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诺森阁下，欢迎。”
机器人失真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响起。
这栋别墅的第一位访客柯诺森副指挥官着实惊讶了几秒，细长的黑眉毛挑了挑。尽管曾经在一位雄虫的家族内待过一段年岁，但此刻他仍然觉得或许雌虫永远也读不懂雄虫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十多年前，从星球日报上登载了李努维冕下将亲自教养新生幼子的新闻时，柯诺森就清楚自己将会在幼子阁下的首名□□对象候选人名单中出现。不过这个想法只在他的脑子里浮现了一秒就沉了下去，毕竟柯诺森不觉得到时候大约有将近一百岁的自己，与年轻的雌虫比起来有多少竞争力。
雄虫挑人可不看地位，也不大在乎资历。
柯诺森听说幼子阁下与李努维冕下的性格相似，都比较安静温和，于是换上了较为休闲的制服，希望能降低幼子阁下的紧张情绪。又考虑到披散的发丝会显得不恭敬，便仔细地将黑色的长发全都挽到脑后，以白色的丝带系住。
将鬓角处的头发也都收起来时，柯诺森是思索过的。
两侧垂下的鬓发若有若无地遮住眼角之后，就很难再从这张脸上辨别出他的真实年龄。但既然幼子阁下特意选了他，那么‘百岁’的年纪恐怕是十分重要的原因，或许自己不应该如以前那般遮挡住那几条浅浅的岁月纹路。
至于束发，这其中又有些说法。
系得太高会显凌厉。
他知晓自己的外貌特点，年轻时期别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往往是冷漠，近十年才慢慢改变。或许是时间柔化了曾经的棱角？柯诺森并不太清楚。
系得太低容易散乱。
无论如何，他都得显示出对这场邀请的重视，表明态度。
回收机是智能机器人，但不完全智能。
播放完这句设定好的台词后，它就退到角落里装死了。
从打开的门望进去，看不到幼子阁下的身影。
考虑到他提前了一个半小时抵达，恐怕幼子阁下这时候还在睡眠。原本他预计会有仆人接待，然后能从仆人口中获得一些被允许透露的情报，万万没想到实际情况是现在这副略显尴尬的场景。
指挥过不少剿灭行动的副官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他双手交叉在身后，垂眼看向足尖，皮靴原地碾了一下。
柯诺森踏进去，没急着坐下。
作为客人，在主人并未迎接的情况下到处走动打探有失礼仪。所以心里再想观察幼子阁下的起居环境，柯诺森都抑制住了冲动，几步走到楼梯旁的窗边，望向外面那片风景宜人的花园湖畔。
既然是星球护卫军的高官，柯诺森对星球主人的喜好自然有所了解。不如说，恐怕与李努维冕下生活在同一时代的雌虫都明白前者的审美——鲜花绿植、悠闲的自然风景。
不难想象冕下是如何与幼子阁下在这片绿洲中度过宁静祥和的时间的，湖边有木质船坞与小舟，树下有秋千与铸铁桌椅。
他收回视线，放在当下身处的客厅内。
实在是很小。
甚至没有他前任家主用来堆废品的杂物室大。
矮茶几上不出意外摆着一篮像是从园子里采下的花朵，沙发对面的墙壁嵌着壁炉。现在还没必要，等入冬后应该会发挥作用。
在柯诺森的眼睛里，壁炉里的柴火仿佛已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将周围的具材着色，细微的噼啪声响让窗外的融雪更显静谧。
模糊的交谈声，翻动书页的摩擦声……
“啊，柯诺森先生？”
火光瞬间消失。
被点到名字的雌虫转过身，右手抵在胸口，向楼梯上的幼子阁下弯腰行礼。
“抱歉抱歉……我没想到您来得那么早，快请坐。”
幼子阁下快步下楼，给回收机下达了端茶倒水的指示。
在听从要求坐到沙发上的同时，柯诺森不留痕迹地打量了这位小雄虫阁下几眼。身量与外貌虽然已经有了成年雄虫的模样，可眉眼间的神态与举止实在是过于稚嫩，反倒让他不知该如何接触。
