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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囍 · 比翼生

愿定此誓,与君同寿。

诸葛亮的心头血在司马懿心口凝为一粒殷红的朱砂痣,以此为起点,司马懿沉寂的心脏重新跳动,泵出鲜红的血液……

诸葛亮很幸运,或者说,司马懿很幸运。

诸葛亮救回的司马懿,既不是扁鹊口中“只会呼吸的活死人”,亦不是个“不人不鬼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却也并非“健全的大活人”。

“同寿”弥合了司马懿颈间致命的伤口,拘了最后一丝即将散尽的“湮灭”,用以维系司马懿行将消散的躯体,却并未如何修复他残破的内里。仿佛在这天道的法则看来,此人活着就行,至于怎样活着,无关紧要。

司马懿就这样活了下来——

失去了过去所有的记忆,却延续着过往所有的疼痛。

.

疼痛不再是外来的侵袭,它与存在本身合二为一,随行如影,没有挣扎,因为无处可逃,没有呻吟,疼痛如水,声带早已浸在这汪深潭里。

只有在每个月中的夜晚,这无涯的苦海才会荡起潮汐,影子也会暴起伤人。

始于入夜,终于子夜。

发作起来,浑身都是铺天盖地的灼痛,每一次呼吸,都煽动业火焚身,焚尽意识,只剩下浑浑噩噩的感知,感知的尽头,又只剩下一片极寒的荒原,雪融于骨,肺腑皆冰。

起初,诸葛亮以为司马懿只是偶染风寒,直到司马懿疼得实在受不住,咬破了唇,哼出了声,诸葛亮才觉出不对劲来。

后来,每个月中之夜,这般异样的痛苦总是如期而至,虽不至于威胁司马懿的性命,却动辄将他折磨得奄奄一息。

——分明是某种中毒之症。

每个毒发的夜晚,诸葛亮习惯将司马懿紧紧搂在怀中。

因为那个浑身发烫的人,总是在痛到忍无可忍之际,无意识地喃喃着:“……冷……”

……究竟是谁,要这样害他?

诸葛亮用额头抵住司马懿滚烫的前额,一遍遍地想着。

世人皆以为司马懿战死于乌岭一役,他发动“同寿”救回司马懿并将他带回益城桃源一事,知情者寥寥无几。隐居的日子里,他们的世界更是只有彼此,他者介入暗下毒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下毒一事,只可能发生在司马懿那一段,诸葛亮不曾参与的过去。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魏都军师,毁天灭地的魔道之力加身,谁又有能耐下这个毒手?

诸葛亮望向司马懿青白的唇,唇面斑驳,血色点点。

他唯有苦笑。

只因想起同样的唇,在罗刹渊畔,遍染血红,一开一阖:“但求主公成全。”

这成全的代价,便是曹操训狗一般,扔向司马懿的丹药。

——“服下此丹,让孤试试卿的诚意?”

——“敢不从主公?”

曾从司马懿灵魂海中探知到的过往历历在目,诸葛亮回忆起司马懿含笑服毒的模样。

按理说“湮灭”本可以直接吞噬掉此毒,可为何此毒会留存至今?

是天下奇毒,“湮灭”也无可奈何?还是这样的毒,对于当时“湮灭”加身的司马懿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

没有答案。

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已经失去了他的记忆。

“你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疼吗?”

所以才能一意孤行至此,疼痛为伴,饮鸩止渴?

诸葛亮搂紧怀中的司马懿 ,轻声问道。

回答他的只有司马懿残破的喘息。

见司马懿又要咬唇,诸葛亮忙伸出手指,抵在他的唇齿之间。

指上传来尖锐的疼痛。

诸葛亮有些艰涩地开口:“别伤着自己。”

司马懿浑噩地咬着口中物什,他辨不清那是什么,只凭着本能发泄着体内剧烈的痛楚。

诸葛亮抽出手指,将司马懿的头抵在肩上,司马懿便又狠狠咬上诸葛亮的肩。

喉中逸出一声闷响,诸葛亮将司马懿搂得更紧,耳畔是怀中人急促的呼吸,他微仰头,透过窗棂望向天边一轮冷月。

月色清寂,洒落霜华如许。

夜太长了。

他抱着他,枯坐到天明。

.

