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军得胜还朝，林府交游往来络绎不绝，绝大多数人还带着家中子侄来拜府，算盘其实还是落在林殊身上——若是能和林世子攀上几分交情，日后何事不方便？对照而看，家世甚至是林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天子爱重的外甥，御封的明威将军，黎崇的关门弟子，无论哪重身份都够教人趋之若鹜地追随了。林燮夫妇俩却看出，虽然儿子看似飞扬爱热闹、知交遍金陵，但其涵养很大一部分不过是世家规矩使然——金陵林氏重文崇礼，养出林殊进退合度的好风仪，实则骨子里是十足十地恃才傲物，看不入眼的人，轻则冷嘲热讽，重则视而不见，同龄人之中，真正被他视若知己等同相待的，不过一个萧景琰罢了。
林殊的确不耐烦的紧。躲在自己家里，应酬都能找上门来，却也只能规规矩矩地接人待客，也不好像小时候似的老往祁王府跑，后来干脆回弘文馆读书去了。三年从军行，他的性子到底是被磨砺了一番，比少时安静沉稳许多，听程彦昭讲课也渐渐琢磨出道理来，他一向是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总会做到最好，于是某日程彦昭令每人写一篇策论交上来，看了林殊的文章，不禁拍案叫绝。
无巧不成书，黎崇当日恰有事来弘文馆寻程彦昭，有心考校这些学生，他本是程彦昭当年会试的主考，二人以师生相交，见他如此赞赏林殊的文章，就把收上来的一叠策论拿来自己先翻了一遍，看到林殊的文章也拈着胡须点点头连声感叹“精深有味，语不徒发”，可看到另一篇文章却怔忪许久。
“古雅平直、词严理正，虽贾谊、刘向不过也”，黎崇的目光落在那文章的落款上，“七殿下文章犹胜言子盈当年，果然，金陵英雄出少年啊”。
黎崇虽为帝师，平素却设教坛于宫墙之外，桃李满天下，收学生只看资质不问出身，论起座下少年翘楚，除了萧景禹，近年来也只有琰、殊二人入了他的眼，当下就在弘文馆收了徒，连林燮听说了都罕见地夸了几句。
转眼又是一年春，皇帝的幺弟纪王一向是诗酒风流爱热闹，在京郊声势浩大地办了场击鞠赛，遍邀皇亲勋贵子弟，萧景琰和林殊自然也都在被邀请之列。京洛子弟自有傲气，本就谁也不服谁，击鞠赛倒成了最好的比试切磋的机会，林殊虽弓马娴熟，但离京三年，边疆军中并不常以击鞠为乐，球技生疏了些，不欲露怯，萧景琰知他心思，坐在场外陪着他，不想誉王却领着一帮人路过。
林殊抬头望去，眉毛拧了起来，辨识着这些曾经去他家拜会的面孔，何文新、朱樾、柏长青、田德之……吏部侍郎家的、安陵候家的、庆国公家的，这几位在林府奉承之余还不忘逢人说项，言之凿凿萧景桓乃贤王，大有招揽之意。
誉这个字真是合适萧景桓，林殊想，沽名钓誉结党营私那一套学得倒快，可惜做事不过脑子，皇后年岁渐长，把萧景桓当成倚靠，子凭母贵，他就真的自诩中宫嫡出，平日在萧选面前抓尖卖乖就算了，凭着皇后与言氏的关系自以为还能和林府攀扯上，可现放着既长且贤的祁王，宸妃母子再无欲无求，也轮不到他萧景桓在朝堂翻云覆雨。
他本懒得答对誉王，又想到一桩事、怕他同景琰为难，一时进退维谷，边上的萧景琰已起身行礼如仪，他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草草行了礼。萧景桓并不怎么理会七弟，反而抓着林殊问长问短，萧景琰安静杵在一旁，显然是对这位异母兄长的作为习以为常。
林殊实在不愿同这群人再客套下去，所谓人以群分，一个个的本事都在夸夸其谈上，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身体力行，便道，“我技艺不精，既来此处，愿向殿下和各位兄台讨教”，未等誉王出声，何文新先跨到前面，“在下不才，愿为少将军做个陪衬！”话说的谦虚，若是把那志在必得的不友好表情收敛收敛就好了，萧景琰在一旁想。
