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谎言从一个问句开始。
“你希望我是谁呢?”
他问司马懿。
故友?
宿敌?
亦或是,灭族仇雠?
他明知道如今的司马懿给不了他任何一个答案,却还是不甘心地开口,把选择权抛给他。
又自私地把选择权收回。
用一个吻。
很突然的一个吻,不止是对司马懿。
诸葛亮在明白这个吻是吻后,已经迟了。
世人都道他天下如棋,一步三算。可面对司马懿,他始终棋差一着,千算万算,算不明,算不清,算多是错,算多是劫。
从来都,后知后觉。
他吻上司马懿时,在想什么?
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只记得心念千回百转,最终汇成一句回响——
真好,这个人还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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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活着,在阳光下有着最温暖的呼吸,苍白的皮肤下面流动着鲜红的血,眉睫之下是苍蓝色的瞳,里头只懵懂地装着一个人。
诸葛亮专注地与那一双眼眸对望。
不是黑色的,真好。
诸葛亮于是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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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恋人。
他骗司马懿。
他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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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
“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
“那我呢?”
“复姓司马,名懿,字仲达。”
连名字听起来都像天生一对。他没有骗他。
“我们……怎么认识的?”
“少时同窗……相伴多年至今。”
少时同窗,相伴多年,至今。他没有骗他。
“你先前说我重伤初醒,发生了什么,竟让我记忆全失?”
“唔,大概就是你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把自己弄伤了。”
确实是在钻研天书碎片的时候“走火入魔”,最终把自己弄得一身是伤。他没有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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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不敢看他。
诸葛亮舞动着指尖,在司马懿的手掌上,轻轻勾勒起他们的名。
堪堪写完一个“亮”字。
他顺嘴说道:“我赶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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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不曾赶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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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岭暴雨瓢泼,电闪雷鸣,动荡的天地间,只剩二人遍体鳞伤。
湮灭之力尽数引爆,擎云峰一带瞬间被夷为平地,那些来不及撤退的人们受到这灭世余威的波及,一声惨叫还未及发出,顷刻便灰飞烟灭。
黑色的魔道力量狂暴地吞噬着一切,却仿佛认主一般,绕过了仍悬停于原地的诸葛亮——他曾侵入过司马懿的灵魂海,身上残留着司马懿灵魂的气息。
雨水早已将他淋了个透彻。
他垂首,眼神木然。
擎云峰早已化为齑粉,散作飞尘,峰顶那人失了支撑,翩然坠落,形如风中枯叶。
失了“湮灭”,身体机能的衰败不过一瞬,颈间血洞狰狞,司马懿僵直着身体,所有感官都离他而去,暴雨打在眼睛里,他却连眨眼都费力。
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无边的黑暗吞食着他,他尝试调动着仅剩的最后一丝气力,操纵着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的双手,于掌间,结印。
诸葛亮蓦然睁大了眼。
“我们家族的藏书阁里,关于此术,也只有零星的记载,加上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很快就被焚毁了……所以我从中学到的,只有三式,最温和的一式,叫作‘沉眠’,第二式,称‘溯洄’,第三式……”
“唤‘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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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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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在司马懿掌心轻点上最后一点,一个“懿”字就写成了,和先前的“亮”字重叠,再不分离。
诸葛亮低声道:“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他从残酷的真相中抽离,预备着言不由衷的谎,等待着司马懿可能的下一个问题。
却等来一句“有水么?渴了。”
语气自然,落在诸葛亮耳中,透着一丝恋人间天然的依赖与亲昵。
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
明明问他要水喝的是司马懿,诸葛亮却觉得渴了的人是自己。
那渴意驱使着他……
情不自禁地,又吻上了司马懿的唇。
待到理智回笼,诸葛亮在司马懿震惊的目光中,难得地在自己的字典里找到了“羞愧”二字,只觉得自己跟那些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实在没什么分别。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叮嘱司马懿,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我去外间的茶舍再取些水来,你好生歇着,莫要乱跑。”
随后火速逃离了作案现场。
再回来时,诸葛亮手中那碗清水狠狠一抖,险些又一次落地成尸。
只见司马懿倒在地上,正勉力支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听到动静,他仰起头,容色苍白的一张脸,目中存着几分恼怒,对上诸葛亮的视线,他抿着唇,垂下了眼睑,大抵是觉得自己的模样十分狼狈。
诸葛亮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司马懿身旁,搁了手中碗,急忙把人给扶起来,蹙眉道:“说了莫要乱跑,你倒好,全当了耳旁风。”
“……我只是没想到这具身体这么弱,才刚一下床就倒,站都站不稳。”
“我有没有叫你好生歇着?”诸葛亮眉头紧锁,见司马懿抿唇不语,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软了声色,“作什么这么着急下地走动,连一口水都等不得了?”
