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空白。
他醒来。
依然是一片空白。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他知道什么是“阳光”,知道那扇雕刻着镂空花纹的名为“窗”,知道光从天上透过窗落下叫作“照射”。
他环顾所在,知道床榻是“床榻”,帷帐是“帷帐”,枕席是“枕席”,被褥是“被褥”。
室内的陈设应当称作“简朴”。
那么,我在哪呢?
他甚至还有“我”的概念——“我”的身体很“虚弱”,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迟缓地低下头,发现垂落在肩上的发丝乌黑,夹杂着几缕银白。
“吱呀”一声响动。
紧接着传来一道清脆的声响。
他复又迟缓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就见一人站在门口,手中空空,脚下是四分五裂的瓷片,清水染上尘埃,从青瓷碗的尸体下弥散,化作一滩。
那人僵立片刻,缓缓向他走来。
他坐在床榻上,微仰起脸,与那人对视。
湛蓝的眼睛,天空一样的颜色,很好看。
他知道与“我”相对的概念是“你”。
于是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喉咙发痒,他咳嗽一声,终于能勉强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你……”
那人安静地站定,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空一样的眸子,忽然蒙上了一层沉郁的雾霭,化不开,散不尽。
那人俯下身来,手撑在他身侧,禁锢的姿态,将他困囿于方寸之间。
一声叹息。
“你希望我是谁呢?”
他蹙眉,有些抗拒那人的靠近,冷嘲道:“我……咳……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人怔怔地望着他。
他眉头拧得更紧,开口还想问些什么:“我们……”
他没能问出一个完整的问题。
却先一步得到了答案。
“……唔!”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里头倒映出那人的眉睫,近在咫尺。
无形之中仿佛有什么轰然决堤。
他被迫承受着一个突如其来的吻,乱了呼吸。嘴唇无力地半开着,任由对方攻城略池。
那吻急切而热烈,有些青涩,狂风骤雨一般,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甚至都不像一个吻——那样迫切,更像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在绝望中仓皇地确认另一个灵魂的存在。
待到他迟钝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漫长的一吻已然结束。
他呆愣地望着眼前人。
阳光下,金色的尘埃飞舞盘旋,在他们之间洒下一片璀璨的星河。
只见那人专心致志地瞧着他,须臾,弯了眉眼,声若润玉。
“是恋人。”
.
唇上残留着陌生的温度。
尚未冷却,甚至还在发烫,烫得他心尖微颤。
“我们……是恋人?”他喃喃着重复,眉头几近成结,“可为何我对此,不,对所有的事情,都一无所知?”
一只手轻轻揉按上他的眉心,那手法娴熟,似已重复了千千万万遍。
“慢慢来,你重伤初醒,恢复身体要紧。”面前那人收回手,转而在他身旁坐下,朝他柔和地笑了笑,“想不起来的,都可以问我啊。你记不得的,我可还帮你记着。”
“……是么?”他垂目,望着手背上覆着的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屈了屈指节,“你叫什么?”
身旁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他那一点隐秘的不安,握住了他的那只手。
“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
“光亮的‘亮’?”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抓得更紧。
“嗯。”
“那我呢?”
“复姓司马,名懿,字仲达。”诸葛亮轻声道,“‘柔克为懿,温柔圣善为懿’之‘懿’。”
“我们……怎么认识的?”
“少时同窗,”诸葛亮避开他的目光,抓起他的那只手,放在自己怀中,垂头一心一意地把玩起来,“相伴多年至今。”
听得诸葛亮语焉不详,他复又皱起眉来。
罢了,先囫囵知道个大概也是好的。
“你先前说我重伤初醒,发生了什么,竟让我记忆全失?”