何文新平日混迹风流丛，并不擅此道。此时出头是因为当日林殊还朝，金陵城万人空巷，多少女子慕名围观少将军，一时十里衣香鬓影，掷果盈车之盛况莫名其妙地激起了这位侍郎公子的的嫉妒，兼之林殊不愿踏足花柳之地、多番辞了他的请，面子挂不住，早想会会林殊。
萧景桓本意是让林殊从朱樾和柏长青中选一个，他们来一场二对二，林殊却一口回绝道，“不劳誉王殿下安排”，在萧景琰眼前打了个响指，“景琰，走，陪我打一场”。
这一句亲疏立现，誉王被噎得脸色有些难看，四人跨上紫骝马上场，萧景琰在场上东西驱突、左萦右拂、盘旋宛转、所向无前，倒颇有“连翩击鞠壤，巧捷惟万端”的灵动敏捷，林殊不禁拍手叫好，后又意识到萧景琰方才不下场只是为了陪他罢了，心下温暖。
“好球技”，双骑齐头并进时，林殊朝他喊道，萧景琰与他擦身而过，“我也只能在这些上用心了”，这话颇有几分寥落之感，林殊也不知听没听清，笑道“等着，晚上也给你露一手”。
于是晚间萧景琰被林殊拉到家，听他弹了一首曲子。
他不知道林殊是什么时候学会弹琴的，不过这个人身上总有数不清的意外和惊喜，他便细细听完，琴音淙淙，戛然而止，瞧林殊一脸兴奋，显然是在等他评论一番，便由衷道，“好琴声”。
“只能在这上用心了”，林殊一挑眉毛，推开琴起身，抱着胳膊靠在亭柱边，萧景琰听这话耳熟，看林殊歪着头朝他忍笑的样子，方想起这是在打趣自己白天说过的话，摸了摸鼻子，自顾自道，“琴为心声，如临世外之境，如此豁达逍遥，不愧是林少将军”。
其实林殊的琴技并不到家，只是近日无趣，想起晋阳公主府上有一名唤齐石山的乐师，出身宫廷，颇有音律造诣，便近水楼台央他教自己弹了几日琴，这曲流水还勉强拿得出手，本是急着给萧景琰炫技，弹着弹着倒有些悟道的意味，而萧景琰居然能听得出来，可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光阴一瞬，万物化尘，今朝王侯将相，他日一抔黄土，到头来你我不过人间一过客耳，何不效法古人，逍遥山川之阿，放旷人间之世”，他半真半假地感慨着，坐到亭边荡着两条长腿。
“可你不是这样的人”，萧景琰微笑，念着眼前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君不见茂陵密迩将军冢，石马至今踏胡虏’，怎么明威将军打了三年仗反倒折节夺志了？”
本是少时豪言狂语，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殊回忆着二人往来信中所书和击鞠赛后萧景琰的寂寥之态，略一思量，已明白好友所想——
他赴边远征一去三年，前朝却已形势大变，祁王与皇帝政见不同上书直谏却遭申斥，萧景琰身份尴尬，虽依例参政却难以直抒胸臆，他们曾一同读书练武，萧景琰之文才武略并不分毫逊色于他，如今只能囿于金陵方寸之地，壮怀难酬，自然憋闷。
“景琰，我知道你困在金陵，心里不畅快”，林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安慰道，“我从前轻狂不知事，老想着上战场，只顾意气图阵前冲杀之快……岂不闻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如今想来，若有一日，父帅封印解甲，才是大梁之幸”。
萧景琰不料竟然激出他这样一番话，林殊熟悉的面庞也生出陌生之感，接着意识到，他与自己或许正在走上不同的道路，这个认知没来由地让他恐慌。
不幸，无奈与苍凉，正是贯穿萧景琰孑然半生的底色。
这般泛泛而言终究难以开解什么，见他脸色难看，林殊只好继续自剖，“兵者凶器，先诲亦云，为将三世必折，有时候我想，我这种人，或许最好的归宿就是死在战场上，天地为墓，日月为祭，岂不畅快——”
“胡说什么”，萧景琰皱眉打断他，“多大人了，嘴里没个忌讳”。
