结界隔挡着,见过他真容的,除了另外几大至尊,其他的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了。看不真切,也记不住。”
“连我这个搞情报的,”混沌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挫败,“对他所知都是零。”
齐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白衣。紫眸。看不清脸。
时空乱流。巨大王座。漠然疏离。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碰撞、拼接,渐渐拼出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轮廓。
原身记忆里,那一剑劈下来时,对方确实现过身——白衣猎猎,立于裂缝之间,四周的时空碎片像受惊的鱼群般四散逃逸。那个身材轮廓,那个立于虚空的姿态……
齐柒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袍,那颗泪形吊坠冰凉地贴着皮肤。
她想起她从男人身上扒下这吊坠时,那双紫金眼眸里一闪而过的震怒与不舍。他当时动不了,但那道死死追着吊坠的目光,几乎要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
而她记得,原身记忆里那个高高在上的时空至尊,手腕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两道身影,在这一刻,猛然重叠。
轰。
齐柒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是他。
杀原身的是他。杀祖父的是他。
而那个被她扑倒、被她扒光、被她糊了一脸鼻血、被她塞了婚书说要“负责”的男人——也是他。
时空至尊。万界父尊。七界最强的存在。
和她写了婚书要娶的那个男人。同一个人。
齐柒的脸色变了又变,一阵红一阵白。
混沌见她表情不对,试探着问:“魔主大人?”
齐柒没应。
她脑子里两个画面反复切换——一个是那个高高在上、一剑劈碎原身灵魂的冷漠杀神,另一个是被她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耳后却悄悄红了一片的白衣男人。
那个男人,那种明明动不了却死死盯着她看的眼神,那种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逼出来的闷哼,那声最后把“阎帝”两个字咬碎般的怒吼——
她当时以为他是被她气的。
现在想想,堂堂万界父尊,被一只恶鬼砸下来扑倒,动不了,还被她……那股怒火,只怕能把整个灵界烧穿。
所以阎帝殿那边,现在还好吗?
齐柒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祖父。
刚认可的亲人。
她齐柒前生是个孤儿,好不容易有了个便宜祖父——虽然只是原身的祖父,但她认了。既然占了原身的身体,那她的亲人就是劳资的亲人。
结果还没见上一面,就没了。
泪水不自觉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这一次,不是原身记忆的残余,是她齐柒自己的。
她不是什么好人,但对认可的人,能拿命来护。
而这个她刚刚认可的老头,被他一剑劈没了。
齐柒深吸一口气。
好。很好。
杀祖之仇,杀身之恨。你我这缘,孽得很。
是我杀你好呢——还是杀你好呢?
但这事,恐怕也没那么简单,必然藏着什么猫腻。
我得细细琢磨,毕竟以他的力量,真想杀人,需要一剑?
而且是一剑原身魂散,一剑蚩祖尸骨不存——两次都是“一剑”。
但又都是同一人,为什么一剑让她魂散却留下全尸(才有她穿越的可能),另一剑却让蚩祖尸骨无存?
是失手?还是留手?
齐柒的手又摸向胸前的吊坠。
事情眼见不一定真,耳听更多为虚。是仇是恨,当面对质。该娶娶,该报报,一切都得等到将他搞到手里先。届时,想怎么处置、折腾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嘿嘿嘿——
“魔主大人?”混沌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哆嗦。
齐柒回神,收敛心绪,将表情调整到悲伤与愤怒的临界点。
她坐直身体,手攥紧王座扶手。
计划归计划,智者的心思,俗人不懂。她得配合入戏——就怕旁人误会她这个当孙女的不哀悼不悲痛。
齐柒沉默了一阵,调回主话题:“他的目的是什么?”
“莫得目的。”混沌那张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那位时空至尊,孤独怠倦,对万事万物都漠然疏离。他出手的唯一原因,应该是他兄长大道的法令。”
“大道?”
