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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捌 · 昨日死

一片空白。

他醒来。

依然是一片空白。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他知道什么是“阳光”,知道那扇雕刻着镂空花纹的名为“窗”,知道光从天上透过窗落下叫作“照射”。

他环顾所在,知道床榻是“床榻”,帷帐是“帷帐”,枕席是“枕席”,被褥是“被褥”。

室内的陈设应当称作“简朴”。

那么,我在哪呢?

他甚至还有“我”的概念——“我”的身体很“虚弱”,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迟缓地低下头,发现垂落在肩上的发丝乌黑,夹杂着几缕银白。

“吱呀”一声响动。

紧接着传来一道清脆的声响。

他复又迟缓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就见一人站在门口,手中空空,脚下是四分五裂的瓷片,清水染上尘埃,从青瓷碗的尸体下弥散,化作一滩。

那人僵立片刻,缓缓向他走来。

他坐在床榻上,微仰起脸,与那人对视。

湛蓝的眼睛,天空一样的颜色,很好看。

他知道与“我”相对的概念是“你”。

于是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喉咙发痒,他咳嗽一声,终于能勉强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你……”

那人安静地站定,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空一样的眸子,忽然蒙上了一层沉郁的雾霭,化不开,散不尽。

那人俯下身来,手撑在他身侧,禁锢的姿态,将他困囿于方寸之间。

一声叹息。

“你希望我是谁呢?”

他蹙眉,有些抗拒那人的靠近,冷嘲道:“我……咳……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人怔怔地望着他。

他眉头拧得更紧,开口还想问些什么:“我们……”

他没能问出一个完整的问题。

却先一步得到了答案。

“……唔!”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里头倒映出那人的眉睫,近在咫尺。

无形之中仿佛有什么轰然决堤。

他被迫承受着一个突如其来的吻,乱了呼吸。嘴唇无力地半开着,任由对方攻城略池。

那吻急切而热烈,有些青涩,狂风骤雨一般,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甚至都不像一个吻——那样迫切,更像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在绝望中仓皇地确认另一个灵魂的存在。

待到他迟钝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漫长的一吻已然结束。

他呆愣地望着眼前人。

阳光下,金色的尘埃飞舞盘旋,在他们之间洒下一片璀璨的星河。

只见那人专心致志地瞧着他,须臾,弯了眉眼,声若润玉。

“是恋人。”

.

唇上残留着陌生的温度。

尚未冷却,甚至还在发烫,烫得他心尖微颤。

“我们……是恋人?”他喃喃着重复,眉头几近成结,“可为何我对此,不,对所有的事情,都一无所知?”

一只手轻轻揉按上他的眉心,那手法娴熟,似已重复了千千万万遍。

“慢慢来,你重伤初醒,恢复身体要紧。”面前那人收回手,转而在他身旁坐下,朝他柔和地笑了笑,“想不起来的,都可以问我啊。你记不得的,我可还帮你记着。”

“……是么?”他垂目,望着手背上覆着的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屈了屈指节,“你叫什么?”

身旁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他那一点隐秘的不安,握住了他的那只手。

“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

“光亮的‘亮’?”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抓得更紧。

“嗯。”

“那我呢?”

“复姓司马,名懿,字仲达。”诸葛亮轻声道,“‘柔克为懿,温柔圣善为懿’之‘懿’。”

“我们……怎么认识的?”

“少时同窗,”诸葛亮避开他的目光,抓起他的那只手,放在自己怀中,垂头一心一意地把玩起来,“相伴多年至今。”

听得诸葛亮语焉不详,他复又皱起眉来。

罢了,先囫囵知道个大概也是好的。

“你先前说我重伤初醒,发生了什么,竟让我记忆全失?”

