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清楚地知道司马懿的身体状况。
知道他记忆全失。
知道他常觉乏力,头疼目昏。
亦知他喉咙总觉不适,咳嗽起来,牵动起五脏六腑,一身皆痛。
此痛无关外物,无法可治,无药可医,乃是旧疾——冷晖之枪曾贯穿他的咽喉,徒留一副“湮灭”几近蚕食殆尽的躯体。
残躯一具,若风中败絮,到得如今,司马懿的全数生机,尽皆系于一人之上。
此一人,便是诸葛亮。
诸葛亮还清楚地知道,自己虽是解药,却实非良方——甚至连解药都算不上,顶多算江湖郎中开的一剂偏方。
他吊着他的命,却对他所有的疼痛,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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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救一个人,可救他的法子,我遍寻不得,老师,可否帮帮我,救他一救?”
擅闯稷下藏书阁的那一夜,他穷途末路,求问于贤者,贤者却不问他所救何人,只是叹息一声。
“你倒是来得巧,你扁鹊老师常年游历在外,最近难得回来一趟,不如随我去见见他吧,若他也无法可救,那这世间,想必也没有人能给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庄周的话语点亮了诸葛亮眼中的希望。
二人前往稷下药谷,药香弥漫的房舍,名震天下的“鬼医圣手”正专注捣鼓着手中药材,听到推门声,头也不抬,只不耐烦地问:“何事?”
听完诸葛亮的来意,扁鹊随口问道:“起死回生?那人怎么死的?”
诸葛亮只得苦笑:“弟子不知。”
“哦?你知他会死,却不知他如何死法?”扁鹊脾气古怪地笑了一声,“那我如何对症下药?”
“还望尊者不吝赐教。”尽管扁鹊背对着他,诸葛亮仍是朝扁鹊恭敬地一拱手。
“也对,他终究是个死人,不是病人,谈不上对症下药。”扁鹊自顾自念叨着,一面将药材扔进研钵,一面续道,“这世间死法千千万万,归根结底,不外乎两种,身死魂消,亦或是形神俱灭。若是前者,魂魄弥留之际尚有可为,若是后者,大罗金仙来了也无力回天——你最好祈祷那人能死得安分些。”
扁鹊执起研药的石杵,室内开始回荡起笃实的捣药声,扁鹊的声音夹杂其中。
“至于起死回生,也无非二途,要么借助天地灵物,要么施以逆天法术。”
“天地灵物大多生于隐秘之地,千年一花开,千年一结果,就算你等得起,你心心念念要救的那人可未必等得及。”
“而逆天法术之所以为逆天法术,就是因为此等术法倒行逆施,早在远古,已成禁术,流传至今的,大多是语义不明的只鳞片甲,能作用途的,据我所知,也只有寥寥几式。”
“譬如九幽转生咒,以百万生魂为祭,通九幽,行鬼道,借尸还魂。”
“其余术式,虽则形式上有所差别,但无一不是这般大肆杀生而救死的邪术。毕竟,逆天命而行,自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捣药声声,捣在诸葛亮心上。
一颗心就这样沉了下去。
他默然许久,开口道:“敢问尊者,可还有别的法子?”
“怎么,九幽转生咒之类的你不愿用?” 扁鹊将捣好的药粉倒入药筛,语调平平,丝毫没有引人入歧途的自知之明。
“是,弟子不愿。”诸葛亮低声答道,“想必他……亦不愿。”
“爱莫能助。”扁鹊耸了耸肩。
诸葛亮眉头紧锁,不甘心地追问:“若是用我一命,换他一命呢?”
扁鹊转身,终是用正眼瞧了一回诸葛亮:“你当这是菜市场呢?讨价还价的,九幽转生尚还要百万生魂为祭,你的命值几个钱?”
“让尊者见笑了。”诸葛亮勉强笑了笑,朝着扁鹊拱手又是一揖。
扁鹊垂眼不再看他,似想起了什么,他掀起眼皮,叫住了转身的诸葛亮。
“慢着,差点忘了——”
“你可是曾与天书碎片有过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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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诸葛亮,阴差阳错间,司马懿也曾与天书碎片有过共鸣。
天书碎片本为一体,从扁鹊口中,诸葛亮得知,同为天书碎片共鸣者,能以天书为凭,心血为引,共享一命。
此式,谓之“同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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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与天书碎片共鸣之人,本就是凤毛麟角。
凤毛麟角的两个人,因缘际会下施用“同寿”,更是一桩稀罕事。
“这样的术法,甚至只存在于传说当中。”
扁鹊如是说,彼时,诸葛亮在这位见多识广的鬼医脸上,见到了少有的迟疑。
“施用‘同寿’之后,究竟如何,非亲历者无人知晓。传说虽言共享一命,却并未交代清楚是如何共享的这一命。这也就意味着,你所救那人,也许能活下去,却不知会以怎样的形式活下去。换言之,你用‘同寿’救回来的,或许是个健全的大活人,或许是个只会呼吸的活死人,亦或是个不人不鬼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即便如此,你也要救他?”