“唔,大概就是你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把自己弄伤了。”手心发痒,诸葛亮抓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用指尖在他的手心随意勾画着什么,点,横,竖,横折……是一个“亮”字。
“我赶到时,”似回忆起什么,诸葛亮闭了闭眼,转了话音,“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自己搞得一身伤,修为尽毁,记忆也跟着遭了殃,忘了其他人和事也罢,怎么能把我也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听起来倒像是在数落他,可那声音微颤,存着几分委屈、几分心伤。
他迟疑着,任由自己的手掌安静地躺在诸葛亮怀中,掌心发痒,继“亮”字之后,又是一个“懿”字落成。
一声“对不起”尚在喉间徘徊,就听见身旁那人已经开了口。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诸葛亮牵起他的那只手,在他的手背上烙下一个轻盈的吻。
他指节轻颤,复又想抽回手来,可觑着诸葛亮仿佛一触即碎的神情,他没有动,只是抿着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有什么想问的么?”诸葛亮侧过头来,笑望着他。
那笑意其实有些勉强。
他忘了他,让他伤心了,他心想。
突然就不想再问下去了。
他怔然地与诸葛亮对视,良久,开口道:“有水么?渴了。”
诸葛亮愣了一瞬,唇畔蓦然浮起一丝笑,倾身在他唇上又落下一吻。
他这次的反应不算迟钝,至少及时地瞪大了眼睛:“你……”
“远水难解近渴,只好先略尽绵薄之力。”诸葛亮嘴上说得从容,视线却是出卖了那张嘴,匆忙转向别处。他起身,行至门口,一面将一地狼籍收拾妥当,一面叮嘱道:“我去外间的茶舍再取些水来,你好生歇着,莫要乱跑。”
他叫他不要乱跑,自己倒是脚底抹了油一般,跑得飞快。
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他挑眉,不由觉出几分有趣。
垂目望向那只不久前被诸葛亮握住的手。
“诸葛亮,诸葛孔明,”他自顾自念着,“司马懿,司马仲达。”
他想起二人之前的对话,斟酌着,在空白的记忆里添下一笔——
诸葛亮和司马懿是一对恋人。
.
这对恋人曾在外云游多年,一朝避世,落脚益城,隐居在桃源深处。
他们居住在一处远离人烟的草庐。
草庐位于桃源村后山,背靠山坡,外设一间茶舍、一方灶台、一片小圃,面朝开阔的谷地,负阴抱阳,藏风聚气,有竹枧引泉,以青石为阶,以苔藓为毯,低调地掩映于桃林之间。
.
刚醒过来的那段时间,司马懿同诸葛亮在一起,谈论的多是他们的过往。
“你说我小小年纪便流浪在外,后来被贤者捡到,带去了稷下?”
“嗯。”
“所以我原来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么?”
“……”
“好像没听你提起过你的身世?”
“家父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幸得贤者收留,我自小便在稷下长大。这么说来,我应该也算作一个孤儿。”
“……抱歉。”
“无妨。”
“你说的那个贤者,是何模样?”
“骑着一只巨大的鲲鹏,终日昏昏欲睡,梦中化蝶。”
“稷下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大陆的顶尖学府,在那里我遇到了你,所以是个好地方。”
“怎么遇到的我?”
“唔,那时你不太会写自己的名字,我教的你。”
“我竟如此愚笨?”
“就不能是我聪颖过人?”
“……敢问这位人才,我们因何结缘?”
“同桌亦同寝,携手共同游,天赐良缘。”
.
司马懿时常会被诸葛亮直白露骨的话语噎住,却苦于没有可供参考的记忆作为反击。
.
“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
“是啊,很多地方……朝歌遗迹、十方天枢、云梦泽、日落海、长城……我们还一起,看过两次极光。”
“两次?”
“嗯,你曾说过,你很喜欢极光。”
“可我现在却忘了极光是个什么模样。”
“同你一样。”
“同我一样?”
“甚美。”
“你给我好好说话……唔!”
.
时间悄无声息地从他们接吻的缝隙中溜走。
从重伤初醒算起——
第七日,司马懿记不起幼时流浪的岁月。
第十五日,司马懿没能忆起鲲鹏之上昏然欲睡的贤者。
第三十日,司马懿脑海中的稷下依然是冷冰冰一个“顶尖学府”的概念。
诸葛亮口中,无论是“雄伟绮丽”的朝歌遗迹,还是“神奇玄妙”的十方天枢,“一片乐土”的云梦泽也好,“壮阔无垠”的日落海也罢……
极光又是怎样一个“甚美”?
