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beferre?公白飞?
朱诺安吃惊地张嘴。
“这个名字确实不太常见,但你也不用这样惊讶吧。”杜布瓦不解。
“所以,约瑟夫你是公白飞·杜布瓦的叔叔。”朱诺安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她真没想到杜布瓦跟原著剧情线有这样的关系,总不能对着人家叔叔说我好喜欢你侄子——那太变态了。如果此公白飞是彼公白飞,那么安灼拉此刻在哪?她太想看“云石雕像”一般的美人了,即便现在他是小孩,那也是美人坯子。
朱诺安又仔细打量杜布瓦的脸,如果杜布瓦的长相多遗传自他爹,如果他家y基因强大……嗯,公白飞应该是个褐发褐眼的帅哥。
杜布瓦看朱诺安脸上表情变了两次,现在又对着自己泛起迷之微笑,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自上次圣诞聚会,他知道她脑子天天泛着各种不靠谱的想法,跟那小屁孩如出一辙。
马格洛大娘把南瓜浓汤端上来了,这是最后一道菜。
“你家侄子名字取得很好,未来会很有出息。”朱诺安眨眨眼。毕竟要做革命的向导。
“谢谢,借你吉言。”杜布瓦想她什么时候这样客套了。
“真的,名字非常好。”朱诺安觉得译者真是太厉害了,把“Combeferre”翻译成“公白飞”,简洁又很有气质。“你试试用汉语音译你侄子的名。”
算是一个临时考题。
“康巴费?”杜布瓦用勺子搅着汤。汉语还可以这样用?他突然想到教士去了中国传教都有中文名,那是不是他现在也可以取一个?
啧,一下子就降低逼格了,朱诺安撇他一眼,本来温文儒雅的书生顿时变成高原上粗犷的康巴汉子……
“可以翻译成公白飞。公正的公、纯白的白和飞翔的飞。”朱诺安逐字解释,更觉得译名的美妙。
她看看旁边跟主教交谈的冉阿让,想到他的本名Jean Valjean有两种翻译,但不管是“冉阿让”还是“尚万强”都挺……接地气的……
主教照顾客人,跟冉阿让讨论起了花园打理。主教特别喜欢马德兰那段用草木喻人的发言,而且他发现马德兰似乎有相当丰富的田野生活经验。
他们谈到白蚁危害,两位老女士都认真听着。
“春天白蚁多的话,确实是个难事。它们不仅破坏花园还会毁坏屋子。”冉阿让沉吟了一下,“在北方,我们常用盐水和碱水喷洒房间,最好要冲刷地板缝隙。”
主教叹息,去年马格洛大娘和巴迪斯丁用盐水刷洗了整栋屋子的墙,还是没有根除白蚁。
“最好的方法还是找到白蚁巢穴,将它们一网打尽。现在是冬天,正是做这个事的时节。如果您不介意,我希望能帮上忙。”冉阿让主动请缨。
“谢谢您,马德兰先生,白蚁问题困扰我们许久了,您太热心了。”主教再高兴不过。
“我想想,Matteo Ricci的中文名是利玛窦,Johann von Bell的中文名是汤若望……”杜布瓦在参考前人的取名方式想给自己整个中文名,可是这些中文名好像跟本名没有什么关系呀。
“依我看,你的姓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中国名字。”朱诺安念了几声“Dubois”……“可以翻译成杜布瓦。”
说完她就被自己惊艳了,杜是杜甫的杜,而“布瓦”的意思——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你的姓也太棒了吧?”