司马懿靠在他怀里,默了半晌,开口道:“原本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出去走动走动,看看外头是个什么光景。”
“先把水喝了。”
司马懿正要接过诸葛亮递来的水,不料那青瓷碗却是径直停在了唇边,只等他开口。
他忍不住皱眉:“我自己可以……”
“别逼我用嘴喂你。”
诸葛亮端着碗,朝他微一挑眉。
“……”
司马懿相信这初识的强盗绝对说到做到,一时无言,到底还是无可奈何地微张了嘴。
眼中是司马懿低垂着眼睫,一口一口喝着碗中水的模样,诸葛亮瞧着,有一瞬间失神,却又怕司马懿呛到,忙敛了心神,只专注于喂他喝水。
一碗水喝完,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
只是司马懿这口气还没有松完,便骤然化作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呼。失重只在一瞬,身体被打横抄起,沉沉坠入一人怀抱,眼前是诸葛亮棱角分明的下颌,司马懿绷紧身体,双手下意识抱住诸葛亮的肩膀,反应过来后,他挣扎着:“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不是说要去外头瞧瞧?”诸葛亮有些无可奈何地瞅着他,“你眼下行动不便,用用我可好?”
司马懿还想说些什么,忽听得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不要总是推开我,我会难过的,仲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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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僵硬地贴在诸葛亮怀里,只在那人胸膛几个起伏间,便见到了屋舍外的天地。
他被安置在附近一株桃树下。
远目望去,云烟缭绕,青山连绵,桃花纷飞。
近处,有草庐一座,静卧山石间,竹骨泥墙,木窗深嵌,屋顶茅草层叠,茅檐各角悬着青铜铃,正随着和风轻摆,脆响伶仃。
司马懿背靠粗壮的树干,席地而坐,一腿曲起,一腿展平,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指尖正轻叩着关节。
他注视着那间草庐,随口道:“这草庐瞧来倒是有些年岁。”
诸葛亮仰躺在他身侧,凝视着他微微侧过来的脸,答道:“是挺久了,从我建造它的那日算起,距今也有十余年了。”
司马懿讶然。
诸葛亮避开他的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山。
“说来话长,那一年我弄丢了一个人,我找了他许久,途经此地,累了,便在此处搭个草庐,歇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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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飘忽,诸葛亮眼中的远山愈发模糊。
仿佛又回到了那遍寻一人而不得的年岁,路过河川千里,满眼仓惶,万念皆灰。
世人都说他天之骄子,小小年纪便觉醒了天书预知之能,万事万物尽在掌控之中。可是司马懿稷下失踪的那一年,当他动用天书之能卜算司马懿的去向,得到的却是一个极为囫囵的方位时,他便知道,一切都失控了。
他顺着那个指向不明的方位,一寸寸地跋涉过万重山水,试图找寻司马懿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均是徒劳。
他找不到他……
人人都像他,却又都不是他。
天书的能力在预知司马懿相关的事情上,受到“湮灭”干扰,得到的结果从来都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彼时的他只能在无望的路途中,一次又一次地借用天书之能,确认他所能确认的——
“其人安否?”
『安。』
“可有威胁?”
『未有。』
“可曾好梦?”
『不曾。』
……
整整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
他没能找到司马懿。
司马懿反倒先“找”上了他。
市井流言皆传,新上任的魏都军师,其人阴险狠毒,诡计多端,不知如何得了曹操的青眼,初任军师之位即大权在握,欲穷举国之力,一统三分之地。
这偶得佞幸之佞臣,名唤,司马懿。
闲言碎语左耳进右耳出,去而复返,萦绕在耳畔,经久不散,他身在益城某处茶楼中,执着茶盏,枯坐在人群中,任由热茶转温,直至凉透。
他忘了自己何时离了茶楼,也忘了自己如何去到桃源村。只知道自己漫无目的地往桃源深处走着,走着,觉出累来,便止了脚步。
停下来的地方于是有了草庐。
他藏身此间,不问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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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丢了一个人?”
司马懿的声音由远及近,落入诸葛亮耳中。
“很重要的人?”
“是。”
桃花簇簇,阳光穿过罅隙,零星洒落额头,诸葛亮躺在草地上,双手交叠作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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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惬意的时光,在他独自一人隐居此地的岁月中,却是从未有过。
在诸葛亮的记忆里,那些日子大多是难捱的,苦的,涩的,桃花从来鲜妍,瞧来总是灰败,书看不入眼,茶喝不尽兴。
就连卦也算不分明。
那个“很重要的人”,在他的卦象里,永远都模糊着一张面目,看不清楚。
其人安否?可有威胁?可曾好梦?……
乏善可陈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有朝一日,他终于肯算他不敢算尽的那一卦。
“此人……终局何解?”