没有雄虫会对雌虫使用‘您’的称呼，而因雌虫早至引发的慌乱，恐怕也只有如幼子阁下般年轻到他不敢触碰的雄子身上才会出现。
等热咖啡与饼干端上桌，这位稚嫩的小阁下才坐到另一侧的沙发上。
“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我叫安德罗米亚，祖父一般会称呼我为安德。”
幼子阁下——安德罗米亚亲切地说着。
她刚睡醒，还没来得及仔细收拾自己，小麻花好好地扎上了，然而其他地方的碎发翘起了三四根。
当着客人的面梳头实在太傻，安德只能假装一切都正常地将谈话继续下去，希望初次见面的柯诺森先生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比如说，咖啡和茶点。
“是我来得太早，十分抱歉给您带来了麻烦。”他略带歉意地微微低下身子，又将摆在两人中间的饼干碟放到安德的面前，“您还没来得及用早餐，等您用完，再开始吧。”
被照顾了，安德罗米亚想。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肚子也确实有点饿，就不客气地啃起小饼干。
早餐她吃得向来不多，两三块就足够，很快便找回状态。喝口咖啡，清清嗓子进入正题之前，安德先是将视线落在旁边的雌虫身上。
与照片相比，现实里的柯诺森先生还显得年轻一些。黑色的头发和深灰色的眼睛令她感到亲切，成熟稳重的气质则有效缓解了几分紧张。
更重要的是，这别墅里总算又有活人了。
“柯诺森先生是在中央星出生的对吗？”
安德罗米亚重新确认了一下，这是她在履历上看到的信息。
对方颔首，并且先一步道出了安德想问的事情：“您想了解中央星的话，我可以简单介绍。但之后您要去的中央星研究所，以我的权限无法踏足。”
“没关系，任何小事都可以。我还没离开过祖父的星球，不知道别的地方是不是也和这边一样。”她摆摆手，“柯诺森先生不用称呼我为‘您’的，叫我安德就好……嗯，我不太习惯被那么尊敬地对待。”
人生第一次被雄虫提出这种要求，柯诺森顿了顿。
随后自然地改口：“好。中央星的人口比这里多十几倍，考虑到数据是五年前左右更新的，现在应该差得更多了。你知道，李努维冕下喜欢自然的景色，所以你的母星是一颗绿色的星球。但中央星——除了部分不对外开放的要所，那里十分热闹，也更现代化。”
李努维的私人星球是彻头彻尾的田园风光，小时候她被带出去玩过几次，完全符合她对‘西方小镇’的定义。而听柯诺森口中描述的中央星，人类社会里一些知名首都的样子瞬间浮现，令安德莫名怀念。
“听上去和这里完全不同啊，真想去逛一逛。”
没见识的乡下人心生向往，安德罗米亚非常想亲眼见一见虫族的繁华都市是什么样子。
憧憬让紫色的眼瞳煜煜生辉，黑发雌虫迷失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拿起咖啡抿了一口掩饰刚才的失态。
“为了吸引雄子阁下们留在中央星，那里专供雄子阁下游玩的设施也比别的地方更多一些。据我所知，有好几位雄子阁下常住在中央星，你今后说不定能遇到。”
“是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
“解答雄子阁下的疑问，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类似的一问一答进行了许多个回合，既然安德没有主动提起今天要完成的正事，柯诺森也识相地没去提醒。不过小雄子阁下的疑问真的很多，她的好奇没有规律，只要是不知晓的，都有兴趣问上一问。
两人的见识差了好几层，柯诺森还不至于被兴致勃勃的小雄子问倒。
但他平静回复之下，也偶尔有过几次真心实意的惊讶——没想到小雄子阁下还会对虫化有兴趣。
另一边，安德罗米亚也发自内心地觉得柯诺森不愧是‘百岁’，他就像是一本厚厚的书，上头书写着百年来所经历的一切形形色色及经验总结。
甚至，安德前几天刚读完的一本雄虫所著的文学书，他都能说上几句，然后推荐题材类似的书籍。