天会亮,正如每个月中之夜总会翻篇。

毒药带来的痛苦会吃人,却也会让人转眼忘记这份痛苦。不幸中的万幸,司马懿醒来后,对于毒发的经历,印象往往十分模糊。

只当是染了一场风寒,或做了一个混沌的梦,梦中冰火煎熬,却始终有一个固执的怀抱。

睁开眼时,常常发现自己正枕在诸葛亮的臂弯中,而臂弯的主人闭着眼,眼下青影深深,搂着他,睡得正沉。

.

也有例外,譬如那日——

司马懿昏沉地醒转,扭头,就见诸葛亮端坐案台,正专注地翻看着什么。

望着那身影发了片刻呆,司马懿撑起虚软的身体,披衣下榻,不声不响地走到诸葛亮身后,就见那人正翻阅着一册厚厚的……黄历?

司马懿眯了眯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又见诸葛亮一手执着朱笔,在某个日子上画了个圈。

司马懿正待细看,诸葛亮却已有所察觉,他合上黄历,搁下朱笔,回过头来,笑望向司马懿:“醒了?”

司马懿懒懒地“嗯”了一声,问道:“作什么神神秘秘的?”

“没,只是想着挑个黄道吉日。”

黄道吉日?

司马懿还待追问,却在这时望见诸葛亮眼中细密的血丝,不由蹙眉:“昨夜没睡好?”

“唔,有蚊子咬,睡不大安稳。”诸葛亮瞅着眼前好大一只自家的“蚊子”,唇角含笑。

见司马懿眉头拧得更深,诸葛亮忙转移话题:“不问问我挑了个什么好日子?”

好奇心被勾起,司马懿果真顺着他的话茬问道:“挑个好日子作甚?”

“秘密,”诸葛亮眨眨眼,朝司马懿招了招手,“你靠过来些,我悄悄告诉你。”

司马懿白了他一眼:“足下今年贵庚?”

“三岁。”诸葛亮从善如流。

对上诸葛亮巴巴望向自己的眼神,司马懿终是败下阵来,无奈地俯下身,靠近诸葛亮。

“说吧,诸葛三岁,什么秘密?”

晨光漫过窗纸,洒落在半俯下身的司马懿身上。刚醒来的人,身上里衣松垮,随着俯身的动作,滑开一线,露出锁骨清棱棱的轮廓,及肩的长发未经梳理,略显凌乱,那墨色中的一缕银白软软垂在额前,遮住一点惺忪的眉眼。

诸葛亮打量着他这副毛茸茸的模样,不禁莞尔,忽而伸手,揽下司马懿的后颈,仰起脸,吻上了那人微凉的薄唇。

一触即分,他们的呼吸交错在一处。

“黄历有云,择日不如撞日……”

天机不可泄露,诸葛亮凑近司马懿泛红的耳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今日宜与君,道一声早。”

说罢,他又啄了啄面前人的嘴唇,笑弯了眉眼:“早。”

司马懿垂落下眼睫,颇有些无可奈何:“你这人……”

没想明白这是什么人,司马懿放弃了思考。

索性破罐子破摔,他将唇轻轻印上诸葛亮的前额,随后起身,有些好笑地望着那人呆滞的模样。

“早。”

.

择日不如撞日。

自那日起,日日皆宜,与君道一声早。

.