面对杜布瓦不解的神情,朱诺安给他解释了一通,用法语翻译杜甫的诗真的难到她了。而杜布瓦理解中文的水平也还没到初中古诗鉴赏的高度。
不过他还是懂了意思,“中国居然有这样的诗人!”杜布瓦回忆自己读过的诗,只能分成两类,不是赞美上帝的颂词就是民间风花雪月的小调。
“很好,这就是我的中文名了,饭后你一定要写下来给我。”杜布瓦非常满意,这正是他成为教士的初心,让上帝爱人的光辉撒遍大地。
“中文的每个字都有含义?太神奇了,那我的姓也可以翻译成中文么?”雷奈克听着非常感兴趣,虽然他对中国文化一窍不通。
“呃……您的姓是Laennec……”朱诺安仰头想了一会,“也非常棒啊!是雷奈克。”
不仅中文读音和法语原名非常接近,而且寓意也非常好,“雷奈克”颇有迅雷烈急、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意味。
“雷就是tonnerre,奈克,意思是无坚不摧。”朱诺安感叹他俩的姓氏翻译成中文都太纯正了,杜和雷都是正儿八经的中国姓氏,纯纯的中国名。
她看看雷奈克清癯的脸,有点反差,但医生若取这个名,确实有如雷公为病人驱逐病魔。
“我倒是想到本杰明·富兰克林了。”杜布瓦笑着说,“那位放风筝引雷电的狂人。”
“那是位勇士。”雷奈克评价道,“谢谢您,安杰丽卡小姐,我很喜欢自己的中国名字。”
“那我呢?”吸溜吸溜喝汤的瑞尔威举手问。
“你要按姓取呢?还是按名?”朱诺安发现自己一直都不知道这孩子的全名。
“啊?我……我没有姓。奶奶就一直叫我瑞尔威。”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名有姓的。
“你的名字用中文来说是三个字,每个字的寓意都很好。”朱诺安想到国内夜市常有设计签名和取英文名的小摊,她感觉自己也可以如法炮制,搞个地摊经济了。
“我来试试解读一下你的名字。”杜布瓦喝完了汤。他想起之前朱诺安用中文写了名字给他看,现在他有了一些中文基础了。
“诺……”他用指头在桌布上画,虽然朱诺安教了他汉字的笔画顺序,但他现在还是画字。“你的名字好难写,这是……诺言的意思。安,意思是安全。”
主菜已经结束,马格洛大娘收走餐盘后,端来消食的零食。
朱诺安点头,孺子可教也。“可以理解为祝愿平安,诺也可以当动词用。”
“朱,意思是红色。”主教开口道。他明白路易十四的赐姓了。
“是的。”朱诺安点头。
“中国人崇尚红色也有这个原因吗?”主教只能由己及人,用法兰西的思维去理解陌生的文化,波旁王朝的代表色是白色,所以法兰西以白色为尊。
“不不,中国人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红色了,这只是巧合。”朱诺安拈着一片糖渍橘子摆手。
冉阿让从朱诺安跟雷奈克说话时就在旁听着。原来中国人的名字里每一个音节都有意思……啊,原来她的姓意思是红色,他现在无比庆幸他听了门房婆婆的建议。
朱诺安注意到冉阿让的视线,“马德兰先生,您也想知道您的名字翻译成中文后的意思么?”她笑着问他。
“……不用了,谢谢。”冉阿让抿嘴笑了一下。
她没想到冉阿让拒绝了,“好吧……”遭遇拒绝有点尴尬,本来她都想好了怎么说。朱诺安只能移开目光,转过头去跟主教说话。
冉阿让感觉自己是不是伤人了,其实他是想让她跟他私下说。
“您的名字是米利埃,米是粮食,利埃可以理解为扫除尘埃。”
主教笑着点头,人们不再饥饿,扫除人们心上的尘埃,这是他的心愿。
朱诺安都是选好字取好寓意,见主教高兴,她想也许自己支个小摊赚个小费真的可行。
大家再次感叹了一会儿糟糕的天气后,雷奈克又是先离席的那位,“我还得回去。真希望路能早通。”
冉阿让本来计划下午也在医院呆着,因为他预感跟主教面对面会难熬,但现在他的心平静了很多,大概主教真的没有认出他。
之前冉阿让主动应承下清理主教屋子的白蚁的工作,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雪融解封,他决定越快办完越好。
“哎呦,您先休息着吧。”马格洛大娘见冉阿让弯着腰检查餐室的地板和墙壁,她还没见过这样殷勤的客人。
朱诺安看冉阿让开始干家政也没说什么,反正这是他应该做的。杜布瓦还记挂让她写下中文名,她本来要去拿收在橱柜上的羊皮纸和蘸水笔,但她突然想到朱和仪留下的毛笔和砚台……
“你等下,我上楼拿点东西。”
朱诺安上到房间,打开箱子,拉开箱子的小分格。毛笔的毛都干枯分叉了,像个化妆刷,她拿起来看看,用水养养应该能恢复。砚台倒是完整无缺,雕刻成小池塘状,不过她不懂鉴砚,也不知道它是哪种石头。朱诺安想以朱和仪的身份,四大名砚之一应该没跑了。
砚台里一小块墨被纸包着。那么宣纸呢?很可惜,她没找到,不然她还可以向法国人大力宣传来自造纸术发明国的纸张祖宗。
她拿着这三样下了楼。
“您看,这里。白蚁行走是有痕迹的。”冉阿让搬开了橱柜,在柜子靠墙的背部找到了被白蚁啃食的痕迹。他指给主教看。“它们一般会沿着固定路线,沿着找就能找到巢穴了。”
餐室里其他人在旁边围观。
“我父亲之前清理白蚁和蚂蚁好像也是这样做的。”杜布瓦回忆,“不过我家用苦橙混合石膏填了地板缝隙后就没闹过蚁灾了。”
“唔,确实是个方法。北方常用盐碱水和艾草熏。”冉阿让觉得自己见识太贫瘠了。
主教屋子是石头搭建的,但是经过几代接力式的修葺,墙壁上的石灰像千层糕一样,撕开一层还有一层,现在墙上最外层刷着灰浆,地上铺着红砖。马格洛大娘特别勤快,每周大扫除一次。主教非常注重住所清洁和个人卫生,所以朱诺安来了这么久也没有感受到不舒坦。看来两百年前欧洲人不刷牙不洗澡什么的,也不是真的嘛,她有时候想。
虽然大娘勤快,但屋子后面附带的院子却是天然的植物昆虫园,更何况院子里一到春夏确实植物茂盛。每年三四月万物复苏,白蚁和蚂蚁开始活动了,主教屋里的木家具就遭殃。
朱诺安见热闹也凑了上去。
冉阿让把碗橱归位,“我想白蚁的巢穴多半在院子里。蚂蚁好防治,它们怕醋,只要用醋涂抹在地板上就能隔绝它们进来。白蚁没有害怕的东西,如果不除掉它们的巢穴,它们会源源不断地来。”
朱诺安默默感叹冉阿让的全能,如果他在现代做家政也能活得滋润。
杜布瓦注意到她手里的东西,注意力被转移走了,“这是什么?”
