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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肆 · 深渊堕

『做个交易?』

“为什么……是我?”

心口处被轻轻一点。

『你这里有恨,恨意是滋生毁灭最好的温床。』

……

“交易的代价?”

『是吃了你哦。』

理智勒令诸葛亮飞快压下剧烈起伏的心绪,冷静地审视着眼前景象。

蛰伏于天书碎片的神秘力量化作一条蝰蛇,粗壮的蛇体缠绕在司马懿左臂,徐徐向上攀缘,所到之处,一阵粘腻的触感。

“……怀灭世之威,司寂灭之道。所到之处,万物终焉,谓之‘湮灭’。”——古籍中有过记载,诸葛亮认得这股力量,同他身上的“预知”一样,司马懿面前的,是“湮灭”。

同样是创世神力分裂,在天书碎片中的力量残留。不同的是,面前这股力量,似乎已然进化出灵智。

那灵蛇最终盘踞于司马懿左肩。

竖瞳映着青年阴沉的脸。

它悠悠吐着蛇信,声音响在司马懿意识深处,透着蛊惑的意味。

『交易当然是公平的,你将得到无上的力量,助你实现心中所想。』

『不过你一介凡人之躯,自然无法承受如此磅礴的远古神力。一旦你选择接受它,你就得做好被它吃掉的准备,它会先一点一点地啃噬你的血肉、筋脉、根骨……最后吞食你的灵魂,代之以最纯粹的力量,不死不休。』

诸葛亮不由联想起司马懿幽黑的瞳眸,还有替他包扎伤口时,伤口处渗出的汩汩血液,血色暗沉,隐隐发黑,淬了毒一般。

蝰蛇嘶嘶地吐着蛇信。

『当然,这个过程极为缓慢,你能不能活到被完全吃掉的时候,还不好说呢。怎么样,这个买卖划算吧?』

它从司马懿左肩,盘上他的脖颈,漆黑的鳞片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给我力量,我给你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的养料。』

『希望你,得偿所愿。』

毒蛇将它的毒牙没入司马懿颈侧。

.

毁天灭地的力量在司马懿体内横冲直撞,在他盗取了稷下所有的天书碎片后,肆无忌惮地吞没了他苦苦支撑的意识。

逐鹿境内,南荒和玄雍的交界地带,司马懿步履蹒跚,沿着两地荒无人烟的边境,朝着一个方向前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他在荒山野岭中倒下,又爬起。

“废物……”

连路都走不动的废物!

唇上斑驳,交错着累累血痕,他无数次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呼……不准停……”

你还有路要走。

他浑浑噩噩地走着这辈子最漫长的路。

起初是人在走路,后来是路在走人。走到最后,天地间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苟延残喘。

体内的疼痛搅动着五脏六腑,那非人的痛楚不是一阵阵袭来,而是像永不退潮的海水,将他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折磨里。

“不痛的……习惯就好……”

不痛的,不痛的。

司马仲达,你要习惯,像习惯每一个噩梦、习惯每一次命运的捉弄那样,习惯这如影随形的疼痛。

习惯就好了。

血珠沿着唇上的咬痕滴落,一滴,两滴,在黄土地上绽放开来,血色的花朵殷红而靡丽。

风吹日晒雨淋,醒复昏,昏复醒。

行至一处荒野山洞。

他又一次倒下。

.

“罪臣司马懿,求见主公。”

人如蝼蚁,殿若神居。

汉白玉阶尽头,宫墙巍巍,殿宇峥嵘。魏都皇宫一派恢宏气象,威严地俯瞰着脚下的不速之客。

来人身量颀长,面容苍白,衣冠上结着路途奔波的风尘,正行着标准的中原礼仪,请求觐见。

当值的禁军总长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这位宫中任职多年的武官只消一眼,便认出来人,当即心下一惊,命人传讯宫内。