而被诸葛亮收起来的黄历里,某页纸上,那个画着红圈的日子,却始终是个迷。

谜底将近时,已是年关将至。

桃源落下细雪,桃枝漆黑,褪尽繁华,以锋利的线条,切割着灰白的天空与朦胧的山雾。

雪染尘埃之际,桃源村已然烟火鼎沸。

受到这氛围感染,桃源山上的诸葛亮也忙碌起来,拉着司马懿,一同筹备着度过二人结庐桃源的第一年。

寻常人家筹备过年,顶多备足食物,洁净屋舍,再添置些新衣。

诸葛亮显然不是寻常人,同司马懿共处一室,更不是什么寻常人家。

他的“家人”也看不懂他。

才腊月初,诸葛亮就已经开始变着法子置办“年货”。这些天里,司马懿在旁,一边打着下手,一边寻思着这人对过年是否有什么误解。

若说在外精挑细选一枝结了苞的桃枝,插在家中陶罐,也好理解,图个“春信早至”的好兆头。

红纸扎了十来个灯笼,高低错落地悬挂在草庐附近的桃树上,也还算正常,瞧来喜庆。

屋檐红绸结彩,檐下悬铃亦纷纷缀上绛红流苏,嗯,喜庆。

室内原有的素纱床帏被换下,添上了朱红罗纱,案旁添了红烛……

这也忒喜庆了。

编个同心结挂在门上又是何意味?

司马懿收拾着地上的红纸屑,抬头,望见诸葛亮放下剪刀,缓缓展开一个红彤彤的“囍”字时,彻底沉默了。

诸葛亮满意地打量着手中的剪纸,对上司马懿的眼神,没忍住一笑:“单单剪一个‘福’字有什么意思,我手头的这个,可谓双喜临门,福气加倍。”

司马懿嘴角一抽:“桃符准备了吗?可得赶紧提上日程。”

诸葛亮疑惑:“这么着急作甚?”

“镇宅,”司马懿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将诸葛亮上下打量一番,言简意赅,“驱邪。”

“……”

桃符自然是提上了日程,诸葛亮将剪纸安置妥当后,倒不急着制作桃符。

他将魔道之力注入随身的储物袋,起心动念间,面前就多了金属、木材、皮革等种种材料。

诸葛亮擅长机关术,常常耗费大量时间去制造各式各样的机关器物,制成之后,转手就低价卖给山下的村民,用以改善他们的日常生活,司马懿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木牛流马、悬灯铜鹤、太平舆、洒水驹……回想起以往出自诸葛亮之手的精妙造物,司马懿问道:“这次又要做什么?”

“做几只机关鸟,暂时还没想好要叫它们什么。”思及它们的用途,诸葛亮不由失笑摇头,“也许它们不需要名字。”

司马懿挑眉:“作什么用的?”

诸葛亮低头捣鼓着面前的材料,想了想,答道:“放生?”

司马懿的沉默又一次震耳欲聋。

好半晌,他才开口:“……为什么是问句?”

“确实答得不甚严谨,”诸葛亮深以为然,“不若你再问一遍?”

“……作什么用的?”

“放生。”

“……”

面对此人,司马懿时常选择放生自己的智商。

他在诸葛亮对面坐下,百无聊赖地托腮,静静地瞧着诸葛亮专心制作器物的模样。

槛外天寒,室内热烘烘地熏着暖炉,兰香浮冉,午后的暖意夹染熏香,熏得司马懿有些昏倦。

他无声打了个呵欠,半垂下眼。

造物的间隙,诸葛亮觑着他昏然欲睡的神态,唇角微弯,声音放得很轻。

“在想什么?”

“在想你这人嘴里……几句真话,几句假话……”

听着司马懿含混断续的回答,诸葛亮手中的动作一顿。

再抬头时,见那人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

阖着眼,长睫轻覆,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微微抿着,抿成浅浅的一条线。

诸葛亮伸手,轻抚上司马懿的眉眼。

欲言又止。

日光稀薄,透过窗棂洒落下桌案,在地上投出一双静默的影。

.