“嘿嘿,中国的宝贝。”朱诺安眨眼,“你不是要我写中文吗?我给你露一手。”
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白桌布,如果墨水溅上去大娘得心疼死。“咱们去院子那里吧。米里哀先生,我跟约瑟夫用一下冬斋。”
她跟主教打了声招呼就拉着杜布瓦去院子了。瑞尔威本来也想跟着她走,但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冉阿让这边。冉阿让见朱诺安好像不关心他在做的事,也没有跟他讲话,他开始懊悔在餐桌上拒绝她……她是不是生气了?
朱诺安先去厨房舀了一碗水,再端着去冬斋。她把毛笔浸在水里。
杜布瓦耐不住好奇,已经先拿着毛笔看了,“这是什么?刷子吗?”
“这是中国的笔,叫毛笔。用动物的毛做的笔,也就是写字的刷子。”朱诺安想到英文里毛笔确实是writing brush。
“这是什么动物的毛?”杜布瓦手指搓搓灰色的笔毛。
“一般毛笔是用羊毛、兔毛或者……”朱诺安回忆自己在少年宫学书法时的基础知识,她不知道黄鼠狼用法语和英语怎么说。话说欧洲有黄鼠狼吗?
“或者什么?”杜布瓦听她停顿下来。
“鼠毛?”朱诺安只能找到这个词了。
“……”杜布瓦顿时花容失色,手都在颤抖。用老鼠毛做笔?!呕!不过他想中国人居然拿老鼠来标记年份,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他不知道该说中国人精神强大到物尽其用还是什么。
“或者狼毛?”朱诺安补充道,“欧洲有没有长得像老鼠的狼?就是用那个动物的毛做的。”她其实没见过黄鼠狼,只能按名字解释了。
杜布瓦五官都皱在一起了,他无语地把毛笔放回碗里。
到了冬斋后,朱诺安把砚台和水碗都放在书桌上,杜布瓦又开始研究砚台,“这就是中国人一整套写字的工具?你从中国带过来的吗?”
“这是吸墨水用的木碟吗?是不是该往里面放木屑?”他拿着桌上的一套文具比对,“墨水呢?用刷子蘸墨水?那能写字吗?”
