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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寿王李琩的这场病一直不见好,直到第二年开春,长安城中早就换了几遍谈资新闻,寿王府早就被遗忘了。

李应灼也长大了半岁,她觉得自己这个新年过得还算不错,除了没有能进大明宫去赴宴,没有人来人往的热闹外,一切都还好,原先想象中的冷眼讥笑其实都不存在。

李应灼从前就知道,哪怕上了热搜,只要没有后续的热点,那么热度很快就会下去。所以哪怕姑母咸宜公主送了年礼到寿王府,里头给孩子们的东西里,独独少了李应灼的那一份,她就觉得好笑,同时也觉得这位姑母好“天真。”

亲叔叔盛王李琦和小姑母太华公主倒还是一如从前,温嬷嬷都忍不住当着李应灼的面嘀咕说:“你这个咸宜姑母别看着年长些,但是竟是半点都比不过两个小七八岁的弟弟妹妹,亏得她还是在武惠妃跟前长大的。”

竟是半点惠妃的聪慧都没学到。

李应灼笑了笑,待吃完手中的点心,拍了拍手起身道:“嬷嬷,我这受了委屈,总不能不告诉父王,现在也只有他心疼我啦!”

李应灼知道,等太真娘子被册为贵妃,位比皇后,整个杨家在玄宗得宠爱之下权势熏天时,寿王府的日子才会真正难过起来。她可不想自己天天被杨家那群人踩,更不想天天成为长安人嘴中的谈资笑料。

所以,还是提前避开的好——劝李琩离开长安就藩去。自此之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李应灼才能去看看真实的大唐,进一步完善当年求学之时的论文《安史之乱背后的真实大唐,论安史之乱为何不可避免?》

李应灼换了身素净衣裳,被温嬷嬷牵着往李琩的寝殿去。

杜侧妃正在服侍李琩用药,看见李应灼来了,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六娘倒是孝顺。”

李应灼冲杜侧妃矮身行礼,“杜娘娘辛苦了,我只恨自己年幼,不能替杜娘娘分担一二。”她说着看向半靠在她榻上的李琩,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之年前要好了许多。

李琩看着李应灼露出了笑意,招手让她上前来,问了她近日的起居后方道:“你也不要只呆在自己的院中,也可去寻哥哥姐姐们一道玩耍。”

李应灼用力点了点头,“父王放心吧,大姐和二姐都很照顾我的,她们知道咸宜姑母送来府中的东西没有我的,还把她们的那份分给我一些呢。”

李琩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看向杜侧妃:“你怎么没有将此事告知我?”

杜侧妃忙道:“我不是见殿下您病着,怕影响您养身子。殿下,咸宜公主和您乃是同胞姐弟,少了六娘的那份礼,想来是底下人疏忽所致。”

李琩冷笑了一声,“我这个姐姐我还还是知道的,谁都会疏忽她都不会。她就是故意的。”

杜侧妃还待再劝,被李琩打断了,“你去库房挑几样好东西补给六娘,她乃是我寿王府唯一的嫡女,万万不能让人小瞧了。”

杜侧妃心里呕得慌,只想说六娘现在算哪门子的嫡女?可惜对着李琩那张冷脸,又实在不敢说,只得憋气地走了。

李应灼可不会推拒送上来的好东西,谢过李琩后,就坐在榻前同李琩说了好半天话,“阿耶,我前些时日在大姐那里看到她在读王摩诘的诗,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还有单车欲问,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阿耶,我虽然才识得一些字,但是听大姐读的这些诗,也觉得好喜欢呀。阿耶,这位王摩诘如今在何处?可以请来咱们王府做我们的先生吗?”