天书的预言附着在卜筮的法阵之上,呈现出来,卦象依旧模糊,指向倒是清晰。
落在诸葛亮眼里,冰冷而无情——
『死局,无解。』
遍体生寒。
那寒意浸透灵台,还了诸葛亮清明。
他一面拆解着卦象,一面遍览各式古籍和卷轴,做着最坏的打算:若此局当真无法可解,那便从阎王手里抢人,令死者复生。
只是生死人肉白骨这等逆天而行的法门,早在远古,便是世间罕有,到得现世,更是难寻。
书页翻转间,又是一年。
这一年以独自隐居为始,以一无所获为终。
诸葛亮埋首书卷,在年末迎来了一位眼熟的客人。
来人身长七尺五寸,头戴斗笠,外罩披风,肩上挑着几双草鞋,草莽与贵气交织,江湖气与王者威仪并存。
却不进门,只在草庐外头来回走动,背后的草鞋随着主人的脚步,正颇有些局促地前后晃荡。
第三回了。
听着门外的动静,诸葛亮心下轻叹一声,推开门,请那人入内就坐。
蜀地的主君这次没有吃闭门羹,很是激动地坐在诸葛亮对面,一双眼睛闪烁着振奋的光。
言语交谈间,诸葛亮审视着刘备。
起于微末,心系天下,会是个好君主。
文明的火种亦会在这样的人手中开出绚烂的花来。
“今曹魏发难,天下大乱,备虽出身寒微,才识浅薄,却始终志在开万世之太平。听闻先生出身稷下,才学过人,胸中自有经纬。若先生肯出山,谋不成,罪在备;事可成,功归于天下。若先生不愿,备亦无怨,只愿此生尚能守住本心,不负今日之见。”
最终,在刘备殷切的注视下,诸葛亮点了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与那个人之间,道不同,终归是擦肩而过,各为其主,不相为谋。
“既应了主君之邀,自当尽心竭力。”周身是散乱一地的书册,层层书堆环绕之中,诸葛亮抬眼望向刘备,半开玩笑道,“亮自知学识尚浅,若蒙主君开恩,得借宗室藏书一观,实乃大幸。”
他就此成了蜀地军师。
初时,蜀地臣民都觉奇怪,这位军师除了在参与必要决策时会现身,大多时候神龙不见首尾,委实神秘。
那段时日,只有刘备知道他的去向:诸葛军师镇日待在御用藏书阁中,不知疲倦地翻阅着一册又一册书卷,似在苦苦求索着什么。
没有,没有,都没有……
他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掩上书卷。
再后来,稷下的贤者挑灯夜游学宫的藏书阁,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发现了擅闯此地的旧日门生。
诸葛亮背靠一排书架,随手搁了手中卷轴,他抬起头来,朝庄周抱歉地笑了笑,灯火昏黄,映照出一双疲惫的眼。
“我想救一个人,可救他的法子,我遍寻不得,老师,可否帮帮我,救他一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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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后来找到他了么?”
阳光和煦,桃花缱绻,树下,司马懿问道。
迟迟不见回应,他转头,发现诸葛亮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清浅,似乎睡着了。
有桃花飘落,落下一瓣,落在诸葛亮发间。
司马懿伸手欲拂,就见那人睁开眼来,含笑望向他,目光灼灼。
“找到了。”
一个失神间,手腕蓦地被诸葛亮扣住。
趁其不备,诸葛亮腕上稍一使劲,便把人带倒在怀中。
那瓣桃花被这阵劲风一拂,眨眼间,便从诸葛亮头上腾空跃起,翩然落地。
腰侧被诸葛亮一只手轻轻扶住,司马懿半伏在诸葛亮身上,发丝垂落在那人颈侧,轻微晃动间,不知撩动着谁人心弦。
他全身绷紧,一点点平复着受惊过后紊乱的呼吸,蹙起眉,瞪向面前的始作俑者,目中似恼,落在诸葛亮眼里,似嗔。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彼此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衣料下的体温,近到司马懿微一敛目,就能看清诸葛亮眼中得逞之后的狡黠。
“你……”
司马懿还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诸葛亮轻声开口。
“多谢。”
司马懿怔住,那一点恼火被抛诸脑后,他下意识追问。
“谢我什么?”
谢谢你,肯在跌宕的命运里,被我找到。
诸葛亮凝视着司马懿,抬手,指尖拈起他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递到唇边,将所有的未尽之语,以唇封缄。
随后,他认真地想了想,开口道:“谢你当初肯递情书于我。”
“……”
诸葛亮瞅着司马懿微青的脸色,不由唇角一弯:“别不信,当年你给的那封情书,我至今还收着,别想抵赖。”
“你可别等我想起来……”
“我等你想起来。”
诸葛亮打断了司马懿的话音,笑意依旧,视线却是掠过司马懿,投向了远方的苍穹。
蓝眼映着晴空,深处有桃花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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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再也不会想起来了。
乌岭一役,“湮灭”散尽,带走了司马懿所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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