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术学院返回市医院的途中,林夏一路都在复盘周渊讲座的每一处细节。
对方公开宣扬极端生死观的举动,看似大胆,实则是一种底气的彰显。
数十年积累的名望与人脉,成了他最坚固的保护伞,即便言论引发争议,外界也只会将其解读为“学术观点探讨”,不会有人第一时间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与连环杀人案联系在一起。
回到心理科办公室,林夏刚坐下准备整理今日的观察记录,办公桌上的座机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刑侦大队的内线号码,她心头一紧,立刻接起电话。
“林夏,是我,陆深。”听筒里传来陆深疲惫又压抑的声音,夹杂着明显的焦虑,“又出事了,第四起非正常死亡案件,刚刚案发。”
短短一句话,让林夏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幕后黑手果然没有停下脚步,新的受害者出现了。“案发地点在哪里?死者身份、现场情况怎么样?”
“地点在湿地公园北侧的城郊荒地,就是我们前几晚潜入搜查的那片区域附近。今早六点左右,一名早起务农的村民发现了倒地的男子,第一时间拨打了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人送到就近的社区医院后,抢救无效,已经确认死亡。”陆深的语速很快,一边梳理线索一边汇报,“死者身份暂时无法确认,衣着破旧、身形消瘦,结合走访信息、身形特征判断,是长期在城郊一带流浪的流浪汉,居无定所,没有亲属和社交圈。现场没有遗书,没有遗留物品,和前三起‘完美自杀’的现场形态有明显区别。”
前三起案件,死者均有稳定的社会身份、完整的人际关系,现场整洁规整,遗书逻辑完整,营造出主动赴死的假象。
而这一次,受害者是无依无靠的流浪者,现场简陋,没有任何文字遗留。
作案手法出现了明显变化,这是一个全新的信号。
“我现在就在临时勘查现场,法医已经完成初步尸表检查,体表没有任何外伤,排除外力击打、锐器伤害、窒息等暴力致死可能。
但法医提取了血液、□□样本送检,初步判断死因并非自然衰竭。”陆深补充道,“我已经通知沈墨言过来协助分析,你如果有空,尽快赶过来汇合,我们当面沟通。”
“我马上到。”林夏挂断电话,简单收拾好随身笔记本、录音笔等工具,向科室主任临时请假,驱车赶往城郊荒地。
二十多分钟后,林夏抵达案发地点。
原本偏僻荒芜的城郊空地,此刻已经拉起了黄色警用警戒线,数名刑警、法医、技术人员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开展勘查工作。
警戒线外围围了不少附近的村民,低声议论着突发的命案,现场气氛压抑而紧张。
林夏出示身份凭证后穿过警戒线,找到了蹲在尸体旁查看检测数据的陆深。
几日不见,陆深眼下的黑眼圈愈发浓重,眉宇间满是疲惫。
接连四起连环案件压在肩上,市局领导的限期破案指令、民众的舆论压力、受害者逝去带来的沉重感,层层叠加,让这位铁骨铮铮的刑警队长也不堪重负。
“来了。”陆深抬眼看她,递过来一份初步勘查报告,“你先看一下基本情况。死者男性,年龄预估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基础状况很差。尸表完好,无挣扎痕迹,倒地姿态自然,乍一看很像是流浪人员饥寒交迫、自然死亡。但法医凭多年经验判断,事有蹊跷,体内大概率存在异常物质。”
林夏接过报告仔细翻阅,与此同时,一辆白色私家车停在警戒线外,沈墨言快步走了过来。
作为神经外科专家,他是团队里负责医学溯源的核心人物,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放下了手术室的工作赶来现场。
沈墨言走到二人身边,目光扫过地面的尸体,神色凝重:“我刚和法医简单沟通了情况,结合前三起案件的医学特征来看,这起案件绝对不是意外或者自然死亡。我需要完整的□□、血液检测样本,以及初步的病理报告。”
法医很快将第一轮加急检测结果送了过来,报告上的化学分子式、物质成分标注清晰。
沈墨言接过报告,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项数据,原本平和的脸色一点点变得严肃,眉头紧紧皱起。
“有发现?”陆深立刻追问。