李应灼当然知道王摩诘是谁了,如果说李白是后世大唐诗歌的代言人,那么在此时的长安城里,从老至幼,粉丝满长安的诗人是谁?那就唯有王维了。

李琩摇了摇头:“这位王大人现在是殿中侍御史,阿耶是没办法请他来咱们府中教你们读书的。以后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去拜访一二。”

“是了,我们六娘也该开蒙读书了。如今王府僚属不齐,倒是我疏忽了。”

温嬷嬷适时出言道:“大王,这几个月里,寿王府里除了长史外,其余人都请辞而去。大王若是继续病下去,只怕长史都会上书请辞了。府中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们都要读书的,总不能以后都无人替他们开蒙教授诗书了。”

李琩就觉得憋屈难受至极,二十来年里,他算是真正领教到什么叫做“世态炎凉”了。

“是,我是不能再病下去了。”

温嬷嬷却在李琩惊异的目光中跪在榻前,叩头拜过后正色道:“大王,请恕老身直言。大王不光不能再病下去了,还需得上书圣人,及早就藩。”

李琩一怔,随即眉头紧锁:“夫人还请起来说话,此时就藩?夫人是听到了什么吗?”

温嬷嬷起身后继续道:“大王,长安虽是天子脚下,是宗室根本。但也一言一行都在他人眼下。如今王府的属官离去不过是开始,最怕的是继续留在长安被人作贱。”

“大王还年轻,不如暂从长安这漩涡中抽身。大王您的封地在蜀地。”温嬷嬷继续道,声音低沉却极有说服力,“益州风物繁庶,山川险要,民风淳厚。大王去了,是一方藩镇,是圣人亲封的亲王。可在长安……”她轻轻笑了笑,“在长安,大王的处境只怕一日差过一日。”

李琩想起了当日养父李宪的话,想起了这几月来的经历。开元二十八年之前,他是圣人和武惠妃的爱子,是当年差点被立为太子的人。可开元二十八年之后,他是那个被圣人夺走妻子的无能之人。

“大王,”温嬷嬷的话将他自年前的变故中拉回,“大王想想太子的处境,想想其他尚在长安的亲王的处境,再想想就藩的亲王的处境。狡兔三窟,仅得免其死耳。如今咱们寿王府,在长安城里可是连一窟都没有啊。”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若是杨氏得宠于圣人,那么寿王府当真是半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她照顾的小六娘,别说跟着名师读书了,怕是走出王府的大门都很难了。

李琩看着眼前服侍过武惠妃,又照顾自己长大的老人。再看看不过四岁的女儿,他知道无法再继续逃避下去了。

半晌后,李琩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蜀地,”他喃喃道,“益州……”

“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与大王素无过节。当年惠妃在时,也多有笼络之举”温嬷嬷立刻接道,“大王去了,正可好好调养。小郎君和小娘子们,也能够寻得名师教导。”

李应灼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符合她年纪的、略带狡黠的笑:“阿耶,我听说蜀中有奇人,说是能够飞檐走壁,踏雪无痕。我要是能学到这些本事就好了。”

李琩看着她笑道:“谁在胡说八道都让你给听来了?踏雪无痕?也就是骗骗你们小娃娃。好了,父王累了,想歇会儿。你和温嬷嬷也回院子去吧,你杜娘娘应该把东西送去你院子里了,好生看看喜欢不喜欢。”

李应灼这才起身,和温嬷嬷告退了。离开前,她还同李琩道:“阿耶,我听说长安很大,但是大唐更大。我虽然还年幼,但是也想要看一看呢。阿耶,就不想要看看吗?”

三日后,寿王李琩上书请赴剑南道益州就藩。

奏疏递入宫中时,玄宗仅翻了下,就丢在了一边。高力士便知圣人的意思了,暗想寿王想避开长安是很难了。

李应灼知道寿王就藩不会顺利,但是也没有想到玄宗这么不要脸。宫中端阳宴饮,太真娘子赫然在坐。导致寿王府众人再次成为众人眼里舌尖的谈资。

也是,众人自然不敢议论皇帝不要脸什么的,只得说寿王府了。于是,等从宫中回到王府,李琩再一次“病重”。

直到入秋后,宁王李宪病重,李琩数次至宁王府侍疾尽孝,宫中的口风才有所松动。开元二十九年冬,李宪病逝,李琩再次病倒。

“嬷嬷,阿耶又一日水米未进了,杜娘娘怎么劝都无用。”李应灼其实能够体会李琩现在的心情,对他真心实意的长辈本就不多,李宪这个伯父兼养父算一个,如今他走了,李琩身边还真就没啥疼爱他的长辈了。