朱诺安被他一连串的问题吵得头大。她打开纸包,拈起那一小块黑色固体给他看,“这个就是中国的墨。”
“啊?墨应该是液体呀,用固态写字,那就是炭了。”杜布瓦掂着墨,他搓了几下,发现手感也不对。
“你看我用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朱诺安决定不废话了,表演时间到。她往砚台里倒了些水,然后拿着墨块慢慢磨。
冉阿让在院子里的墙根处搜索白蚁去年的路线。他借了主教栽花用的小铲子,在经堂的窗下挖了几下,“您看,这里是空心的。”
“啊,是这样的,去年夏天我的书柜差点遭殃了。”主教感叹。
冉阿让延伸着再往菜地和花坛方向挖。
“你就不能动作快一点吗?”杜布瓦催促道。他已经看到砚台里透明的水变黑了,那才是他日常见的墨水。
“所以中国人平时把墨做成固态,要用的时候才磨成液体,效率也太低了。有这时间,我已经写了一封信了。”杜布瓦托腮看朱诺安动作。“要不我来吧。”
她白他一眼,“这是中国人锻炼耐心的方式。你行你来。”朱诺安把砚台推给坐在旁边的杜布瓦。
杜布瓦接过墨开始磨,她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应该是,他站着伺候她。朱诺安想了一下洋书僮伺候中国小姐的场景,忍不住发笑,“你知道吗?在中国,磨墨这个工作一般由仆人来做的。如果我是小姐,你应该站着服侍我。”
杜布瓦斜她一眼没理她,其实他猜测她在中国应该就是个小姐,但是她现在在法兰西,又做了修女,就该守这里的规矩。他是个教士,比她这个永誓还没发的修女高一阶呢。
朱诺安见他手下越磨越快,“诶,不是这样磨的,要慢才能变成墨水。”
她拿起浸在水里的毛笔捻捻,看来有救。“你看,笔头是尖的。蘸墨就能写字了。”
杜布瓦手都酸了,“可以了吗?”他想快点看她怎么用笔写字。
“可以了。”朱诺安无语地移过砚台,哀叹心里蓝袖添香的场景没有实现。她暗自摇头,杜布瓦顶了一张好脸,气质却像二哈,啧。
“你看着。”当用熟悉的姿势握笔时,一种巨大的满足涌上朱诺安心头。
她拿了一叠白纸,先写了一个“杜”,测试一下纸的洇水度。嗯,还算可行,但还是完全不如宣纸啊。
“你拿笔的姿势好奇怪。”杜布瓦凑近了看,“这是中国特有的拿笔方式吗?”他看她的手腕垂直着悬停在纸的上方。
“这就是中国人写字的方式啦。如果你去到中国,就得习惯这样写字。不过中国人说‘执笔无定法’,意思是你喜欢怎么拿笔都可以,但这样……”朱诺安抬起手腕让杜布瓦看清手指握法,“这种是流传下来最普遍的方式。”
她用楷体写了“杜布瓦”三个字,“喏,这就是你的中国名了。”
“哦!是这三个字。”中文的同音字太多,饭桌上听朱诺安说,他还不一定能对上。
“布的意思不应该是布匹吗?”杜这个词他还不认得,但是布和瓦他都知道。
“布也有施布的意思。”朱诺安预感又要开始上课了。
“学中国话真的好难啊!”这不是杜布瓦第一次这样感叹。
“你来试着写一下吧。”朱诺安把纸和笔推给他。
马格洛大娘给瑞尔威塞了点零食,他在院子角落堆着雪人玩雪,而冉阿让在院子里掘地。
“主教先生您进屋里吧,我这还不知道要多久。”他见主教披着羊毛毡毯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作业。
冉阿让决定在迪涅剩下的时间把主教屋子都修葺一遍,这只是他微不足道的赎罪方式。
“您也不用着急。解决它是比较难的事。”主教知道为什么马德兰这样着急。“您已经够好心了。”
冉阿让摇摇头。
“笔画顺序错了。”朱诺安毫不留情指出错误。“先横再竖,先撇再捺,横和勾要连在一起写。”
她看着纸上一段粗一段细鬼画符般的字真是一脸黑线,“约瑟夫你手为什么抖啊。”
“我控制不住啊。”杜布瓦最终还是选择拿蘸水笔的方式拿毛笔,但是他完全控制不了力道。蘸水笔的笔头是尖的,可是这个毛刷子是软的呀。
“你要不然还是学中国方式拿笔吧。”她把他指头掰成勾笔的姿势。“来,手肘抬起。”朱诺安感觉自己从孔子学院讲师又变成了少年宫辅导员。
主教确实受不了长时间风吹,于是回到餐室里烤着壁炉了。冉阿让现在浑身干劲,他耐力强。19年寒暑都过了,以前冬天狱警还得赶着他们这些苦役犯下冷水,而他坐牢时可没有这么好的衣服。
他一路铲到牛棚边,这是木质的屋子,自然白蚁的痕迹最多,看来老巢很可能就在这块。
冬斋就在牛棚旁边,他听到屋里传来朱诺安模糊的声音。她跟别人在一起似乎比跟他在一起快乐多了……冉阿让一直惦念着朱诺安转头前移开的目光,他觉得自己肯定害她伤心了。
“你终于写对顺序了,可喜可贺。”但是那个字啊,歪歪扭扭的。朱诺安拿过笔,再示范一次,“这样……”
两行字,一行像墨水打翻在纸上显现的不明字符,一行清秀墨迹分明。
“算了,我去中国还是带上自己的文具吧。”杜布瓦举手表示放弃。
“……”朱诺安无语,但她很快又想到新年另一个习俗。“在中国,新年拿毛笔写对联和福字也是非常重要的习俗。”
她觉得窝在冬斋跟杜布瓦两人研究太没意思,书法表演就应该多点围观群众。“拿上东西,给米里哀先生看看。”
冉阿让看见木屋的门打开了,朱诺安推着杜布瓦出来了。
“为什么一开始不在餐室?”杜布瓦一手托着砚台一手托着水碗很无语。
“餐布是白的呀,我怕弄脏它。”朱诺安手里抓着一叠纸。
“把桌布掀开不就行了……”杜布瓦摇头。
是哦,自己傻了。朱诺安撅着嘴转头看到了冉阿让。
“马德兰先生,您快过来。”她朝他摇着手里的纸,见他拿着铲子想起来他还在除白蚁。
朱诺安眨眨眼,吃饭前冉阿让还要拜师让她传授国学知识,但饭桌上他好像对中文又没什么兴趣……男人心,海底针,可能她和他真的有代沟。“算了,您不感兴趣的,您还是继续吧。”
她要做什么?什么叫他不感兴趣?