诸葛亮对上扁鹊探究的目光。
良久,他答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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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在有关司马懿的问题上,这位足智多谋的蜀地军师,大多时候能给到的回答,便是如此。
他不知道司马懿为什么不告而别,不知道等待着司马懿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无解之局,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救司马懿,不知道该不该救司马懿……
一个知道后又总是衍生出无数个不知道。
正如他救回了司马懿,二人结庐桃源深处,他在悬崖边缘拉住司马懿的那一日,实在是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总是这么狠心。
司马懿,大概是诸葛亮这辈子最难解的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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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雾弥漫的桃源山上,他匆匆而至,见到的便是司马懿孑然一身,立于崖畔,脚边咫尺之距,即是万丈空谷。
那人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角。
玄色衣袍摆动,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影,背对着诸葛亮,形如一只鳞翼破败,却振翅欲飞的蝶。
雾太大了,风吹不散,人看不清。
诸葛亮颤着眼睫,生怕一个眨眼,眼前人就消失不见。
雾气又是这样冷,冷得就像乌岭那日怎么都下不尽的大雨。
有什么模糊了诸葛亮的眼,他分不清是山崖的雾还是乌岭的雨,随之一同模糊在眼前的,还有界限难明的过去与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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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被困住了。
大雨倾盆,他困在乌岭上空的云端,俯瞰司马懿的坠落。
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人在半空中,艰难地抽动双手,自掌中结印。
印诀成型,诸葛亮对此并不陌生。
“绞杀”——
有关精神控制术的一切,在稷下,司马懿曾教过他的。
“我们家族的藏书阁里,关于此术,也只有零星的记载,加上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很快就被焚毁了……所以我从中学到的,只有三式,最温和的一式,叫作‘沉眠’,第二式,称‘溯洄’,第三式,唤‘绞杀’。”
“其中,‘绞杀’最为凶险,受者,三魂既绞,七魄尽销,绝于此世,再不入轮回。”
少年冷着一张脸,将家族的不传之秘,倾囊相授。
那个曾将诸葛亮放在心尖上的少年,后来长成了诸葛亮不认识的模样。
他对诸葛亮用了“沉眠”。
最后,他选择把“绞杀”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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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一意孤行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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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这样。
一意孤行地喜欢他。
一意孤行地又把喜欢抛下。
一意孤行地走到最后,连一片魂魄都不愿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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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住诸葛亮的从来不是乌岭的云端,而是司马懿已然忘却的过往。
大雨化作雾气,浮泛在诸葛亮周围,他从染血的乌岭抽身,回到战后的桃源,立于山崖之上,几步之遥,他却像是走了大半辈子,才堪堪抓住那个一意孤行的人。
司马仲达……
“你怎么敢,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
他钳制住司马懿的双腕,将那人桎梏于身下,气极了恨极了,方才咬牙,吐出一句完整的质问。
追上司马懿的路途是这样漫长,诸葛亮踽踽独行,亦步亦趋,直到近在咫尺,唯有将头埋在那人肩膀上,方能获得片刻喘息。他不敢回头,来时路上憾恨丛生,谎言纵横,他们未曾心意相通,他却如此执意相拥,只怕一回首,所有的所有,就如同少年时期司马懿对他暗生的情愫那般,于惨烈的真相面前寸寸崩裂,在绝望的雨夜被大雨冲刷殆尽,徒留赤壁江畔,风雪飘摇,惟余乌岭阴寒,白骨惨淡。
我该拿你怎么办?