“唔,大概就是你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把自己弄伤了。”手心发痒,诸葛亮抓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用指尖在他的手心随意勾画着什么,点,横,竖,横折……是一个“亮”字。

“我赶到时,”似回忆起什么,诸葛亮闭了闭眼,转了话音,“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自己搞得一身伤,修为尽毁,记忆也跟着遭了殃,忘了其他人和事也罢,怎么能把我也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听起来倒像是在数落他,可那声音微颤,存着几分委屈、几分心伤。

他迟疑着,任由自己的手掌安静地躺在诸葛亮怀中,掌心发痒,继“亮”字之后,又是一个“懿”字落成。

一声“对不起”尚在喉间徘徊,就听见身旁那人已经开了口。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诸葛亮牵起他的那只手,在他的手背上烙下一个轻盈的吻。

他指节轻颤,复又想抽回手来,可觑着诸葛亮仿佛一触即碎的神情,他没有动,只是抿着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有什么想问的么?”诸葛亮侧过头来,笑望着他。

那笑意其实有些勉强。

他忘了他,让他伤心了,他心想。

突然就不想再问下去了。

他怔然地与诸葛亮对视,良久,开口道:“有水么?渴了。”

诸葛亮愣了一瞬,唇畔蓦然浮起一丝笑,倾身在他唇上又落下一吻。

他这次的反应不算迟钝,至少及时地瞪大了眼睛:“你……”

“远水难解近渴,只好先略尽绵薄之力。”诸葛亮嘴上说得从容,视线却是出卖了那张嘴,匆忙转向别处。他起身,行至门口,一面将一地狼籍收拾妥当,一面叮嘱道:“我去外间的茶舍再取些水来,你好生歇着,莫要乱跑。”

他叫他不要乱跑,自己倒是脚底抹了油一般,跑得飞快。

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他挑眉,不由觉出几分有趣。

垂目望向那只不久前被诸葛亮握住的手。

“诸葛亮,诸葛孔明,”他自顾自念着,“司马懿,司马仲达。”

他想起二人之前的对话,斟酌着,在空白的记忆里添下一笔——

诸葛亮和司马懿是一对恋人。

.

这对恋人曾在外云游多年,一朝避世,落脚益城,隐居在桃源深处。

他们居住在一处远离人烟的草庐。

草庐位于桃源村后山,背靠山坡,外设一间茶舍、一方灶台、一片小圃,面朝开阔的谷地,负阴抱阳,藏风聚气,有竹枧引泉,以青石为阶,以苔藓为毯,低调地掩映于桃林之间。

.

刚醒过来的那段时间,司马懿同诸葛亮在一起,谈论的多是他们的过往。

“你说我小小年纪便流浪在外,后来被贤者捡到,带去了稷下?”

“嗯。”

“所以我原来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么?”

“……”

“好像没听你提起过你的身世?”

“家父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幸得贤者收留,我自小便在稷下长大。这么说来,我应该也算作一个孤儿。”

“……抱歉。”

“无妨。”

“你说的那个贤者,是何模样?”

“骑着一只巨大的鲲鹏,终日昏昏欲睡,梦中化蝶。”

“稷下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大陆的顶尖学府,在那里我遇到了你,所以是个好地方。”

“怎么遇到的我?”

“唔,那时你不太会写自己的名字,我教的你。”

“我竟如此愚笨?”

“就不能是我聪颖过人?”

“……敢问这位人才,我们因何结缘?”

“同桌亦同寝,携手共同游,天赐良缘。”

.

司马懿时常会被诸葛亮直白露骨的话语噎住,却苦于没有可供参考的记忆作为反击。

.

“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

“是啊,很多地方……朝歌遗迹、十方天枢、云梦泽、日落海、长城……我们还一起,看过两次极光。”

“两次?”

“嗯,你曾说过,你很喜欢极光。”

“可我现在却忘了极光是个什么模样。”

“同你一样。”

“同我一样?”

“甚美。”

“你给我好好说话……唔!”

.

时间悄无声息地从他们接吻的缝隙中溜走。

从重伤初醒算起——

第七日,司马懿记不起幼时流浪的岁月。

第十五日,司马懿没能忆起鲲鹏之上昏然欲睡的贤者。

第三十日,司马懿脑海中的稷下依然是冷冰冰一个“顶尖学府”的概念。

诸葛亮口中,无论是“雄伟绮丽”的朝歌遗迹,还是“神奇玄妙”的十方天枢,“一片乐土”的云梦泽也好,“壮阔无垠”的日落海也罢……

极光又是怎样一个“甚美”?

