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江寒雨还是会刻意伪装，遇到谢岚依旧假意装作没看见。然而有时候出任务难免会闹出动静，这时谢岚便会像鬼一样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却也没有嚷着要自己陪他切磋，只是突然替他解决掉后发的袭击者；偶尔也会乐呵呵地陪他做后勤工作，也不看自己甩脸色，碰到任务完成得快，还会生拉硬拽着自己去吃饭闲逛，如果不愿意，那横刀便会劈过来，好好的休息又要开始切磋。
一直我行我素，毫不见外地一步步越过红线。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寒雨被折腾得实在烦躁。肇事者不仅毫无愧疚，甚至还叼着一根糖葫芦，闻言转了转眼珠子，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呃，想让你开心一点？”
江寒雨：“？”
“就是感觉你从那天后一直有点闷闷不乐。”谢岚咬下一颗山楂，含糊着声音说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打打木桩、或者闷头睡一觉，但是你每天挺忙的，应该也没法像我一样悠闲。”
“虽然沉浸在任务里也是一种消磨痛苦的方式，可是人到底不是没有知觉的兵刃，长久下去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江寒雨没有说话，谢岚歪着脑袋突然大叫一声，直把对方吓了一跳，才要开口，口中就被猛地塞了一颗糖葫芦，甜腻中带着些许说不上来的酸苦，随口嚼了一下还被核硌到了牙齿，一时间表情扭曲，只觉得谢岚幼稚，怎么会喜欢这种小孩子吃的东西。
“我要继续去任务了。”江寒雨毫不留情地转身，谢岚立刻跟上问道：“是要你潜伏进西市收取情报的吗？”
江寒雨停下脚步，看着谢岚的目光有些危险。
知道他误会，谢岚连忙摆手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买糖葫芦回来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你跟同门交谈了而已！你又不是没看到我，自己也不避讳！我听到不是很正常！”
“……”江寒雨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在自作自受。
于是他选择大步走进胡同巷子，等谢岚追上时，果然不出意外地失去了对方的行踪。
“哎呀，这人真是……”
谢岚叉着腰，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往西市去。
–
胡姬酒肆的脂粉气熏得人头疼，还混着股烤羊肉的膻味和葡萄酒的酸甜。
江寒雨端着茶盘从回廊经过，垂着眼，脚步放得极为轻缓。
半天的功夫，他已经摸清了酒肆里的大半格局，唯独那几间挂着彩绸的阁子始终进不去——那里头往来的才是真正有油水的胡商。
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异域外族更是屡见不鲜；可偏偏李林甫为了防止文官出将入相威胁自己，故意提拔不识字的胡人当节度使，以至于体量较大的胡商都成了凌雪阁重点盯梢对象。
而这次他的任务就是打探这些胡人的信息，多数都排除了嫌疑，只剩下二楼雅间里据说有一位在部落里有极高地位的商人还不知道究竟是何身份。
江寒雨十方玄机用得巧妙，可到底是临时派发任务，以至于道具带的并不多，只能扮演最不起眼的添茶侍女。可偏偏胡人衣物繁琐，衣裙更是麻烦，腰上叮叮当当挂了一串银铃，走快一步就响成一片，对于这种上设雅间下置散座的酒肆来讲，在楼下他跑跳都没人注意，可一旦踏入楼上，这吵闹的装饰很快便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天色已经很晚了，再无法获取情报的话，明天他们离开西市估计很难再接触到了。
江寒雨一筹莫展，甚至越来越急，正准备直接上楼去碰碰运气，突然腰间一紧，竟是被人搂进了怀里。
他浑身汗毛竖起，正准备回手将敢猥亵自己的登徒子打晕，却听见熟悉的声音用轻佻的语调故意咬着耳语道：“哪里来的小美人啊？要不要陪哥哥喝喝酒？”
江寒雨瞪大眼转过头：“你……！”
“嘘。”谢岚竖起食指比在唇上，笑得眼睛弯起来，“你这装扮倒是新鲜，就是步伐不对，本来我还不确定的，可胡人女子再怎么奔放，也没有你这般气势汹汹的模样。”
江寒雨懒得理他，甩开手就要走。
“别走哇。”谢岚几步跟上，压低声音，“我办法让你上去。”
江寒雨脚步顿了顿。
谢岚趁机绕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本来看着这裙子猜到是对方还想嘲笑两句，可真当看了面容，顿时把人从头看到脚，目光更是在那身绣着葡萄纹的衣裙和腰间银铃上转了好几圈。
“……干什么。”江寒雨被他看得发毛。
“你……”谢岚咽了咽口水，声音有点飘，“你原来长这么好看吗？”
江寒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岚，怀疑这人是不是又在犯什么病。
谢岚却像是没收住，又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嘴里念念有词：“平日里你总板着张脸，也没仔细瞧过……你这伪装也没换人皮面具啊，只是化了个妆吗？你别说这扮上胡装还挺……”他絮絮叨叨的，话还没说完，马上被江寒雨一个眼刀劈过来，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咳。”谢岚清了清嗓子，识趣地后退半步，“那个，我教你跳舞吧。”
江寒雨懒得理他。
“别板着脸啊，要笑起来。”谢岚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些胡人最爱歌舞，你若是想更自然地混进去，就得用歌舞来吸引他们注意力，要是跳得好，准会主动叫你去他们屋里表演。”
江寒雨抱着胳膊，冷笑道：“你知道的倒是多。”
“我爱玩嘛，这里又不是没来过。”谢岚伸出手，江寒雨下意识要挡，却被那只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别动。”谢岚的声音难得正经些许，“我教你。”
你会？
江寒雨还没问出口，谢岚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退后一步，摆了个起势。
“来，跟着我。”
他身子微微一侧，脚下踏出一步，腰身拧转，手臂扬起又落下。明明是男子身量，跳起这胡旋舞来竟毫无违和，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潇洒意态，举手投足间毫无扭捏，甚至充满自信，在烛火之下，好像泛着光。