大半年的时间里,司马懿勉强适应了体内“湮灭”的存在,□□似乎已经麻木,不再像最初那样,随时会痛得昏死过去。

他辗转来到魏都,回到他的“故土”。

以一个囚犯的姿态,被押解至君王脚下,俯首称臣。

“罪臣司马懿,拜见主公。”

他跪伏在地,礼仪一丝不错。

殿内极静,司马懿久久得不到回应。

偌大的宫殿里,唯有铜壶滴漏,滴答,滴答,一声又一声,重复着冰冷的节拍。

王座之上,一人高踞,细眼长髯,静坐如深渊凝潭,不怒自威,眼眸开阖间,睥睨天下的枭雄气概沛然而出。

曹操指节轻叩紫檀木制扶手,发出“笃笃”的细微声响,他审视着脚下自称“罪臣”之人,眸光如鹰隼掠空,神情一时莫测。

一个罪人之子。

一个多年之前,君要臣死,臣非但未死,反失踪数载……

成了心头之患的臣子。

合该自称罪臣。

这位魏都君主微眯着眼,心念几经辗转,良久,方才沉声开口。

“抬起头来,让孤好好看看。”

闻言,司马懿缓缓仰起脸,目光堪堪停在曹操下颌,便不再上移。

当年的总角小儿,如今已至弱冠,不再畏缩着开口请求君父外出求学,而是安静地匍匐在地谨听君令……到底是命硬,总归长大了。

但还是一样的,眼中钉,肉中刺。

曹操眸色森寒,面上却带着三分笑意。

“仲达何罪之有?”

“臣今请罪,昔年臣奉书远游求学于稷下,途遇流寇,失踪数载,未能为君父分忧,此为一罪;飘零多年始返,徒使主公虚席而待,此为二罪。”

以罪臣之身侍罪君——

此为三罪。

司马懿敛目低眉,目光虚虚落在正前方,姿态恭谨而温顺。

“万望主公恕罪。”

途遇流寇么?曹操心内冷笑,当年他慷慨应允司马懿外出游学的请求,暗地里则命令死士埋伏途中伺机而动,为的是彻底铲除这个祸根。

是真的茫然无所知,还是装傻充愣怔?

若是后者,过往真相,他又晓去了几分?

缘何自投罗网?

不重要了。

生性多疑的君主紧紧盯着脚下的罪臣,眸中之色更寒,面上笑意更深。

“哦?仲达既然自知有罪,不若投身罗刹渊,那里头静得很,正合你思过。”

既然自投罗网,阎王若叫你三更死,又岂会留你到五更?

心怀鬼胎也好,一心投诚也罢,等你有命从那罗刹渊中爬上来,我再考虑同你做这一回君臣——

“孤这提议,如何?”

.

“罗刹,恶鬼也,以人为食,啖其血肉,甚可怖畏。”——枉死之人的怨念,若机缘巧合得到魔道之力滋养,便会化作罗刹。

罗刹渊之所以为罗刹渊,是因为此渊中饲养着上百头罗刹,而饲主,则是当今魏都之主。

渊深千尺,向下投石,不闻其声。罗刹渊位于距魏都皇宫西南方十余里的一处山谷之中,山谷本无名,途经之人常闻谷中怪异有声,凄厉若万鬼哭号,故名之戾谷。

行刑场上无数处决过后的尸体,通常都会被卷铺盖一扔,作为养分,投入罗刹渊中。君主不欲公开处理的死囚,也会被押至戾谷,生生扔下罗刹渊,就地处决。

司马懿显然属于后者。

他坠入罗刹渊的那一刹,曹操正立在边缘处,负着手,高高在上地睨视着他,那眼神轻蔑,看向他,如同看向一粒随手掸去的尘土。

他不信他,甚至不相信身边任何一个人,所以才要亲临这深渊,亲眼看他死,亲眼看着“曹亡于司马”的预言就此覆灭。

他没有耐心了。

他在害怕。

害怕司马懿。

害怕那预言成真。

灰暗的天空很快收束成一线狭窄的缝隙,耳边是深渊呼啸而上的风声,那一线天光眨眼间便消弭无形,司马懿的眼前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还在坠落,却几欲纵声狂笑。

他想起当初曹操留他一命的理由。

“司马一族,罪孽深重,法不容赦,着即满门抄斩。唯幼子懿,孤观其年幼敦敏,特旨,令其入府,伴世子丕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赦其罪,何患无由?