腊月十五转瞬即至。

大清早,屋里便不见了诸葛亮的踪迹。

枕边早已凉透,司马懿起身,未及疑惑,就听见屋外传来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旋即下榻,拢了拢衣襟,走向门口。

推开门,冷意清冽,扑面而来,只见门前小径扫拭如新,两侧积着薄薄的一层雪,雪地上插了三两桃枝,花苞饱满,枝干优美,末端各系着一根红绳,绳端悬着一枚枚小巧的桃木牌。

道路尽头,诸葛亮背对着他,执着扫帚,正扫着门前雪。

听到动静,诸葛亮转过身来,望见司马懿,先是一笑,紧接着皱眉,快步走来。

“穿这么单薄就敢出来,生怕自己不会着凉是不是……”诸葛亮一边念叨,一边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司马懿身上。

披风裹挟着诸葛亮的体温,将司马懿罩得严严实实。他勾了勾唇角,问道:“你不冷?”

“刚扫完雪,身上正热乎,怎么会冷,”诸葛亮目中含笑,突然伸出双手,捧上司马懿的脸颊,试图捂热那张苍白的脸,“不信你感受感受?”

诸葛亮手心的温度将司马懿的脸染得微红,他不自在地后退半步,垂眸望向插在雪地上的桃枝,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一大早起来,忙活这些作什么?”

视线被桃枝下悬垂的桃木牌吸引,司马懿俯下身,就听见诸葛亮温声答道:“青石阶上积了好些时日的雪,总得扫上一扫,不然我怕你哪日独自出了门去,找不着回家的路。”

司马懿执起桃木牌的手顿了一顿,他垂眼,注视着其上雕刻的“亮”字,半晌,翻转了牌子,一个“懿”字随之映入眼帘,刀锋深刻,字迹端方。

他扫视其他桃木牌,无一例外,均是如此。

“至于这个……”诸葛亮对上司马懿的抬眸,能言善辩如他却一时哑然,少顷,方才开口,“一点私心。”

“哦?”

“桃源村的旧俗,”诸葛亮续道,“据说在腊月十五这日扫净门前雪,插上引路花枝,缀上桃符,再刻上相恋二人的名字,待到来年春至……”

望着司马懿染上笑意的眼,诸葛亮不知怎的,迟迟不再言语。

“待到来年春至,便会如何?”瞧见诸葛亮有些痴怔的模样,司马懿没忍住弯了唇角,承着他的话音,耐心追问。

“待到来年春至……”诸葛亮回过神来,深深注视着眼前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花开有信,以此为凭,得证花下一双人,就此,长长久久。”

到底是图穷匕见。

话到此处,两人不约而同地错开了视线,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放在花枝下的桃木牌上。

最终,不约而同地红了耳根。

静默片刻,司马懿解下系于桃枝的两根红绳,指节翻覆间,将一块桃符系在自己腰间,随后,又细致地将另一块桃符系在诸葛亮身上。

腰身很快被诸葛亮揽住,司马懿顺势附在诸葛亮耳畔,声音极轻,带着晨起时的慵懒。

“但随君意。”

两块桃符晃动间碰撞在一处,“亮”字同“懿”字撞了个满怀。

“你方才说的什么?没听清。”诸葛亮将下巴搁在司马懿肩上,十分无赖地蹭了蹭。

“我什么也没说。”司马懿轻笑出声。

“不信。”诸葛亮气哼哼地咬上司马懿绯红的耳垂。

晨光静好,四目相对间,诸葛亮眼里亮晶晶的,瞅着司马懿,对暗号似的:“亮懿久久?”

司马懿竟是神奇地能跟上他的脑回路。

四下无人,那就不算丢人。

司马懿捏了捏自家“诸葛三岁”的脸,没奈何地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开了口。

“亮懿久久。”

像求得一颗糖的孩子,纯粹的欢喜染上眉梢,诸葛亮望着司马懿,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司马懿常说他的眸色像天空,此时此刻,他沉溺于司马懿眼里的苍蓝色,忽觉那颜色像一片海,他们曾并肩游历过的那片日落海,无边无垠,日落之后,常有星辰散落。

水天相映,他们互为倒影。

.