江寒雨愣了愣。
“来，你试试。”谢岚收势，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放松，别跟握着你那破链刃似的，手要软一点，腰再松几分，对对，就这样。”
他的手很暖。
江寒雨被那只手带着，脚下踉跄着踏出一步。谢岚在旁念着节拍，偶尔伸手扶一下他的腰，时不时还还拨正他的肩。酒肆灯火通明，落在谢岚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金红色。
好似这里不是酒楼，是在长安城的水台舞鼓之上。
“对，就这样，步子再碎一点，转的时候身子要拧麻花似的……”
江寒雨低头看着握住自己的手。
指腹有茧，是练刀留下的薄茧，不粗粝，反倒有种温润的触感。
他从小就失去了太多，这是第一次有人牵起他的手。
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教他跳舞。
江寒雨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岚怎么会这么多？他以前也跟别人一起跳过舞吗？是被人牵着？还是……
“想什么呢？”谢岚打断他的遐想：“走神了，又踩错步。”
“……没什么。”
“那你看着我。”谢岚捏了捏他的手，“跟着我走，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现在急也没用。”
江寒雨抬起头，对上谢岚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盛着笑意，烛火落在眼底，像星光撒在澄澈的水面上。
只是那双眼睛看他一眼，又飘开，飘开片刻，又忍不住转回来，在他脸上溜达一圈。
江寒雨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你到底在看什么？”
谢岚眨眨眼，老老实实交代：“看你。”
“……”
“真的，你这个样子……呃……”他伸手指了指江寒雨的发髻和衣裙，“还挺……挺……”
“挺什么？”
“挺好看的。”谢岚飞快说完，在暖烛灯光的照耀下脸色越来越红。
“我不是刚才就说过了吗……”
江寒雨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人实在是没法沟通。
两人踏着碎步，穿梭在散座之间，衣袂偶尔暧昧交缠，很快又克制地散开；不知从哪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胡琴声，竟与他们的步子合上了拍，谢岚带着他转了个圈，裙摆旋开又落下，像一朵在风里打转的花。
“这就对了。”谢岚笑着松开他，“你自己走一遍。”
江寒雨依样走了一遍。步子碎了些，腰身也软了些，可总觉着缺了点什么。
“差一点感觉。”谢岚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到他脸上，顿了一顿，忽然喃喃道，“其实平日里那样也挺好的……我是说，不扮上的时候也……”
江寒雨眼皮跳了跳：“你能不能专心教？”
“哦。”谢岚收回目光，乖乖应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又走过来，重新牵起江寒雨的手。
“那就再走一遍。”他说，“跟着我就好。”
两人又踏起了步子。这一次江寒雨没有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只跟着谢岚的步调，一步一转，衣摆翩翩，周围的散客也被他们感染，有人加入其中一起舞动，也有人叫好喝彩。
忽然，二楼挂着彩绸的大门被推开了。
“中原的姑娘竟然会跳胡旋舞。”
江寒雨心中一紧，下意识就要抬头，却被谢岚轻轻捏了捏手指。他稳住心神，继续踏着步子，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让烛光恰好落在自己侧脸上，映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楼上的笑声断断续续传来，带着胡人腔调的生硬官话说道：“这小娘子瞧着眼生，舞倒是跳得有点意思。上来，跳给大伙儿看看！若让兄弟们高兴！重重有赏！”
谢岚低下头，凑到江寒雨耳边飞快说了句：“机会来了。”
他的气息擦过耳廓，带着淡淡的甜香。
是糖葫芦。
这人到底吃了多少？
江寒雨抬起眼，借着烛光的光线抬起头，敞开的房间人影绰绰，其中一道披着大氅、蓄着虬髯的身影，正是他这次的目标。
他松开谢岚的手，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放得柔缓：“奴家也是第一次，献丑了。”
他记得谢岚说自己步伐不对，虽然心下着急，却还是带着些许少女雀跃的步伐走了上去。
江寒雨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炽热的视线。
半个时辰后，江寒雨从酒肆后门出来，怀里揣着一张薄薄的羊皮卷——那商人色易熏心，把旁人挥走便想做些见不得人的事，然而江寒雨也是刻苦学习过推杯换盏的技巧，哄着那人几坛烈酒下肚，不仅醉醺醺地交代了一些东西，还让他从里衣里找到了这张朝廷官员名单。
江寒雨心脏狂跳，奋笔疾书地誊抄了一份，说不上来是恐惧还兴奋。
“结束了？探到情报了吗？”
谢岚从墙根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双腿，看那副腿肚子发抖的样子，应该也等了许久。
好奇怪，狂躁的心绪好像瞬间冷静了不少。
江寒雨下意识背过手，还未干涸墨水染了一手，看起来分外显眼，也让他更加心虚。
“嗯。”
“那就好。”谢岚仿佛没看见江寒雨一瞬的匆忙动作，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那我就回去睡觉咯，明天来找你玩。”
他太过坦荡自然，让江寒雨竟是生出几分过意不去。
若是在以往，他看都不会多看谢岚一眼，即刻就要赶回凌雪阁复命；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帮了大忙，江寒雨犹豫片刻，还是小声说道：“明天见。”
谢岚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却是实实在在地笑了一下。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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