一片空白。
.
这一片空白延续到第九十日,照旧是波澜不惊的一潭死水。
司马懿浸没在这潭死水当中,离了草庐,在外散步,不自觉出了神,散着散着,便迷了路。
待到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脚边石子滚落,不见回响。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游目四顾,山崖险峻,浓雾弥漫,远方的桃树若隐若现。
到处都是雾,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回家?
有些奇怪自己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从何处来?
眼前是白茫茫的雾气。
从来都是一片空白。
他目光茫然,投向脚下。
丢失的东西总能找回来,正如记忆。
可消失的东西,永远都找不回来,正如他的记忆——他的记忆消失得一干二净。那种感觉很可怕,没有来处,无所归依,被这个世界丢弃在一个阒寂的角落,如也空空。
他的身体状况也从未见得有所好转,虚弱不堪,仍旧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支离病骨。
累赘。
有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袍,吹不散雾气。
忽有一只手穿过浓雾,狠狠攥紧他的手腕,将他往后用力一拉。
愕然间听见咬牙切齿的一声呼喊。
“司马仲达——”
他蓦地失了重心,向后倒去,身后那人承受着他的重量,慌乱间也是一个不稳,一同仰倒。
寂静的山崖荡起一声闷响。
他的眼里倒映着灰暗的天空,还没来得及眨眼,就感觉身后垫背之人动了动,一个辗转,将他笼罩在身下,将他眼里灰暗的天空隔绝在外。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司马仲达!你怎么敢……”诸葛亮脸色阴沉,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双腕,气得浑身发抖。
腕骨被抓得生疼,司马懿几不可闻地闷哼一声,怔忡地望着眼前人——他眼里的天空永远都是蓝色的。
司马懿第一次见到诸葛亮这般失态,或许曾经也见过,只是他想不起来的曾经并不作数。
诸葛孔明。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冷静,克制,谈笑从容,光风霁月存于世。
君子如兰。
是什么让你……红了眼眶?
刹那失神间,诸葛亮已同他错开了眼,颓然埋首于他的肩上,哑了声线。
“你怎么敢,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
“我没……”他试着解释,却陡然僵住。
一滴,两滴。
三两液体滴落肩头,温热,滚烫。
司马懿浑身僵硬,生平第一次手足无措,虽然他的生平,迄今为止只有同诸葛亮在一起的短短九十日。
他从令人窒息的空白中醒来,一身病痛,生存的本能让他依赖诸葛亮,依赖这个第一眼见到的陌生人——他说他们是“恋人”。
不是没有过怀疑。
只是记忆消失得彻底,前尘过往俱皆散尽,无迹可寻。加之此身残败,凋敝如风中落叶,他想不明白诸葛亮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诓骗他这样一个废人。
何况诸葛亮看他的眼神……那目中之情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哀伤,不似作伪,总能令他心中一痛,却不自觉为之动容。
若是伪装,他不是诸葛亮的对手,看不出破绽,甘拜下风。
便只能,只能……只能如何?
迷雾散尽。
司马懿看清了自己的心。
如何是好?
他自甘沉沦,陷落在诸葛亮为他织就的一张情网里,再无法逃出生天。
他挣了挣手腕,开口道:“你先放开我,我的手被你抓得很痛。”
“不放。放了你就做傻事,不放。”诸葛亮头埋在他的肩窝,赌气似地蹭了蹭,双手却是卸了些力道。
“我没想着做傻事。”
司马懿这回终于挣开了诸葛亮的手,他犹豫片刻,终是认命一般,在心底叹息一声,双手穿过诸葛亮两侧,试探着,交叠在诸葛亮背后。
一个拥抱。
他被他的过去弃如敝履,他尝试着伸手,抱住了他的未来。
.
“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冷,诸葛。”
.