观其年幼敦敏,令伴读世子左右……

何其冠冕堂皇!

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非他年幼,非君仁厚。他清楚地记得,他作为连识字都被禁止的“伴读”时,曹操看向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上位者的傲慢。

魏都至高无上的君主并不十分相信所谓预言、所谓天命,唯一能得他信任的,大概只有他牢牢抓在手中的滔天权势。

“曹亡于司马”?那便着令满门抄斩,再留下一线生机,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他有十足的耐心,猫戏老鼠一般,欣赏这预言到底是个怎样一个笑话。

直到这个笑话失控了——暗杀失败,司马懿求学途中失踪,脱离了曹操的掌控。

这个自诩君权神授的天命之君,再是如何骄傲自负,终究还是选择在天命面前,低下了他尊贵的头颅。

这样一个枭雄,固然惜命,可比起死亡,还有让他更害怕的东西……

深渊中永无止境般的坠落,终是有了尽头。

湮灭之力外放作为缓冲,司马懿虽然免于粉身碎骨的冲击,却还是重重跌落在罗刹渊永恒的黑暗之中。

空气湿重粘腻,弥漫着内脏**的腥甜,尸体糜烂的恶臭在黑暗中不断发酵。

浓稠的黑暗里,司马懿的感官格外敏锐。他并非砸落在坚硬的大地表面,而是跌落在层层叠叠的尸骨之上。

经年累月的尸骸堆叠如山,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他早已化作枯骨的家族血亲。

“吼——”

四面八方传来罗刹凄厉的尖啸。

曹操,曹孟德。

这样一个堪比罗刹的枭雄啊……

司马懿躺在尸堆之上,湮灭之力无声地侵蚀着他的身体,难以言喻的痛楚令他全身无可遏制地微微痉挛。

他终于在黑暗里放肆地笑出声来。

.

我要毁了他的天。

我要毁了他梦寐以求的神权。

我要借他的势,毁了他亲手缔造的宏图!

.

看守罗刹渊的武士换了一轮又一轮,距离处决司马懿之期已过去整整百日,当值的武士正打着盹,忽然被深渊边缘的一阵动静惊醒。

他循声望去,分明是正午时分,那终生难忘的一眼却有如兜头一盆冷水,令他彻骨冰寒。

那是怎样一头人间厉鬼。

从深渊中爬出,血污模糊了他本来的面目,浓稠的血液似乎已经渗透了他每一寸皮肤,顺着被染透的衣物缓缓滴落。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一双染了血的眼,极致的冰冷之下,凝结着疯狂而混沌的杀意,那杀意如有实质,仿佛一旦被他盯上,顷刻间便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血顺着发尖,流过额头,汩汩流入司马懿眼中,激起一阵酸涩刺痛之感——真是讽刺,食人血肉的深渊罗刹,溅射出来的血液,居然也是同人一样的鲜红色。

重重守卫簇拥之下,得到消息的君主匆匆赶来,面上不显,眼里却闪烁着阴冷的光。

司马懿目光甫一对上曹操的视线,便低垂了眼睑。

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荡,凝成血色,沿着衣角滑落,滴答作响,在司马懿的阴影里汇聚成一汪红池。

他屈身,又一次跪伏在地。

湮灭之力的威压从他身上骤然扩散。

“懿不才,惟愿竭此身之力,效犬马之劳,以助主公,宏图得展。”

“但求主公成全。”

良久,一粒丹丸滚落至他面前。

“仲达果然有能耐!”他听见曹操抚掌而笑,“服下此丹,让孤试试卿的诚意?”

“敢不从主公?”

他亦微微一笑。

这世间,有什么药,能比“湮灭”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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