冉阿让感觉自己像被朱诺安隔离了一样,他有点难受。他低头看了看铲子,决定先暂时放下手头的活。
“原来这是中国的文具啊……”听完朱诺安的介绍,主教在研究毛笔,“我以为它是女士用的化妆刷子,这个……”他又看了看砚台,“我以为是小摆件……”
这么多年主教都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以及怎么用。
朱诺安把餐布卷起来,防止墨水沾上去,“这个墨很不好洗。”她还记得书法班那些墨迹斑驳的羊毛毡子。
“中国人是这样写字的。”
冉阿让进了餐室就看到朱诺安挺直腰板,神情认真地坐在那儿,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握着一个毛刷?在画画?
“米里哀先生,这是您的名字。”写完后,朱诺安就放松下来,她笑着给主教看上面的字。
“写出来的字体真的不一样呢。”主教对比着蘸水笔写出的字。
硬笔书法和软笔书法还是不一样的嘛,“您来试试吧。您看这是约瑟夫的字,您肯定比他行。”朱诺安无情地把杜布瓦的鬼画符放在最上面。
瑞尔威也在餐室,他拿起那张纸用意大利语说:“杜布瓦先生画画太不行了。”这画的什么呀。
杜布瓦捏捏小孩的脸。
主教注意到冉阿让过来了,“马德兰先生,您进来坐一会儿吧,院子里的事不急于一时。”朱诺安抬头看到冉阿让,她歪歪头表示疑惑,他不是不感兴趣吗?
主教学姿势很轻松,“这样拿笔呀,确实有意思。”他轻轻地落笔,“触感很像画画。”然后他写了一行字,“Beatus ille qui procul negotiis.”
“您的字真好看。”朱诺安称赞道。
主教转头笑着看她:“安杰丽卡,你看懂了么?”
朱诺安支支吾吾,这是来测试她的学习成果了。她有点后悔,给自己挖什么坑呢。
杜布瓦一凑近看就知道是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诗句。
“远离……世俗的人、是、幸福的。”杜布瓦刚想提示她,就见朱诺安结结巴巴地翻译了出来。她说完就舒了一口气,用二外翻译三外,这是在为难我胖虎。
主教点头,“不错。”
冉阿让惊讶地看朱诺安,她懂得真多。他又有一种没由来的失落,她的父亲是教师,她从儿时就一定受过良好的教育,而自己呢?40岁之前就是一个文盲,粗鄙不堪,至今只会基础读写,没有读过书,也没有读书的习惯。
所以她跟自己相处时一定觉得自己很浅薄吧,完全没有话说,冉阿让神情忧郁。
“您感兴趣吗,马德兰先生?”主教注意到冉阿让沉默的神情,他把笔递给桌子对面的冉阿让。“我这个老人尝过鲜已经够了。”
冉阿让呆呆地接过笔,他完全呆住了,不知道怎么做。
朱诺安从桌子那边移过来坐到冉阿让身边,“您想试试吗?”她以为他不感兴趣的。
她见他两根指头捏着笔杆,仿佛火腿肠夹着豆芽。朱诺安又想到他旧外套上自己缝的补丁,让冉阿让学毛笔字……想来这个场景跟看他做针线活差不多了。朱诺安忍着笑。
“您要学着写什么字?”朱诺安见冉阿让还是一脸呆样。
冉阿让张了张嘴,他最想学着写的是她的名字。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本名是什么样的,即便是复杂的像画一样的小方块,他也会记下来。
“我教您写‘福’字吧,它的意思是好运。每到新年,中国人都要写福字贴在门窗上的。”朱诺安化身成中华文化体验馆服务员。“手指这样拿。”她示意了一下,“或者您按平常姿势也行。”
她抽走冉阿让手里的笔,准备先写一个字示范时……没墨了。好吧,正好可以给主教演示一下中国怎么搞墨水的,“约瑟夫,到你的表演了。”
杜布瓦一脸无语,往砚台里添水,开始毫无章法地拿着墨块画圈。
“噢,看起来很费时间。”主教问,“为什么不直接用墨水呢?”