“六娘,我们可以开始收拾东西了,若是老身所料不错,开春后,圣人就会下旨允大王就藩了。”

李应灼先是一愣,随即双眼大亮。李隆基这个老东西,对儿子虽然刻薄无情,但是对他的几个兄弟姐妹们倒是很有几分“情谊”,不管是真是假,他总归还是愿意装出来。尤其是对宁王这个长兄,他确实一向表现得“敬重信任”的。如今李宪离世,身为李宪养子的李琩想要就藩,再拦着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却说李隆基得知宁王的死讯,当即就号啕痛哭。眼见圣人都这么伤心了,左右内侍全都掩涕痛哭起来。次日,李隆基下诏,追怀宁王的高尚品德,追谥其为让皇帝。

李宪的丧事办得极为隆重。

李隆基辍朝三日,追谥宁王为“让皇帝”,以天子之礼葬于惠陵。待得送葬那日,满朝文武白衣素缟相送。长安城外的官道上,送葬的车马都绵延了数里,纸钱如雪,被北风吹得漫天飞舞。

李应灼跟着寿王府的车驾,混在宁王府的亲眷的队伍中。她年纪小,又是个女孩,本没什么人注意到她。只是当日夜间宗室女眷中歇在驿舍中时,待知道她的身份,立时引来诸多王妃公主郡主们的打量。如此倒也罢了,最为过分的是亲姑母咸宜公主。她瞧见了李应灼,就唤过杜侧妃质问道:“怎么将这晦气的小东西给带出来了?”

杜侧妃只觉得咸宜公主有病,别人也就罢了,你这亲姑母如此问到脸上,显得你咸宜公主就能了?她虽然也不喜欢李应灼,此时却是得维护她。

“小六娘乃我家大王嫡女,如何来不得呢?”

李应灼装出一脸不解的样子,故作天真懵懂地脆声发问:“杜娘娘,我怎么就晦气啦?圣人不是我祖父吗?贞顺皇后不是我祖母吗?我阿耶是圣人的亲子寿王,我阿娘生我时不是寿王妃?难道我是捡来的?“

李应灼“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难道真是捡来的?我要去问我阿耶……”

小姑娘的哭声让众多贵妇人的耳朵都要炸了,还是李琩另一个亲妹妹太华公主站了出来,哄了李应灼半天,才让众人清净下来。

太华公主乃是李琩的同胞幼妹,她不能指责父亲,但是又同情兄长和侄女,能做的只是给了胞姐咸宜公主几个大大的白眼。

“小六娘,等送了伯王回王府后,你一定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你阿耶,这长安城能离开还是尽早离开吧。”太华公主摸了摸里应灼的头,叹了一口气说道。

李应灼嗯了一声,心想还不是玄宗那个老东西不放行呀。

当宁王的灵柩送入墓穴之时,最为痛苦的人不止宁王的长子汝阳王李琎,还要再加上一个寿王李琩。因为在众人眼中的李琩,早就不是两年前意气风发的宠妃之子,少年亲王了,而是已经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两鬓斑白,走路都要人搀扶的男子。

太华公主看到李琩的样子,当即就忍不住掩袖哭了出来,心里也越发觉得咸宜公主这个姐姐做得太过分了。

宗室皇亲们看向寿王的目光,大多是怜悯加同情的。奉玄宗旨意来送宁王的高力士,自然也注意到这一状况,当他回宫后第一时间就把李琩的形容给禀告给了玄宗。

玄宗听说寿王两鬓都斑白了后,沉吟半晌后,终究还是吩咐道:“待寿王再次上书就藩,就传朕的旨意说朕允了。”

高力士垂首道:“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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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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