一片空白。

.

这一片空白延续到第九十日,照旧是波澜不惊的一潭死水。

司马懿浸没在这潭死水当中,离了草庐,在外散步,不自觉出了神,散着散着,便迷了路。

待到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脚边石子滚落,不见回响。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游目四顾,山崖险峻,浓雾弥漫,远方的桃树若隐若现。

到处都是雾,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回家?

有些奇怪自己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从何处来?

眼前是白茫茫的雾气。

从来都是一片空白。

他目光茫然,投向脚下。

丢失的东西总能找回来,正如记忆。

可消失的东西,永远都找不回来,正如他的记忆——他的记忆消失得一干二净。那种感觉很可怕,没有来处,无所归依,被这个世界丢弃在一个阒寂的角落,如也空空。

他的身体状况也从未见得有所好转,虚弱不堪,仍旧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支离病骨。

累赘。

有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袍,吹不散雾气。

忽有一只手穿过浓雾,狠狠攥紧他的手腕,将他往后用力一拉。

愕然间听见咬牙切齿的一声呼喊。

“司马仲达——”

他蓦地失了重心,向后倒去,身后那人承受着他的重量,慌乱间也是一个不稳,一同仰倒。

寂静的山崖荡起一声闷响。

他的眼里倒映着灰暗的天空,还没来得及眨眼,就感觉身后垫背之人动了动,一个辗转,将他笼罩在身下,将他眼里灰暗的天空隔绝在外。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司马仲达!你怎么敢……”诸葛亮脸色阴沉,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双腕,气得浑身发抖。

腕骨被抓得生疼,司马懿几不可闻地闷哼一声,怔忡地望着眼前人——他眼里的天空永远都是蓝色的。

司马懿第一次见到诸葛亮这般失态,或许曾经也见过,只是他想不起来的曾经并不作数。

诸葛孔明。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冷静,克制,谈笑从容,光风霁月存于世。

君子如兰。

是什么让你……红了眼眶?

刹那失神间,诸葛亮已同他错开了眼,颓然埋首于他的肩上,哑了声线。

“你怎么敢,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

“我没……”他试着解释,却陡然僵住。

一滴,两滴。

三两液体滴落肩头,温热,滚烫。

司马懿浑身僵硬,生平第一次手足无措,虽然他的生平,迄今为止只有同诸葛亮在一起的短短九十日。

他从令人窒息的空白中醒来,一身病痛,生存的本能让他依赖诸葛亮,依赖这个第一眼见到的陌生人——他说他们是“恋人”。

不是没有过怀疑。

只是记忆消失得彻底,前尘过往俱皆散尽,无迹可寻。加之此身残败,凋敝如风中落叶,他想不明白诸葛亮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诓骗他这样一个废人。

何况诸葛亮看他的眼神……那目中之情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哀伤,不似作伪,总能令他心中一痛,却不自觉为之动容。

若是伪装,他不是诸葛亮的对手,看不出破绽,甘拜下风。

便只能,只能……只能如何?

迷雾散尽。

司马懿看清了自己的心。

如何是好?

他自甘沉沦,陷落在诸葛亮为他织就的一张情网里,再无法逃出生天。

他挣了挣手腕,开口道:“你先放开我,我的手被你抓得很痛。”

“不放。放了你就做傻事,不放。”诸葛亮头埋在他的肩窝,赌气似地蹭了蹭,双手却是卸了些力道。

“我没想着做傻事。”

司马懿这回终于挣开了诸葛亮的手,他犹豫片刻,终是认命一般,在心底叹息一声,双手穿过诸葛亮两侧,试探着,交叠在诸葛亮背后。

一个拥抱。

他被他的过去弃如敝履,他尝试着伸手,抱住了他的未来。

.

“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冷,诸葛。”

.