“嗯……因为墨块比较好储存。中国人喜欢用这个方法来磨炼人的耐心。”其实朱诺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墨块,到后世练书法时,大家用的都是瓶装墨汁了。
朱诺安看不下去杜布瓦狂暴的手法,“我来我来,慢一点。”
她挪过砚台。“我来吧。”没想到冉阿让接手了。
好吧,客户积极参与体验是活动的重要部分。
“只用打着转磨就可以了?”冉阿让捏着墨块侧头问她。朱诺安点头,看着冉阿让轻柔许多的动作,居然有一种壮汉添香的奇妙感。这种奇妙就像武松不打虎改跳广场舞……
“耐心确实是美好品德之一。”主教微笑说。
瑞尔威凑到冉阿让身边,用手指沾了沾墨水,然后他举着手指头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研究什么,然后舔了一下。
“瑞尔威!”冉阿让惊到了,这孩子!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甜的?”朱诺安不惊讶,这事她小学干过,她还吃过圆珠笔芯的墨水呢。不过古代墨水她还真没尝过,小屁孩的举动让她也好奇了。
杜布瓦也不惊讶,因为他小时候也干过,他尝的是墨水瓶里的墨水。瑞尔威这才一个指头,他当时喝了一大口。
主教笑眯眯的,儿童的天性就是好奇。
“嗯,我闻着香,就忍不住尝一下,是苦的。”瑞尔威咂咂嘴,但有点好吃?
闻着香?朱诺安都没有注意墨的气味。她低下头,皱着鼻子嗅了嗅,真的不臭。朱诺安回忆她以前用的墨汁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难道这就是古墨的香气么?她突然心疼起来,自己居然这样糟蹋好东西……
“可以了,不用太多。”朱诺安赶紧制止冉阿让动作。她扭头就看见冉阿让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
冉阿让觉得朱诺安探头探脑的模样有点傻得可爱。今天知道她家乡的风俗后他就忍不住想她是一只兔子,她还挺像兔子的。
“我要写了。您看好了。”朱诺安奇怪地瞄冉阿让一眼,然后拿笔蘸蘸墨,写了一个福字。
“看,这个就是中国人新年要贴在门窗上的字。不过一般得用红纸写。”她展示给主教和杜布瓦看,“每家每户还要写两句期待新年的诗句贴在大门的两边。”
“人们自己写诗?”主教惊讶,人人都是诗人么?
“呃……其实中国城镇里也有书信摊,很多人都选择去买别人写的。”朱诺安有点担心自己吹太过,杜布瓦成功去到中国后发现清朝太拉了怎么办,由爱转恨?她算了一下现在离1840年不过25年……
“但是有这种风俗就表示人们不仅识字,而且有爱习诗文的风气。”主教的惊讶不减。“中国皇帝到底是有底气自称‘天朝’的。”
朱诺安更汗颜了。
冉阿让想多听她讲一些家乡的事,但朱诺安说的话让他觉得和她的差距越来越大了……自己这样的人在中国一定是废人吧,在她的家乡,人们都像她一样不歧视有前科的人么?人人都像她一样善良么?在她眼里自己是不是很粗俗?他的心情又低落下去。
“可惜中国封锁海岸线很多年了。”杜布瓦叹气。
“啊嗯……是的。”朱诺安只能诚实地说闭关锁国这事。
杜布瓦才意识到朱诺安很可能是偷渡出来的,但他不会没趣地说这事,毕竟他要去远东传教目前也只有偷渡这一个方式。
“安杰丽卡,你想家么?”朱诺安突然听到杜布瓦这样问。
冉阿让紧张地看着她,她要回中国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一个“家”。
“嗯,想的。”被杜布瓦这样一问,朱诺安有点想哭了。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在现代只要没飞出地球,离家再远都不是问题,可是在这里,她没有家。
她低着头,声音有点颤抖。冉阿让手足无措,如果没有其他人在,他肯定会搂着她,拍拍她的背,但是几双眼睛看着……他犹豫地用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瑞尔威跑到朱诺安的旁边摸摸她的手臂。杜布瓦收到主教谴责的眼神,自知失言,他清清嗓子:“那个……”
“我没事。”朱诺安赶紧抬起头,她把眼泪眨回去了,“我好着呢。”
“这个就是famille。”朱诺安指着“家”字跟冉阿让说,因为主教和杜布瓦之前都学过了。
“把它想象成一幅画,上面这个部分代表屋顶,下面是一只猪,因为中国农村的房屋通常都附带猪圈……这就是中国的家了。”
朱诺安用上课的方式缓解思乡的惆怅。冉阿让和瑞尔威都听得很认真。
中国的文字都这样像一副画么?冉阿让心中的家确实就是这样,和家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自给自足,无忧无虑,平平淡淡过一生。他又想到那户他钦羡的人家,只要这个世界上的夜晚有一盏属于他的灯就够了。
“是这样写么?”冉阿让接过了朱诺安手里的笔,虽然他不会用那种特殊的执笔姿势,但他笔画没有错地复制了那个汉字。
朱诺安很惊讶,冉阿让过目不忘吗?还是说,他有学中文的天分?