这次轮到诸葛亮浑身一僵。
司马懿静静地抱着他。
四野俱寂,二人聆听着彼此的胸腔里交叠在一处的心跳,一时无言。
直到感觉到诸葛亮逐渐平静下来,司马懿才松开手,捧起诸葛亮的脸,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是心上人的模样。
“我没想着做傻事,”司马懿又重复了一遍,解释道,“只是出来散步,一时走了神,迷了路,才到了这里。”
他想了想,复又补充道:“没想着丢下你一个人。”
“骗人,”雾气犹在,凝结成的波光还在诸葛亮眼中隐隐闪动,“迷路能迷到还差一步就能跌落山崖吗?别当我是三岁小孩。”
三岁小孩才不会嫌丢人地埋在别人肩膀里哭唧唧。
司马懿眼底微漾起一丝笑意,继续解释道:“你以为还差一步的这一步是怎么来的,是我回神之后退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诸葛亮恼恨地瞪着他,声色中全是后怕,“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在想……迷路了,没人带我回家,”司马懿顿了顿,对上诸葛亮微红的眼眶,眼底的笑意染上嘴角,他朝诸葛亮绽开一个微笑,“然后你就来了。”
.
对视是无形的接吻。
司马懿凝视着诸葛亮蔚蓝的眼眸。
我从空白中来,也许第一眼见你时,我便被你眼里蓝色的天空深深吸引,甫一对视,我知道我空白的世界,开始有了色彩。
“闭上眼。”
他轻声地命令诸葛亮。
睫羽轻颤,他捧着诸葛亮的脸,吻上那人的唇。
无形的接吻化作有形。
.
诸葛亮又是一僵。
他闭着眼,感知着司马懿生涩而笨拙的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直到司马懿的舌尖迟疑着,轻轻抵开诸葛亮的齿关,试探性地触碰,而后缓慢地深入。
他第一次主动吻他。
唇舌交缠间,诸葛亮很快便反客为主,惶急而热切,带着一种极深的渴望,绝望又贪婪,不容反抗地占有着司马懿的气息。
他差点失去他。
这个吻因此变得更深,诸葛亮将所有未出口的情意、恐惧和如释重负尽皆倾注其中。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
待到一吻结束,两唇分离,寂静中,只有彼此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司马懿喘息着,目中染上雾气,尚未从近乎窒息的晕眩中平复,便又在混沌中承受了一个吻。
那个吻从他的嘴唇蔓延开来,如雨点,从唇畔,到额头,落在眼睑,落在耳后,沿着脖颈,一路下落……
吻上他心口那粒朱砂痣。
衣衫随之被褪去,肌肤裸露在冰凉的雾中,很快又被身上人灼热的呼吸覆盖。
全身都在细微地战栗着。
司马懿双手环住诸葛亮的后颈。
情到浓时,他大睁着眼,雾色凝结,在他薄红的眼尾化作一滴不自知的泪,顺着脸颊流下。
那泪珠很快被诸葛亮舔舐殆尽。
耳畔是滚烫的吐息,司马懿昏茫地仰着头,听到诸葛亮喑哑地唤他:“仲达……”
风又起,雾徘徊,似梦非梦。
他们笼罩在大雾里,不知今夕何夕。
.
他们结庐桃源深处,一同走过四季。
司马懿身体孱弱,眼睛一直都不大好使,书看不了一会便容易眼乏。
诸葛亮闲来无事,为解他烦闷,常会挑二三有趣的话本子,枕在他腿上,将话本中的内容一字一句念给他听,权作消遣。
一日蜀中大雨,出行不便,二人窝居草庐。
诸葛亮温了一盏茶,塞到司马懿手里,随后捧着书卷,大摇大摆地躺倒。
腿上顺理成章地传来重量,司马懿倚靠窗栏,坐于蒲团之上,茶汤的温度隔着茶盏传递到指尖,驱散了雨天的凉意。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微染上暖意的指尖在诸葛亮额头上轻轻一弹,转而又理了理那人额间的乱发,倒没有再多说什么。
风声雨声读书声,只有诸葛亮抑扬顿挫的朗朗读书声入了他的耳。
恋人口中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
忽听得“咦”的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发现此篇话本末尾引用的是先贤所著《了凡四训》中的一句话,颇有些禅意。”
“什么话?”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昨日死而今日生么……”
.
话本子何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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