这次轮到诸葛亮浑身一僵。

司马懿静静地抱着他。

四野俱寂,二人聆听着彼此的胸腔里交叠在一处的心跳,一时无言。

直到感觉到诸葛亮逐渐平静下来,司马懿才松开手,捧起诸葛亮的脸,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是心上人的模样。

“我没想着做傻事,”司马懿又重复了一遍,解释道,“只是出来散步,一时走了神,迷了路,才到了这里。”

他想了想,复又补充道:“没想着丢下你一个人。”

“骗人,”雾气犹在,凝结成的波光还在诸葛亮眼中隐隐闪动,“迷路能迷到还差一步就能跌落山崖吗?别当我是三岁小孩。”

三岁小孩才不会嫌丢人地埋在别人肩膀里哭唧唧。

司马懿眼底微漾起一丝笑意,继续解释道:“你以为还差一步的这一步是怎么来的,是我回神之后退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诸葛亮恼恨地瞪着他,声色中全是后怕,“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在想……迷路了,没人带我回家,”司马懿顿了顿,对上诸葛亮微红的眼眶,眼底的笑意染上嘴角,他朝诸葛亮绽开一个微笑,“然后你就来了。”

.

对视是无形的接吻。

司马懿凝视着诸葛亮蔚蓝的眼眸。

我从空白中来,也许第一眼见你时,我便被你眼里蓝色的天空深深吸引,甫一对视,我知道我空白的世界,开始有了色彩。

“闭上眼。”

他轻声地命令诸葛亮。

睫羽轻颤,他捧着诸葛亮的脸,吻上那人的唇。

无形的接吻化作有形。

.

诸葛亮又是一僵。

他闭着眼,感知着司马懿生涩而笨拙的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直到司马懿的舌尖迟疑着,轻轻抵开诸葛亮的齿关,试探性地触碰,而后缓慢地深入。

他第一次主动吻他。

唇舌交缠间,诸葛亮很快便反客为主,惶急而热切,带着一种极深的渴望,绝望又贪婪,不容反抗地占有着司马懿的气息。

他差点失去他。

这个吻因此变得更深,诸葛亮将所有未出口的情意、恐惧和如释重负尽皆倾注其中。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

待到一吻结束,两唇分离,寂静中,只有彼此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司马懿喘息着,目中染上雾气,尚未从近乎窒息的晕眩中平复,便又在混沌中承受了一个吻。

那个吻从他的嘴唇蔓延开来,如雨点,从唇畔,到额头,落在眼睑,落在耳后,沿着脖颈,一路下落……

吻上他心口那粒朱砂痣。

衣衫随之被褪去,肌肤裸露在冰凉的雾中,很快又被身上人灼热的呼吸覆盖。

全身都在细微地战栗着。

司马懿双手环住诸葛亮的后颈。

情到浓时,他大睁着眼,雾色凝结,在他薄红的眼尾化作一滴不自知的泪,顺着脸颊流下。

那泪珠很快被诸葛亮舔舐殆尽。

耳畔是滚烫的吐息,司马懿昏茫地仰着头,听到诸葛亮喑哑地唤他:“仲达……”

风又起,雾徘徊,似梦非梦。

他们笼罩在大雾里,不知今夕何夕。

.

他们结庐桃源深处,一同走过四季。

司马懿身体孱弱,眼睛一直都不大好使,书看不了一会便容易眼乏。

诸葛亮闲来无事,为解他烦闷,常会挑二三有趣的话本子,枕在他腿上,将话本中的内容一字一句念给他听,权作消遣。

一日蜀中大雨,出行不便,二人窝居草庐。

诸葛亮温了一盏茶,塞到司马懿手里,随后捧着书卷,大摇大摆地躺倒。

腿上顺理成章地传来重量,司马懿倚靠窗栏,坐于蒲团之上,茶汤的温度隔着茶盏传递到指尖,驱散了雨天的凉意。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微染上暖意的指尖在诸葛亮额头上轻轻一弹,转而又理了理那人额间的乱发,倒没有再多说什么。

风声雨声读书声,只有诸葛亮抑扬顿挫的朗朗读书声入了他的耳。

恋人口中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

忽听得“咦”的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发现此篇话本末尾引用的是先贤所著《了凡四训》中的一句话,颇有些禅意。”

“什么话?”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昨日死而今日生么……”

.

话本子何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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