冉阿让抿嘴笑了,因为他看得很认真。
“我也想写。”瑞尔威围观了好久,跃跃欲试。
这下真的是少年宫带孩子了,朱诺安握着瑞尔威的手写了他的名字又写了“恭喜发财”这种吉祥话,屁孩拿着纸说:“中国字还挺好看的,可惜看不懂。”
“这个笔用来画画好像不错。”瑞尔威马上找到了娱乐方式。他在纸上画了一只墨色的小鸟。
天!朱诺安就说这孩子是绘画天才,她还没介绍国画呢,怎么就无师自通了。
“是的,中国人画画也是用这种笔。”朱诺安忍住跟孩子比较的心情,微笑夸赞他,“你真聪明。”
“可是只用墨水么?中国没有彩色画么?”现在瑞尔威被夸多了也自信了许多。
“当然有,不过中国的颜料都是用矿物做的,甚至是用宝石磨成的粉末。”朱诺安想到《千里江山图》内心一阵自豪。
瑞尔威眨眨眼,他其实没有画过彩色画,连颜料都没有见过。
杜布瓦倒是不甘示弱,“我们也用宝石做颜料呀,比如靛蓝色就是用青金石的粉末做的。”
听他们对话,主教笑着摇头。
朱诺安心疼限量的墨,用完了到哪儿进口啊。虽然它是消耗品,但毕竟不是她的东西,她自认有保管的义务也不能乱用。于是就着剩下的墨水,她让瑞尔威自己画着玩开心去。
冉阿让有点失望,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还没有写他的中文名字呢。
“您不是不感兴趣吗?”朱诺安歪头看他。
“我……”可是他想知道呀。
见冉阿让露出祈求的眼神……好吧好吧。“您的姓……可以是马德林或者马德兰,唔,还是马德兰好一些。”朱诺安抽走瑞尔威在用的毛笔,“借我一下。”
“马,cheval,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姓。”朱诺安一边写一边说,“德,意思是好品行。兰,orchidée。在中国文化里,兰花就代表纯洁高雅的操守和德行。您的姓用中文解释非常好。”
“……谢谢。”冉阿让没有看字而是看着她说。
朱诺安当然知道他想知道什么,“哦,还有您外甥的名字。”于是她用小字写下“冉阿让”和“尚万强”两个名字。嗯,任君挑选。
跟假名对比,他的本名真的好土啊,朱诺安忍不住咧嘴笑。
“您不解释一下含义么?”冉阿让看着纸上六个方块。
“……”朱诺安真的语结了,没有含义啊,就跟你的法语本名一样土啊……“冉和尚都是比较少见的中国姓,嗯……”
“让,是谦让的意思。”她强行解读,“阿什么,是中国亲友间比较熟络的称法。”
“第二个名字……”朱诺安憋着笑,“强代表强壮。”她瞄瞄他,接着说:“万强就是非常强壮的意思。”
“看您外甥喜欢哪个。”朱诺安内心默默念叨,发现“尚万强”是接近Jean Valjean的读音的……她真的做到了在正主面前翻译译名,朱诺安乐开花了。
“您推荐一下吧。您是中国人。”冉阿让想,他的名字让她这样开心么?
朱诺安纠结了好一阵,放弃了搞事的心,还是给他正统译名吧。“这个,我觉得比较,嗯,朗朗上口。”她指着“冉阿让”三个字说。
冉阿让点头,这就是他的中国名字了。他觉得离她近一点了。
“您可以再写一次吗?我想学着写。”
朱诺安遵循他的要求,找了纸面一个空白的角落,慢慢地写上去。
“我会给我外甥看的。”冉阿让记下了笔画。
“对了,约瑟夫你侄子的中国名字在这里……”朱诺安在另一张纸写下“公白飞”递给杜布瓦,“记得跟你侄子说呀。”
“他已经知道你了,一直好奇来着。”事实上杜布瓦在认识朱诺安的第一个星期就在家书里写了“他见到一个中国人”这件事了。
朱诺安不能更开心了,“我可以见你侄子么?教士培养所可以让家属探亲么?”