而桃源山上的太阳仍在升起。

日头一寸一寸地挪。

太阳走到天正中,停一停,便往西偏了。

“出门走走?”诸葛亮先开了头。

虽说在天气晴好的午后一同出门散步是他们的日常,但这日常并不包括出门前特意换上一套华服。

华服艳红,蜀锦织就,针脚细密,织工了得。

彼时的司马懿靠着茶案,正喝着茶,见诸葛亮从衣箱里捧出这么一套,差点没被呛死。

他打量着那套红衣上华丽的纹样和繁复的装饰,顺了口气,脸上彻底没了表情:“哪来的?”

“今早张家裁缝送过来的。”诸葛亮捧着红衣,唇畔是惯有的温柔笑意。

“村里头那个裁缝世家?送你这套作甚?”

“大抵是木牛流马用得顺手,张家裁缝一高兴,就代表村里送温暖来了。”

温暖在哪?颜色吗?

司马懿嘴角一抽,怀疑那张家裁缝的脑袋被木牛流马踢了。

“给我一个换上它的理由。”

“你穿上会很好看。”

不管用。

“那……”诸葛亮觑着司马懿的脸色,试探着开口,“我陪你一起?”

话音未落,就见诸葛亮变戏法似地,从衣箱里又捧出一套款式相同的红衣。

“……”

司马懿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执着茶盏,好半晌,才憋出一声冷笑:“张家裁缝可真是大方。”

诸葛亮只好解释道:“今日村中有人家办喜事,邀你我同去。”

“是么,”司马懿凉凉地瞧了他一眼,“那你我穿上这一身,是去观礼的还是去抢亲的?”

“自是去观礼的。”诸葛亮答得从容,走近司马懿,“知你不喜热闹,我们便不下山,只在山上寻个静处,瞧上一瞧,穿上这一身,权当是随个庆贺的心意,可好?”

“不好。”司马懿啜了口茶。

“真不穿?”

“不穿。”

“仲达……”

见司马懿不为所动,诸葛亮悠然改口。

“阿懿……”

“小懿儿……”

司马懿一阵恶寒,砸向诸葛亮的茶盏被那人稳稳接住,他抬手,决定捂上自己的耳朵。

手抬到一半,就生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无措的轨迹。

被扑倒只在一瞬。

司马懿笼罩在诸葛亮的阴影之下,胸膛起伏间,耳边便听得诸葛亮一声调笑:“便从了我又如何?”

他没好气地瞪向诸葛亮:“你今天抽的哪门子风?”

诸葛亮置若罔闻,嘴角噙笑,望着身下试图挣扎的司马懿,佯装出一副凶相,恶声恶气地道:“这位官人若执意不从,可别怪在下用强了!”

恶霸亮说到做到,即刻便将一双手伸向了良家懿,扒拉起人家的衣裳来,一面扒拉,一面游走,四处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司马懿躲闪不能,被他弄得浑身发痒,只觉好气又好笑。

二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滚作一团。

直到司马懿在诸葛亮的软磨硬泡之下缴械投了降,诸葛亮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收起了胡闹的心思,再看司马懿,便看得呆住了。

他知道司马懿生得好看,这样好看的一个人,此时仰面躺在他的身下,脸透薄红,微微喘息着,衣衫半开,胸膛雪白,心口那粒朱砂痣若隐若现。

视线扫过诸葛亮时,狭长的眼半眯着,眼尾上挑,挑出一点天生而不自知的媚。

对上他的视线,诸葛亮好半晌才找回了言语:“……答应了就不准反悔。”

司马懿嗔了他一眼,伸手推他一把。

“起开。”

“再让我抱一会儿。”

“……”

待到司马懿换好了新衣,从屏风后头踱步而出,已过去了好些时候。

屏风之外,诸葛亮堪堪换好自己的那一套,正要系上腰带,听到脚步声,抬头,手上的动作便顿住了。

谁裁红霞作新衣,翩若惊鸿照影来。

满室的日光都黯了黯。

诸葛亮屏住呼吸,生怕一个眨眼,一场梦便碎了。

鼻端忽被眼前人伸手捏住。

直到望见诸葛亮憋红了脸,司马懿才善罢甘休,松开手,目中含笑:“有这么好看?”