时间一下子流逝到中午，说了个痛快的安德不禁感慨：“柯诺森先生，雌虫们都像你一样博学吗？我想不到还有什么问题能难住你，经过这一个上午，我仿佛见到了比以前更辽阔的世界。”
“承蒙夸赞。这些事李努维冕下一定知晓，只不过您大约舍不得劳累冕下一一作答。况且换成另一位与我同龄的雌虫，也必然能满足您的所有求知欲。”柯诺森这样说着，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此时安德罗米亚眨了眨眼，状似不满。
“柯诺森先生，不需要用‘您’来称呼我。作为惩罚，我要称呼先生为‘老师’咯。”
他瞬间皱了眉头，然后意识到不该在小雄子面前露出这种表情，立刻换下神色，只用恭敬的语气认真建议：“……是在下失误。但安德阁下或许还不了解，‘您’已经是我们对雄子阁下们最不恭谨的称呼，同理，在下并没有任何值得安德阁下学习之处。李努维冕下更适合成为您的老师。”
“我知道呀，可我不喜欢嘛。”安德罗米亚无所谓地回答，笑得眯起了眼睛，“你看，柯诺森先生，你又说了‘您’。我还有很多要向你学习的东西呢，外边的世界，一些雄虫雌虫间的规则，还有今天的正题。我想叫你老师，这样不行吗？”
她现在的状态很放松，撑着脑袋，手指点着胳膊。绷直的背部松懈得弯了一些，让她的上半身向雌虫那边前倾几分。
安德罗米亚的本性要冒出来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和柯诺森老师已经互相熟悉过，关系从陌生人递进一步，成了熟人。
并没有给对方拒绝的余地，安德率先站起来，拍了拍因久坐而有褶皱的衣服。
“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现在别墅里没有其他仆人，所以只好请老师品尝我的手艺啦。”
——真是太……
柯诺森被小雄子夸赞博识的脑袋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他只知道断没有让雄虫亲自下厨为他料理的规矩。在柯诺森的印象中，能有此待遇的雌虫一般有两个条件。
首先雄子家主本身喜爱烹饪，其次他必须十分得雄子喜爱。
安德罗米亚喜不喜欢下厨暂且不提，柯诺森不觉得短短几小时的谈话，能让对方喜爱自己到这种程度。
小雄子阁下的行为实在有些跳脱出他的常识。
“雌虫一日不进食也不会感到饥饿，安德阁下准备自己的份即可。”
“只是不会饥饿，并不是依然能保持一定的饱腹感对吧？”
安德罗米亚打开冰箱拿出存着的生菜、火腿和吐司，仰头从门后望向柯诺森，“不用推辞啦！反正也就是些最普通的火腿煎蛋三明治，现在不补充点营养，等会儿怎么有气力教我呢？”
习惯顺从雄虫意见的百岁雌虫反驳不下去了。
当年得知家主递交了解除伴侣关系的申请时，他都没有多说什么，更何况是小殿下微不足道的要求。
柯诺森打算帮忙，奈何他不懂厨房工作，也不熟悉碗碟的位置。身量大约有一米九的高个子堵在厨房门口，莫名显出些局促的味道。
他又下意识将手交叉在身后，垂眼碾了碾鞋跟。
安德罗米亚没让雌虫苦恼太久，毕竟两份三明治五分钟内就能做好。
她把一份饭食的餐盘递到柯诺森面前：“我们去外面吃吧？柯诺森老师。”
今天天气不错。
野花的芳香随风飘扬，被吹下的花瓣盘旋着落到只剩刀叉的白盘子上，仿佛是迟来的装点。
“老师以前的伴侣，是一位什么样的雄虫？”她不但没消停，还将话题引入到更私密的领域中去，“在老师的眼里，我是不是非常奇怪？祖父说我有时候像个再典型不过的雄子，有时候又像从其他位面来的怪家伙。”
“……您。安德阁下与我从前的家主的确十分不同。”
穿戴黑手套的手落在膝上，长过半身的黑色长发被吹起缕缕。
他斟酌几分，确定眼前的小雄子并不是想听奉承后，诚实地启唇：“在那位家主眼中，我们这些法律上的伴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收藏品，就像会动的雕塑、立体的油画。他不喜欢与我们说话，因为那位主人认为安静的、年轻的雌子更具美感，更贴近于他心目中的‘完美’。而事实上，像您、”