齐柒皱眉,直觉告诉她,这一切果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混沌说得非常清楚,那位至尊“对万事万物都漠然疏离不闻不问”,出手的唯一原因可能是他兄长大道的法令。一个连万界天尊之位都能随手禅让出去的人,为什么会突然亲自出手?
“还有,他哥不是仁义贤德吗?”
混沌的嘴角扯了扯:“嘁——秩序界就喜欢搞这些道貌岸然的东西,还觉得我们无序。”
殿内一时沉寂。
梼杌还跪在地上,饕餮还在掰手指,穷奇还在转他那把扇子。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王座上的那个女人身上。
齐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一笑让四大凶兽齐齐打了个哆嗦——他们太熟悉这个笑容了,蚩祖每次露出这种笑容,接下来准没好事。
“格局打开,”齐柒站起身,露出三分痞气,七分邪魅,“为什么要打打杀杀呢?咱又打不过他们。我们是善良的魔族,遇到强敌要学会变通,要学会讲道理。”
“打不过就加入嘛,加入就搞他心脏。”
“就算加入不了,那也得拐走最强。”
“然后拿最强的刀,斩他自己的命脉。”
“这不爽吗?嗯?”
王座下鸦雀无声。
半晌,混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魔主大人,您该不会是想——”
齐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秩序界谁最强。”
四大凶兽同时屏息。
混沌幽幽道:“四大至尊——大道、天命、光暗、时空。其中,时空至尊为最强。其他三尊联手,不敌他一招。”
“OK,杀祖仇人,”齐柒打了个响指,“就他了。”
四大凶兽石化在原地,连混沌那张万年死人脸都裂开了。
“拐……时空至尊?”饕餮的声音劈了叉,“那是死敌,魔主大人您认真的?”
齐柒坐回王座,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在膝上,那张脸上浮起一个从容而笃定的笑。
她想起那张被她塞进他衣襟里的婚书,想起他那双复杂到极致的眼睛,想起那个冰冷王座上,他僵硬的身躯和压抑的闷哼。
她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泪形吊坠。那冰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体温。
“你看我像假的?”
那婚书,加上这吊坠——这可是他从头到尾唯一在意的东西。有这两张牌在手,他不从也得从。
“混沌,”她忽然正色,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你是管情报的,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关于那位时空至尊的一切。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会在什么时候归锚王座、他那个叫大道的哥哥和他关系到底怎么样——所有能挖出来的,全部给我。”
混沌的形体微微绷紧:“魔主大人,他的信息——”
“你不是说你所知是零吗?”齐柒打断他,笑了,“那就从零开始挖。你是混沌,魔界情报统领,如果连你都没办法,那这七界就没人有办法了。”
混沌沉默了两秒,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兴奋的幽光。
“属下领命。”
梼杌还跪在地上,表情从绝望变成迷茫,又变成一种不太确定的期待:“老大,那前线——”
“前线怎么样?”齐柒反问。
梼杌愣了一下。
齐柒站起身,走下王座,拍了拍梼杌肩膀上那片还嵌着断剑的铠甲。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打不过就不打。既然死敌,何必硬碰?你带兄弟,现在就去前敌,用你最擅长的拖延战术,不进攻不死战,但要让他们觉得你们随时可能进攻。拖住,给我争取时间。”
梼杌的眼睛亮了。
“饕餮,军费不用省,”齐柒转向那个白白胖胖的家伙,“但不是用来打仗的——把最好的资源调出来,我有别的用途。”
饕餮愣了愣:“什么用途?”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齐柒一笑,“你先准备。”
饕餮和穷奇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齐柒转身走回王座,坐下,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祖父蚩祖,一世战神。他的仇,我不会忘。”
“阿修罗族的血,包括所有魔族子民的血,都不会白流。”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但报仇这事,要用脑子。硬碰硬打不过,那就换个打法。”
“那个杀了我祖父的人,我要他——成为我的。”
殿内死一般寂静。
混沌垂下眼,掩住了眼底的神色。
齐柒靠回王座,扬起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笑。
她期待和那位至尊的再次见面,非常期待。
期待到血液都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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