诸葛亮实在是无法可想。
思绪纷乱间,只想野蛮地张嘴,狠狠撕咬下司马懿的一块肉来,却又怕那人因此受伤,于心不忍,只得埋头自顾自地生闷气。
而对于他无法可想的问题,司马懿显然有了自己的答案。
以一个拥抱为开端——
“我没想着做傻事……”
“没想着丢下你一个人。”
有如雪化春溪,诸葛亮望见司马懿唇边绽开的微笑。
“我在想……迷路了,没人带我回家,然后你就来了。”
诸葛亮其实很少看到司马懿的笑,稷下同窗时,那人为数不多的笑不外乎是冷笑、讥笑、哂笑等一切极尽嘲讽的笑。阔别十年再相逢,司马懿的笑反而变多了,却通通都是让诸葛亮觉得面目可憎的假笑。只有桃源山上,迷雾重重,唯有司马懿的微笑是真实的。
那是一个很浅淡的笑,却毫无保留,甚至有些脆弱,纯粹得让人心疼,仿佛在那一刻,司马懿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只是诸葛亮身下一个不知所措的恋人。
明明只是一个浅淡的微笑,却为司马懿本就生得极好的五官添上几分艳色,勾得诸葛亮心尖一颤。
他六神无主地闭上眼,等来了一个吻。
司马懿第一次主动吻诸葛亮。
恍惚又在赤壁的营帐内陷入“沉眠”,回到了云梦泽畔的山坡上,一个不慎,二人双双滚落,诸葛亮提着一颗心,将司马懿牢牢护在怀中,直至滚落坡底,四野俱寂,诸葛亮插着满头草穗,狼狈地垂头,眼中只有一个人。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诸葛亮又一次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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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天席地,桃源山崖之畔,雾色朦胧,映出诸葛亮和司马懿交缠的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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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衫凌乱,喘息交错间,司马懿的视线停留在诸葛亮胸口,只见袍服掩映下,伤痕半露。
他伸手抚上那道旧伤。
由上至下,伤疤狰狞,长约寸许。
“这伤,怎么来的?”司马懿问道。
诸葛亮抓住他那只作乱的手,递到唇边落下轻吻,却放任自己的另一只手,在司马懿身上肆意游走。
指腹缓缓摩挲着司马懿心口那粒朱砂痣,诸葛亮附在司马懿耳边,声音低沉而蛊惑。
“传说相恋的两个人,如果一方的心头血成了另一方的朱砂痣,他们会纠缠生生世世。”
温热的气息萦绕耳畔,司马懿轻轻一颤,又听得一声低笑。
“我觉着这法子不错,就取了心头血,在你心口上点了粒朱砂痣。”
“信口胡诌,”司马懿斜了诸葛亮一眼,“你会信这些?”
这一眼瞧来,直瞧入诸葛亮心里,端的流眄一睇,百媚生。
“心诚则灵。”
他吻上司马懿心口的朱砂痣,虔诚如朝圣。
知道诸葛亮不愿多说,司马懿也就不再多问。他用目光轻抚诸葛亮的伤痕,所有疑问最终只化作简单的两字:“……疼吗?”
诸葛亮怔了怔,很快弯起嘴角,朝司马懿眨了眨眼:“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本以为司马懿会恼羞成怒地赏他一记眼刀,没想到那人却半撑起身子,倾身靠近他,在那道伤疤上烙下一个亲吻。
这一吻种下,伤疤发了芽,长成情话,无声烙印在胸膛,直烫得心尖发颤。
诸葛亮眸光晦暗,定定地望着身下人。
偏生那人却浑然无所觉,呼吸之间,气息温热而潮湿:“还疼吗?”
诸葛亮不答,俯身。
“唔……你属狗的吗?!”
“属你的。打个标记,怕你赖账。”
司马懿无力地攀附着诸葛亮的肩颈。
欲海浮沉,意识将尽处,唯余先前诸葛亮附于耳畔的低语,犹在回响——
“传说相恋的两个人,如果一方的心头血成了另一方的朱砂痣,他们会纠缠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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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纠缠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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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传说众多,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回应了诸葛亮“心诚则灵”的传说,在司马懿彻底遗失的过往中,确曾有过一个。
乌岭一役,司马懿调动全身最后的气力,于掌中结成“绞杀”的印诀,能令人顷刻之间魂飞魄散的力量瞬间成型,被他凝于指尖,点向自己的眉心。
时空定格只在一瞬。
“绞杀”的力量倏忽消散,无形中被一股更高位格的力量化解开来。
司马懿垂落下双手,彻底失去意识。
他僵直的身躯不再下坠,而是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悬浮在诸葛亮面前。
大雨瓢泼,二人所处的空间却奇异地隔绝了雨水,静得出奇。
唯有远古的法诀,自诸葛亮口中吟出,回荡此间——
“……日月共影,寒暑同劫。”
环绕着诸葛亮的五颗晶体蓦然碎裂,其中一瓣锋利的碎片受到指引,悬停在诸葛亮胸口。
一瞬间似魂归赤壁江岸。
同样是低吟着远古的咒法,不同的是,赤壁山巅之上,他祭出东风祭坛,欲置司马懿于死地,而这一次,他寄希望于一个渺茫的传说……
“你用‘同寿’救回来的,或许是个健全的大活人,或许是个只会呼吸的活死人,亦或是个不人不鬼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即便如此,你也要救他?”
对于扁鹊的问题,诸葛亮在多年后的今天,找到了答案。
他凝视着司马懿灰败的脸,指上捻诀,哑声续道:“天章为契,心血为媒。”
言出法随,悬停在诸葛亮胸前的碎片猝然蓄力,狠狠扎入心口!
诸葛亮闷哼一声,视线扫过司马懿颈间狰狞的伤口,他蓦地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半吾残生,补尔余年。愿定此誓……”
再睁开眼,只见鲜血汩汩,自心头涌出,在眼前汇聚成一根红线,缠绕上指尖。
诸葛亮挥动指尖,凭空写下一道血色符咒。
那符咒转瞬即逝,又变回一根红线,萦绕在诸葛亮指尖,随之向前,点上司马懿心口。
愿定此誓……
诸葛亮语声嘶哑,一锤定音——
“与君同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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