雌虫用食指指节碰了碰下唇，及时地换了种称呼。
“如安德阁下一般喜欢与雌虫对话的雄子殿下们很少。除了李努维冕下外，你还没有真正见过其他雄子殿下。也许等安德阁下认识了更多雄子朋友，就会发现与我们聊天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为什么？”安德不解地歪头，“我觉得我们刚才的气氛很好，不然我现在也不会彻底放松下来。”
“我了解的这些，关于雄子殿下们乐于谈论的事，都只是为了得到青睐而专门学习的。几乎没有雌虫真心喜爱文学与诗歌、音乐与艺术，所有知识都是一种……妥协。”
安德罗米亚忽然意识到，眼前的雌虫身上确实带着前一任伴侣的印记。
即使口中说着对自己不利的言语，柯诺森的神情依然平淡。他分明在说话，她却只觉得十分安静。
“若说起有名的雕塑，我能全部为安德阁下细细描述。这件事情那位家主也可以做到，但安德阁下亲身体验过一次，就会明白两者的差别在哪儿。”
“热情，对不对？”
她张口得不带一丝犹疑，像是对答案极为确信。
柯诺森“唔”了一声，随后轻轻摇头，略带些无奈道：“您很聪明，也极为敏锐。”
得到肯定回复的安德并不意外，类似的说辞在她的人类记忆里遍地都是。
想象着将来与其他雄虫会面的场景，安德罗米亚倒也没打算贬低雌虫的行径。她或许是虫族社会里最不在意这点小事的人了，于是安慰他说：“不也很好吗？至少我知道老师愿意为了让伴侣开心而付出努力。”
“安德阁下过奖了。”
雌虫礼貌地回复，神色依然平静。
风有点大了，甚至将树下的秋千也吹得晃悠起来。
她忽地说道：“我在这里和祖父生活了十几年，每天都过着宁静的日子。可在成年之后的那天，他把这栋别墅当作礼物与纪念留给我，自己却退出了我的生活。”
柯诺森没有插话，经验和直觉告诉他尚未到需要自己开口的实时机。作为倾听者，雌虫侧耳，半转过身，对安德罗米亚的情绪表示出一百分的尊重与关注。
伸手揽下一片在绿得生意盎然的时刻离开树枝的，随风逐流的命运。她将叶片远远地覆在左眼前，遮住一丝怅然，如叹息般讲述它终将落进土地的事实。
“无论如何，我的人生中大半时间都会与如老师你一般的雌子交谈。老师愿意迁就我，只说我感兴趣的事情，自然会令我感激。”
安德罗米亚松开指尖，命运便溜走了。
她觉得，百岁的雌虫大约并不喜欢带些感伤与嗟叹的话题。如同祖父曾告诉过她，雌虫们向来对伤春悲秋的呻吟不大耐烦。
“安德。”
雌虫第一次摒弃繁琐的称谓，直呼她的名字。
安德罗米亚因习惯与长辈相处而选择柯诺森，此刻她却突然意识到，再是经历风雨的长辈，雌虫也依然是雌虫。
这一声呼唤中没有祖父的慈爱，没有祖父的呵护。
她感到一簇细小的电流窜过背脊。
低沉但依然年轻的嗓音亲昵地喊着她的小名，深灰色的双眼倒映出她的模样。
“只要你想，你遇到的每一个雌虫能可以像我一样……每一个，没有例外。”宛如陈述真理般的态度，柯诺森从不认为自己特别。恰恰相反，他一直都觉得对大部分雄子而言，他们的存在没有太显著的区别。
可以轻易地接受一个，也可以轻易地丢掉一个。
现在笑着说喜欢谈天氛围的雄子，说不得哪一天就会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
“也许吧。”
她站起来，短至后颈的翡翠细丝翻飞。相较而言没有那么大的手掌摊开，向眼前的雌虫发出邀请。
“老师，课程该开始了。”
柯诺森好像闻到了兰花的香味。
安德：他愿意用心就好.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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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柯诺森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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