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喧嚣持续了一整个上午,林夏处理完医院心理科的日常接诊工作,将归宁学派的线索反复梳理了数遍。
陆深和沈墨言先后发来消息,二人看完资料后,都认同了林夏的推断,四起案件同属一个犯罪团体所为,接下来的调查方向,正式锁定归宁学派激进实践者以及那枚神秘的螺旋徽章。
陆深依旧扎根在刑侦大队,带队复盘湿地监控、排查流浪男子的身份信息。
沈墨言则回到神经外科办公室,继续拆解死者体内的物质样本,从医学角度寻找突破口。
三人分工协作,节奏紧凑,每一条线索都被反复推敲。
临近中午十二点,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程雨。
看到这个名字,林夏的心微微一沉。自从第一次接诊这位美院学生,她就始终处于恐惧与焦虑之中,能画出预知死亡的画作,本就超出了常人的认知,再加上被连环案件裹挟,少女的精神状态一直岌岌可危。
林夏按下接听键,放柔了语气:“程雨,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电话那头传来少女略显颤抖的声音,夹杂着几分局促与不安:“林医生,我还好……就是心里一直慌慌的,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有件事想跟你说,今天下午两点,我们美院会举办一场公益心理学讲座,主讲人是周渊教授。”
“周渊?”林夏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周渊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作为业内德高望重的退休心理学教授,周渊深耕心理学领域数十年,著作等身,常年活跃在各大高校、公益讲堂之中,以温和儒雅的形象、通透独到的观点深受师生与同行的敬重。
此前调查市郊高端私立康复中心时,她和沈墨言曾在机构的特邀专家名单上,清晰看到了周渊的名字,当时便将这位老教授划入了重点观察名单,只是还没有直接的证据将他与案件关联。
“嗯,就是周教授。”程雨继续说道,“之前我因为画画、做梦的事情心态崩溃,是周教授在一次校外讲座后开导过我,他特别温柔,也特别懂我心里的痛苦。这次讲座的主题是痛苦的意义与超越,我想着去听听或许能平复心情。但是……我一个人还是有点害怕,林医生,你下午有没有时间?能不能陪我一起过去?”
少女的请求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她的无助。林夏稍作思索,立刻答应下来:“我下午没有紧急接诊,两点准时到美院,到了之后我联系你。你不用紧张,放宽心。”
“太好了!谢谢你林医生!”程雨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简单道别后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林夏靠在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痛苦的意义与超越——这个讲座主题,与归宁学派激进派的核心论调隐隐呼应。再结合周渊康复中心特邀专家的身份、导师谈及激进派时讳莫如深的态度,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底成型:这位人人敬重的老教授,会不会就是归宁学派激进分支的核心人物?
这个想法太过惊人,也太过颠覆认知。周渊从业半生,桃李满天下,公开形象完美无瑕,若是他真的深陷极端理念、参与操控他人生命,那这场连环案件的复杂程度与危险等级,将会再上一个台阶。
为了验证猜想,也为了保护惶恐不安的程雨,林夏决定赴约。
她简单交接了手头的工作,午休片刻后,驱车前往城西美术学院。
午后的阳光和煦温暖,金色的光线洒在美院的林荫道上,道路两侧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
校园里随处可见背着画板、拿着画笔的学生,欢声笑语、讨论画作的声音此起彼伏,浓郁的艺术气息扑面而来。
青春鲜活的氛围本该让人心情舒展,可林夏行走在人群之中,心底的寒意却始终无法驱散。
她清楚地知道,这片看似纯粹美好的校园里,即将上演一场暗流涌动的心理博弈。
按照程雨发来的定位,林夏径直走向校内大型学术礼堂。
距离讲座开始还有二十分钟,礼堂外已经聚集了大量学生,有人结伴讨论讲座内容,有人拿着周渊过往的著作交流观点,所有人都对这位知名教授充满了敬仰。
林夏在人群中找到了程雨,少女穿着简单的休闲卫衣,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懦,看到林夏的瞬间,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林医生,你来啦。”程雨快步走上前,下意识地靠近林夏,像是找到了依靠。
“别担心,我们进去找位置。”林夏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她走进礼堂内部。
可容纳八百人的学术礼堂规模宏大,前排位置早已被抢占,二人选择了靠后区域的座位,视野开阔,既能清晰看到演讲台,又不会处于人群焦点,方便林夏暗中观察。
落座之后,林夏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礼堂里座无虚席,不仅有美院的学生,还有不少外校师生、社会上的心理学爱好者,足见周渊的影响力。
下午两点整,全场灯光微微调暗,演讲台的聚光灯骤然亮起。
周渊缓步走上舞台,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
他身形挺拔,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休闲西装,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长者独有的慈祥与儒雅,举手投足间尽显学者风范。
他走到讲台中央,对着台下微微欠身致意,随后拿起话筒。
低沉、沉稳、富有磁性的嗓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音色温润,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让喧闹的礼堂安静下来。
“各位同学、各位同行、各位朋友,大家下午好。很高兴今天能来到美术学院,和一群热爱艺术、热爱生活的年轻人,探讨一个贯穿人的一生的话题——痛苦。”