“问题出在这里。”沈墨言指着报告上一行加粗的成分标注,声音低沉,“死者体内检测出一种罕见复合药剂,成分构成十分复杂,由多种精神类、神经类物质混合调配而成。市面上没有流通的成品药剂,属于人工定制调配的专属制剂。”
林夏凑上前查看报告,结合归宁学派激进派的运作模式,立刻梳理出逻辑链条:“前三起案件,凶手全程依靠长期心理暗示、思想洗脑,逐步瓦解受害者的求生欲,让对方主动选择死亡,所以体内没有明显药物残留,现场也做得天衣无缝。而这第四名受害者是流浪人员,没有固定的生活轨迹,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长期心理铺垫,所以凶手改变了手法,直接使用特制药剂进行谋害。”
“也就是说,幕后团伙的作案模式不再单一,开始根据受害者的不同情况,切换作案手段。”陆深总结道,语气愈发凝重,“这也意味着他们的行动节奏在加快,心态变得急躁,同时手段也更加肆无忌惮。从前只挑选有心理痛苦、有社会身份的人,现在连无依无靠的流浪者都成为目标,猎杀范围彻底扩大了。”
“这款药剂的作用机理我简单说明一下。”沈墨言结合自己的专业知识,详细拆解药剂的危害,“复合药剂起效缓慢,进入人体后会逐步干扰大脑内部多巴胺、血清素、乙酰胆碱等多种神经递质的正常分泌。前期只会让人产生精神萎靡、意识模糊、四肢乏力的症状,和普通的疲惫、体虚高度相似,很难被察觉。随着药剂在体内不断累积,神经中枢会逐渐被抑制,人的感知能力、求生本能慢慢丧失,最终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停止生命体征。整个过程没有剧烈的痛苦,外表看起来和自然离世别无二致,隐蔽性极强。”
“调配这样的药剂,门槛有多高?”陆深抓住关键问题。
“门槛极高。”沈墨言直言,“首先,调配者必须精通神经药理学、精神类药物配伍,熟知各类管控药剂的药理作用,其次,药剂中的多种核心原料,都属于国家严格管控的精神类原料药,流通渠道受到全方位监管,普通私人、小型诊所、黑作坊根本没有资格和渠道获取,最后,精准的配比需要专业实验室、精密仪器作为支撑,仅凭个人手工调配,根本无法达到如今的效果。”
一番分析下来,三人心中都有了清晰的判断。
“这就可以确定,幕后不是单人作案,而是一个分工明确的完整组织。”林夏缓缓说道,“有精通心理学、擅长心理操控与思想洗脑的主导者,也就是周渊这类核心人物,有掌握医药知识、拥有管控药品渠道和实验室条件的技术人员,负责调配特制药剂,还有负责筛选目标、现场执行、清理痕迹的执行者。归宁学派激进分支,是一个组织严密、资源雄厚、横跨心理学与医学两大领域的犯罪团体。”
陆深认同这个推断,立刻开始布置下一步工作:“第一,全队加急比对全市失踪人口档案、流浪人员登记信息,全力确认第四名死者的真实身份,排查他生前的活动轨迹、接触人员,第二,扩大湿地公园及周边三公里范围的监控排查,重点梳理近两个月夜间出入该区域的车辆、行人,第三,整理四起案件所有线索,正式将归宁学派、螺旋符号、周渊、市郊私立康复中心列为核心调查方向。”
“我这边会继续深度解析这款复合药剂,拆解每一种原料的来源、流通渠道,顺着药品链条追查幕后的医药执行者。”沈墨言补充道。
三人达成统一部署,分头行动。
警戒线内的勘查工作还在继续,警灯在空旷的荒地上无声闪烁。
远处的湿地公园芦苇丛生,风吹过之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幽暗的暗处,注视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
第四名受害者的出现,让整座城市的阴影变得愈发浓重。
这个披着“救赎”外衣的犯罪组织,如同潜伏在城市肌理中的毒瘤,不断向外扩散,肆意收割生命。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被选中的目标会是谁,也没有人知道,黑暗何时才能被彻底驱散。
林夏站在警戒线旁,望向湿地公园的方向,掌心仿佛再次触碰到那枚冰冷的螺旋徽章。
她握紧了拳头,心底的信念愈发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艰难,她都要和陆深、沈墨言并肩前行,顺着药剂、符号、周渊、康复中心这一条条线索深挖下去,将这个隐秘的犯罪组织连根拔起,阻止更多悲剧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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