“……好看。”诸葛亮迟钝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干巴巴地补充道,“很好看。”

司马懿勾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诸葛亮这一身红衣装束,目中亦隐有惊艳。

垂眸避开诸葛亮火热的视线,司马懿接过诸葛亮手中的腰带,替他系好,左右看看,忽觉少些什么。

“还有这个。”诸葛亮摊开掌心,是清晨二人各执一块的桃符。

接过他递来的桃符,司马懿指尖穿过绳结,耐心地替他将桃符系在腰侧。

系好桃符,司马懿抿唇,默默将那块桃木牌翻了个面——“懿”字随之翻转过来,光明正大地伴在诸葛亮身畔。

他注视着那块桃符,状若随意地开口:“原以为才一个上午的功夫,你就把它弄丢了。”

诸葛亮展臂,蓦地环抱住司马懿。

他将头埋在司马懿肩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我怎么敢?”

.

他怎么敢呢?

他甚至都不敢让司马懿看见,那日他在黄历上圈定的“黄道吉日”——

腊月十五,宜嫁娶。

.

穿着不伦不类的“婚服”,他们漫步在桃源山上。

夕阳将沉未沉之际,雪染鎏金,影长如线,天地暮色渐敛。

山下的村庄开始热闹起来。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节奏热烈而喜庆,一桌又一桌的酒席摆开,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嘈杂的声音远远传来,听不大真切。

二人驻足半山腰,遥望山下灯火。

司马懿侧头,发现诸葛亮正看得出神。

本以为白日里诸葛亮那番“今日村中有人家办喜事”的说辞只是为了诓他穿上这一身,不曾想确有其事,抑或是巧合?

“谁家办的喜事?”司马懿问道。

“嗯?”

诸葛亮似没有听清,又似没有反应过来。

听得司马懿又重复了一遍,诸葛亮才想起自己白天所言,不由一笑,揽住司马懿的肩:“也许是我家的?”

“……”看来是巧合。

等了许久,迟迟不见新人登场。

“这倒是奇怪,”二人闲话的空档,司马懿随口问道,“莫非只是普通宴席?”

“怎么会?这样大的排场,分明喝的喜酒。”诸葛亮答得笃定。

“却是不见新郎新娘?”

“如何不见?”

司马懿一愣,就见诸葛亮解下身上的披风,抬手一掷,兜头罩来。

与新衣配套的丹红披风落下。

成了红盖头。

诸葛亮掀起盖头的一角,露出盖头下那个红衣绝艳的人,对上那双似恼非恼的眼,诸葛亮笑吟吟地反问:“这样不就见着了?”

“你身上的披风不想穿可以直接给我。”

想到今早一个照面就把自己的披风披在了司马懿身上,诸葛亮笑得更欢了:“还真是。”

“别人家的喜酒,倒是把你给吃醉了。”司马懿有些无奈,顶着那匹奇异的盖头,伸手欲扯。

手腕反被诸葛亮扣住。

新郎钻进红盖头,吻上了他的“新娘”。

唢呐高亢,刺破暮色。

尘世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一片朦胧之中,惟余心跳如雷,亲吻有声。

两唇分离之际,诸葛亮恋恋不舍地又啄了啄司马懿的唇瓣。

“说了是我家的喜酒。”诸葛亮固执地说道。

“看来醉得还不轻。”司马懿轻笑。

呼吸交错间,诸葛亮蹭了蹭司马懿的鼻尖,半晌,开了口,声音低哑:“仲达,我若愿娶,你可愿嫁?”