不就是比你小两岁，林殊嘟囔，“不过，有些事我也略有耳闻”，他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说说你那五哥怎么跟你别上苗头了？”
萧景琰有些尴尬，但对着林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解释道，“在乡序齿，在朝序爵，冲撞了兄长是我的不是，可我既参政，便以公事为先，没有不直言的道理”
林殊听得直摆手，“哪个要怪你了，我可一向帮亲不帮理，且不说他这几年没少给景禹哥使绊子，你弹劾他可是因为黎南花家那件事？”
萧景琰点头，黯然道，“不过是为争一块风水地产，花家自恃财厚，想拿银子摆平，誉王兄却生生造出一场人命官司，堂堂琅琊榜第三的世家，却落得个家破人亡”
……
不觉已是夜深，打经声传来，林殊打了个哈欠，“宫门早下钥了，委屈七殿下在寒舍将就一晚？”明明是客套话，从林殊嘴里说出来却十分的傲娇。他们在黎崇坛下受教之余，萧景琰参政庶务繁忙，林殊又忙着练兵，二人秉烛夜谈似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不等萧景琰出声，林殊已经飞跑去叫管家准备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萧景琰望着他背影，不知为何，眸色黯了几分。
等林殊慢悠悠擦着头发准备就寝，却看见萧景琰呆呆地坐在榻沿，“怎么还不歇下？”
萧景琰回过神站起来，“陈管事没准备被褥，我正要去喊他”。
林殊莫名其妙地朝榻上努努嘴，“这不是被褥？”
“只有一套”
“我们不都是盖一套的？”
“那是小时候”
“如今嫌我了？”
“……哪的话”
翌日清晨，萧景琰醒得早些，本想唤林殊，却不知怎么犹豫了，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躺回原处望着他侧脸，少时日日相对怎么不觉得，林殊竟这般好看呢。
白日那样活泼飞扬的一个人，此刻安安静静闭目歇憩，四肢颀长，带着少年特有的纤瘦单薄，羽睫随着起伏的呼吸轻颤。
三年离别，他们常有书信往来，他在字里行间中想象林殊不畏风霜、爬冰卧雪的样子，想象林殊提枪跃马、长缨一挥的样子，想象林殊在战场上嘶吼“降者不杀，战者立灭”的样子……可刀剑无眼，没有人知道他是在怎样局促张皇地等待中度日如年，光是想到失去林殊的可能性，就要把他逼疯。
祁王府的曲折回廊下，很多个夜晚都站着个对月思人的少年。同样在此处，林殊出征的前一晚，与他背抵着背谈天说地，他偏过头，看到他清凛的凤目中仿佛浮现出战火与边风卷起的战旗，后来的记忆就模糊不清了，不知是困了还是醉了，他昏昏沉沉地嘟囔道，“记得给我写信”，而林殊也用手肘碰了碰他，“一定”。
万幸，他平安回来了，而他心里却时常空落落的，在萧景桓套近乎时叫出那句“小殊”的时候，在林殊骑马游街时饶有兴味地朝那些围观女子点头微笑的时候，在意识到林殊与自己也许早晚会有长路两分的那一天的时候……时而烦闷，时而酸涩。
是什么时候开始、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那些似有所悟的贪欲与执念，他不该有，起码不该对林殊有……
躲他几天就好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私设埋个伏笔，齐石山被叫白了就成了十三先生（然而为什么想起了齐乐山）
你琰开始不对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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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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