“那得等到今年6月约瑟夫毕业的时候了。”主教接过话,“不过你也可以问问约瑟夫未来邀不邀请你去他家做客?”他眨眨眼。
聊起来朱诺安才知道杜布瓦他家是蒙彼利埃的一个地主,拥有一千亩的果园呢!果然!她就觉得他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她忽然想起冉阿让说——“姐姐他们都依靠我,我怎么能抛下他们去革命呢?”干革命也是需要殷实的家底的。
冉阿让在这方面完全说不上话,他把那张写了他名字的纸收在马甲口袋,趁着天色还亮继续去院子里干活了。
瑞尔威拿着毛笔不要太开心,这是他第一次用墨水画画。
直到天光暗去,院子里缺少光线昏昏暗暗的。马格洛大娘在准备晚饭了,朱诺安出来找冉阿让,“主教先生让您别太累了。明天白天再挖也可以的。”
冉阿让终于找到机会跟朱诺安独处,“Nuoan,我的名字怎么念?”他记挂着这个,在屋子里当着众人面她只是写在纸上,他想听她亲口说。
“嗯?马德兰。”朱诺安在墨蓝的天色下只能看到一团大黑影。
“不是这个。”冉阿让拍了拍手上的土。
“哦……”朱诺安感觉很不好意思,在真人面前念他的中文译名也太奇怪了,“……冉阿让。”
她说得小声,冉阿让俯下身体,侧着耳朵。
“冉、阿、让。”朱诺安大声了一点。
“我叫‘冉阿让’。”他努力卷着舌头说。
朱诺安不知该怎么形容这魔幻的场景,她笑得有些尴尬。
“我记得你告诉我中国人命名的规则,所以……”冉阿让停顿了一下,“我的名是阿让。”
朱诺安点头。
“你又说,阿……这是中国人亲友间的称呼。”他记得很清楚。
朱诺安再点头。
“那你可以叫我阿让么?”冉阿让本来想趁着天黑揉揉她的脑袋,但是他手上有土,只能作罢。于是他选择半蹲着跟她说话。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朱诺安看着面前的黑影矮了下去。现在她心情难以言喻的复杂。
朱诺安伸手往前,摸到了他的脑袋,“你是阿让。”她用中文说。
冉阿让跟着学,朱诺安笑了:“您应该说,‘我是阿让’。”
冉阿让学着说了几遍:“Nuoan,我是阿让。”他拉住她的手,站起身体。“那么你的名字呢?Nuoan怎么写呢?”
朱诺安已经把笔墨都收起来了。“您不早问。”她撇撇嘴。
冉阿让在黑灯瞎火的地方伸出左手,把朱诺安的手按在他手掌上,“你写着我会记下来。”
朱诺安不信他看不见还能记得住,她伸出食指先在他的掌心写了一个“朱”,“这是Zhu,我的姓。”
冉阿让专心记着笔画,“意思是红色。”
记忆力不错嘛,朱诺安想。她又接连写下后两个字,她写得慢,怕写快了他记不住。
“诺安,意思是祝愿平安。”关于她的一切冉阿让都记得很清楚。“很好的名字。”他低声说。他也希望她平安。
“嗯,中国人取名就是这样,名字都有父母的意愿。”朱诺安抬头看黑影,“您记住了吗?我明天再写给您吧。”
冉阿让没有直接回答。他拉起她的一只手,摊开她的手掌,开始在手心写字。朱诺安屏住气,全神贯注感受他的手指比划。
“您太厉害了!”朱诺安都惊了,居然全对!笔画顺序也没有错。
冉阿让在黑暗中笑着,“你是诺安,我是阿让。”现在他知道她的本名怎么写,心中有无尽的喜悦。
他又在她的手心上写下他的中国名字,“有错吗?”
朱诺安摇头,“没错。您应该真的有学中文的天赋。”她不知道他怎么进步这么快,她还记得之前光是纠正他发音就快累死她了。
冉阿让抿嘴一笑,他只是用力去记这几个方块而已。
“咱们快去洗手吧,准备吃晚饭了。”朱诺安带他到厨房旁边。
洗完手后,冉阿让忽然又抓起了她的手,在她手上写下一个字,“这是我今天学会的另一个中国字。”
朱诺安借着厨房的光亮看清了他的眼睛,暖黄的灯光也照亮了她手心水迹残留着比划的痕迹。
“Famille”
——“家”
分享一个真事
之前在公园里遇到一个英国人,主动用中文跟作者打招呼。虽然现在学中文的老外不少,但能跟中国人交流的还是少的。然而聊着聊着……他:“请问你想去附近教堂坐一下吗?你对基督教感兴趣吗?”
果然,国外最会说中文的永远是传教人士
(到底是怎样的精神力量支持他们扳倒语言大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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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认真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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