讲座正式开始。
周渊的演讲逻辑清晰、引经据典,从青少年的学业压力、人际交往矛盾,讲到成年人的生活重担、精神内耗,再延伸至疾病带来的□□折磨、创伤留下的心理阴影。
他结合自己数十年的从业经历,列举大量真实案例,剖析不同类型痛苦的来源、表现形式与影响。
前期的内容中正平和,观点客观通透,句句戳中人心。
谈及如何面对痛苦时,他倡导接纳情绪、积极疏导、与苦难和解,和正统心理学理念别无二致。
台下的听众听得十分投入,不时响起阵阵热烈的掌声,不少被压力困扰的学生频频点头,眼中流露出认同与感悟。
程雨也听得十分认真,紧绷的神情渐渐舒缓,低声对林夏说道:“周教授讲得真好,每次听他说话,我都觉得心里轻松很多。”
林夏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台上的周渊身上,没有被演讲内容干扰。
她观察着对方的神态、用词、语气转折,捕捉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等待着观点的转变。
她知道,真正的核心内容,必然藏在讲座后半段。
果然,演讲进行到一个半小时后,周渊话锋一转,将话题聚焦在极致的痛苦之上,现场的氛围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我们可以疏导普通的烦恼,可以化解浅层的压力,可当痛苦抵达人力无法抗衡的极致之时,我们又该如何选择?”周渊微微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层潜移默化的引导性,“当一个人被重度抑郁囚禁数十年,日夜被负面情绪啃噬;当一个人身患不治之症,每一天都在剧痛中煎熬;当一个人遭遇灭顶之灾,余生都活在自责与绝望里……这样的活着,真的还有意义吗?”
台下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人沉默思索,有人面露不解。
周渊无视众人的反应,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言辞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偏离正统伦理。
“世俗的观念里,我们一味歌颂坚持、赞美隐忍,认定‘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唯一的真理。可我们从未站在当事人的角度思考,从未问过他们内心真正的渴望。强行挽留一具饱受折磨的躯体,用所谓的‘善意’捆绑一颗早已疲惫不堪的灵魂,这真的是救赎吗?”
他停顿片刻,话筒里的声音变得轻柔,却极具煽动性:“在我数十年的从业生涯里,见过太多在极致痛苦里苦苦挣扎的人。我始终认为,心理学的终极意义,是成全每一个灵魂。当活着只剩下无尽的折磨,解脱,便是一种温柔的成全。真正的助人,有时需要放下世俗的偏见,尊重一个人做出自我的终极抉择,陪他们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卸下一身重担,归于安宁。”
这番言论大胆、激进,完全契合归宁学派激进分支“解脱即升华”的核心思想。
林夏坐在人群之中,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后颈,四肢发凉。
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周渊不仅熟知归宁学派的极端理论,更是这套思想的传播者与拥护者。
他利用高校公益讲座的公开平台,堂而皇之地宣扬扭曲的生死观,一方面是为自己幕后的所作所为寻找精神支撑,另一方面,也是在暗中筛选、蛊惑台下那些深陷痛苦、内心动摇的人。
这座礼堂里,或许就有情绪低落、饱受困扰的学生,会被这番论调潜移默化地影响,一步步落入陷阱。
林夏终于明白,为何秦老谈及归宁激进派时会讳莫如深。
有周渊这样地位崇高、影响力巨大的学界前辈作为领头人,这个隐秘团体的根基,远比想象中更加稳固。
讲座持续了整整两个半小时,结尾部分,周渊又回归温和儒雅的姿态,总结观点、送上寄语,完美收束全场。
演讲结束的瞬间,礼堂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大量学生、听众涌到舞台前方,围着周渊请教问题、索要签名。
周渊从容应对,笑容慈祥,耐心解答每一个疑问,依旧是众人眼中那个博学、善良、体恤人心的长者。
程雨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周渊,语气满是信任:“周教授真的太善良了,他总能看懂别人心里的苦。”
林夏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郑重:“程雨,我知道你信任他,但从今天开始,尽量不要单独和周渊接触,不要私下接受他的开导、指导,好吗?现在情况很复杂,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少女虽然不解林夏的叮嘱,但出于对她的信赖,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人随着散场的人流走出礼堂,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可林夏的心情无比沉重。
就在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一道目光遥遥投射过来。
林夏下意识转头,发现周渊正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隔着人群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渊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深邃难测的幽光,像是洞悉了一切,又像是带着无声的警告。短短一秒,他便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应付身边的人群。
仅仅一个眼神的交汇,就让林夏的心脏猛地一缩。
对方早就察觉到了她的怀疑。
走出美院大门,林夏拿出手机,将讲座上周渊的核心言论、自己的观察与判断,详细编辑成文字,发送给陆深和沈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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