想了想,他又问:“我若愿嫁,你又可愿娶?”

司马懿一怔。

大抵是自己也觉得荒唐,诸葛亮摇头失笑:“确实是醉得不轻。”

一把扯开披风,任由黯淡的天光倾泻。

他牵起司马懿的手:“走,回家。”

司马懿垂眼望着自己被牵起的手,跟着诸葛亮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启唇。

视线却是一暗。

诸葛亮侧过身来,只见司马懿一个踉跄,直直昏倒在他怀中。

夕阳余温散尽,日已落,月初升,诸葛亮沉默地揽着怀中双目紧闭的人,良久,将唇印上他的额头:“我们回家。”

腊月十五,月中之夜,诸葛亮仰头。

一轮满月。

.

案上的红烛被点燃。

蜡香沉沉。

诸葛亮将司马懿抱到榻上。

烛光透过帷幔,勾勒出二人的轮廓。

司马懿陷落在被褥中,墨发散乱,红衣裹着病骨,眉心紧蹙,额角冷汗涔涔。

意识浑噩间,他自毒发的苦痛中睁眼。

眼中,红烛的火光扭曲成诡谲的橙黄,红纱刺目,翻江倒海地成了血,沸腾着,几欲将他焚烧殆尽。

惟余一点冰蓝,朦胧而静谧,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他大睁着眼,试图自无垠的血色中看清那一抹蓝,聊作慰籍,却又忽觉冷了,无边的寒意挟着尖锐的痛楚,阵阵袭来。

一丝血线自他唇畔滑落。

模糊中感觉有人轻轻拍打着他的脸,不厌其烦地说着些什么,语声酸涩。

“仲达……”

“松开……求你……”

“别伤着自己……”

字句在痛苦中被肢解成只言片语,他全然听不清,却也松开了紧咬的唇,唇瓣苍白染血,颤抖着开阖,说了些什么。

红烛垂泪,帐中静寂,那低语似梦呓,轻得如同幻听——

“诸葛……”

“……抱我……”

无形中似有极轻的一颗石子落水。

涟漪荡漾开来。

诸葛亮颤着眼睫,俯身,吻上司马懿的唇。

他们交换了一个血腥的吻。

点点血色如红梅初绽,随着诸葛亮的亲吻,辗转烙印在司马懿身上。

“诸葛……”

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司马懿双眼迷蒙,面颊泛着病态的潮红。

还是太冷了……

他陷入一场冰冷的幻觉里,挣扎着,勾上诸葛亮的脖颈,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修长的双腿本能地张开,缠上诸葛亮的腰,喘息间,他无意识地,一遍遍地呢喃着。

“诸葛……”

呼吸是急的、乱的。

诸葛亮染上**的目光落在司马懿身上,却是痛的。

他抵着司马懿滚烫的额头。

挺身而入的瞬间,他再度吻上司马懿的唇。

似欢愉似痛苦的呻吟被尽数吞没。

只剩下呜咽。

红衣散乱,桃符纠缠。

亮懿久久……

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混沌之中,诸葛亮迷乱地想。

乌岭一役前,马超曾问过他,既有天书预言之能,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地收集情报?

当时他只是淡笑:“我是人而非神……以人身驱策神力,总归是有代价的……”

世人皆知他料事如神。

却不知这代价,便是他的寿命。

世人不知他用“同寿”救回了司马懿。

亦不知这代价,同样是他的寿命。

半吾残生,补尔余年……

仲达,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

烛火摇曳,被翻红浪。

当诸葛亮纵身挺入司马懿最深处时,所有的念头都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幅画面。

盘桓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是白日里,司马懿自屏风后头现身。

他向他走来——

一身大红,长身玉立,衣上金线明灭,绣着缠枝并蒂莲,有凤和鸣,振翅于祥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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