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什么悄悄在改变，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天之后江寒雨没有继续伪装躲着谢岚，但也没有刻意去偶遇；只要在路上或者任务进行时碰上，谢岚都会热情地凑过来，江寒雨并没有表现出热情，却也没有排斥对方的存在。
他只是依旧将谢岚当作一个透明人，兢兢业业地做着自己的后勤工作，任由那只聒噪的鹦鹉一边将抹布甩得飞起，一边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时的见闻轶事。
日复一日，死气沉沉的生活本来因为对方添了几分鲜活，现在反倒是更显朝气了，可要细说哪里不一样，又觉得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
——不，也不是没有。
江寒雨能清楚地感觉到谢岚盯着自己发呆的时间变长了。
有时候视线撞上了，两个人都会愣一愣，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谢岚会继续絮叨他的见闻，江寒雨会继续收拾着地上的尸体，只是在拖动的时候，明显速度慢了些许。
联想到那天对方盯着女装出神的模样，江寒雨莫名心头烦躁：“这么喜欢看男人穿女装？”
“啊，倒也不是。”谢岚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只是你以前总摆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表情，总觉得不好亲近。那天凑近仔细看看，才发现原来你也没看起来那么凶。”
他试探地看了一眼江寒雨的脸色，见对方没有真的动怒，胆子又大了起来：“而且能简单上妆就扮好女装，前提是本身就长得很好看吧？与其说我喜欢看男人穿女装，倒不如说是我喜欢看你。”
江寒雨愣住了。
他瞪着谢岚，一贯冷心冷意的情绪竟是烧得耳朵发烫：“你是变态吗？”
谢岚眨了眨眼，澄澈的双眼没有一丝杂质：“嗯？可是我一直很喜欢你啊。只不过之前你死气沉沉的，你看现在，一下子鲜活多了，更好看了！对于外表的喜欢也是一种欣赏，怎么能说是变态呢？”
“……”
江寒雨一时哽住，只觉得和这个人根本无法沟通。
不是不明白他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正是因为明白，才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见江寒雨别过头去懒得搭理自己，谢岚笑了笑，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其实我就是想着，你可以试着多放松点？你实在是绷得太紧了，过紧的弦在射出去前也会断裂，人也一样。更何况很多事情没想象中那么困难，用平常心态去面对就好了。”
江寒雨没有接话，他将尸体丢进后院的井里，天色灰蒙蒙的，黑云沉沉，竟是要下雨了。
这些天太过轻松，都快忘了两人不是一路人。
谢岚在刀宗长大，性格开朗阳光，想来家境不错，又被同门宠着，以至于无忧无虑，不论对待什么事务都是一副乐天派的作态。而自己呢？从懂事起就开始在失去重要的人，爹娘、妹妹、师姐、江潮师兄、小丫头、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一个一个，架成了这条通天白骨道，推着自己往上走。
如今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没法平常心。”江寒雨淡淡地说，他没有选择解释，反正谢岚那天也从自己的梦话里听了不少。
谢岚的确知道些许，但也只是皮毛。他没有急着去辩驳，只是安静地看着江寒雨，等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阵阵雷鸣，不一会儿便哗啦啦地下起绵密的细雨。
“你喜欢长安吗？”
江寒雨一怔。
从加入凌雪阁被分配到长安古意开始，长安城于他而言不过是职责、战场、以及他活着的意义，那些城墙垛口的薄弱之处早已了然于胸，街巷坊市更是走过无数次，哪些暗角容易出现埋伏都滚瓜烂熟，但如果他被分配去别的小队，也同样会做到这种地步。
喜欢长安吗？不一定，喜欢大唐吗？也不见得。他生在大唐，长在凌雪，家破人亡是朝廷的**造成的，可命也是凌雪阁给的，阁主是当朝太子，待他成功继位，纷乱的大唐一定能重回海晏河清。
谢岚早已习惯江寒雨的沉默，并没有注意到对方正在思考的模样，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我来长安，其实就是为了看看能让诗仙太白写出‘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后来在城里住了些日子，见着清晨开市的喧嚣，黄昏收摊的烟火，还有那些普普通通来来往往的人……这些虽然扬州也有，可和长安的感觉不一样，我没太多文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很喜欢，想一辈子留在这里。”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江寒雨脸上，没有试探，没有躲闪，只有坦荡荡的真诚。
“我喜欢长安，喜欢这里的人，也很喜欢你，可能你觉得我天真，但我的本意就只想你也好好的。”
雨声忽然变小，安静得江寒雨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正锣鼓喧天。
江寒雨看着谢岚，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有细碎的光在眼睛里晃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那点说不清的涩意堵住了。
“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
一时间索然气尽，江寒雨绷直的肩膀塌下，却也并没有觉得有多伤心失望。
毕竟二人本就不同路。
江寒雨很清楚这一点。过多的往来只会让谢岚被凌雪阁那双无孔不入的眼睛盯上，而以自己那些前科累累的过往，多半还会拖累这个自由自在的人，让那双翅膀缚上本不该有的枷锁。
保持距离，才是对两个人都好的选择。
至于这些日子反复因那些暧昧不清的话语而暗自琢磨，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不过……喜欢长安吗？
这四个字从谢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江寒雨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只是因为谢岚喜欢，比起那点悸动，更多的是让江寒雨拼搏十多年的目标好像又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棉毛。
因为喜欢，所以要让他变得更好，不止是长安，更是整个大唐。
……为了，让所有流离失所的百姓，都可以看到盛世大唐，都可以来长安看看。
他垂下眼眸，长长出了一口气。
儿女情，轻于社稷。
本来观念和成长经历就不同，保持现状就够了。
–
清扫任务完成，江寒雨和谢岚匆匆告别便回凌雪阁复命。他虽然已经有些被边缘化的趋势，可并没有放弃表现自己的机会，再苦再累的任务哪怕是打杂都愿意去干，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填满心头那如无底洞般的愧疚。
他脚步匆匆，雨后的长安城静静铺展，城墙蜿蜒，屋舍连绵，寻常百姓的炊烟正袅袅升起。西市的喧嚣隐约可闻，东市的驼铃声穿过街巷，有人在城门下收着摊，有人在檐角下晾着衣裳。
到处都充斥着令人动容的烟火气息，那么美好的景象，自己居然一直沉浸在阴暗的腥气之中，从未仔细去看过。
他第一次生出偷懒的想法，停下了匆忙的脚步，驻足在原地，看着人来人往忙碌着。
乌云已经散去，橙色的夕阳透过云层散落，带着令人缱绻的温柔。
江寒雨凝望许久，直到发现有小孩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身上的链刃时，这才匆匆忙忙地转身步入巷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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