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晃荡传来,力道轻微,却将诸葛亮的元神荡离司马懿的回忆之外。
眼前景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司马懿灵魂海中的血色藤蔓。藤蔓粗壮,茎上红叶微微震颤,其上露珠亦随之轻轻晃动。
诸葛亮环顾四周,雾气灰暗沉重,层层翻涌,愈发显得扑朔迷离。
诸般变化预示着司马懿即将醒来。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诸葛亮伸手抚上藤蔓扭曲的茎脉,起心动念间,面前的景象又是一番变化。
不再是浓厚得化不开的灰雾,也没有生长于白骨之上的红藤。
他来到了藤蔓根源——幽暗之中,根须交错,密密麻麻地蜿蜒着,如同无数条巨蟒绞缠在一处,其中不知为何,存在几处缺口,十分显眼,似乎被什么东西啃食过。
由上至下,根须越来越细,颜色由暗红至浅红,到得尽头处,已近乎褪去了色彩。
那里有一颗灰白色的种子。
状若胡桃,足有一人之高,外壳粗砺,表面盘绕着一条灵蛇,通体漆黑,犹在沉睡。
湮灭……
诸葛亮眸色一寒。
根须上的缺口,现在想来,与面前这条“蛀虫”逃不了干系。
他默念心诀,尝试着对灵蛇使用“溯洄”。
“溯洄”能否对“湮灭”生效,诸葛亮原本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湮灭”这类灵体由纯粹的力量构成,并不存在灵魂海一说。而这一次,他确实没有再度进入新的灵魂海。
却意外地收获了一段过往。
一段司马懿自己也不知道,或者应该说,不再能知道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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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灭”附身的痛楚又一次决堤。
逐鹿境内多山,南荒和玄雍的交界,司马懿在去往魏都的路途中,又一次倒下。
额上冷汗涔涔,汗珠细密,随着身体的颤抖一一滚落,没入鬓角。忽冷忽热间,司马懿感觉到自己似乎正在发着高烧。
他望向昏暗的天色,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两相交替间,忽闻一声惊雷炸响。
下雨了。
雨泽下注,敲打着岩壁,凉意渗进洞里。
司马懿倒在一处山洞外缘,只要一睁开眼,就能看到扑簌簌下落的雨珠,一颗又一颗。
稷下学宫檐下落雨,一抬头,也是这般光景。
散学过后,学员或形单影只,或三三两两,撑着伞,消失在雨幕深处。
他忘记带伞,便立在学堂入口连廊处,仰着头,细数雨珠下落,百无聊赖地等雨停。
忽有一只手拍拍他的右肩,笑语却从左侧传来:“哟这位小学弟,没带伞呐,要不要随学长一道?”
他并未中计,直直地看向左后方,入眼便是一人,一手拿伞,一手朝他挥了挥,脸带笑意。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分明没大他多少,就喜欢在他面前倚老卖老,一口一个“学弟”和“学长”。
彼时二人的关系已然比初见时熟络不少,司马懿却还是不习惯承他的情。
“不了,雨势渐歇,这雨应该很快就会停,不劳烦诸葛学长。”
“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歹同桌了这些时日,又是一个寝舍的,作什么同我这般生分?”诸葛亮一面说着,一面撑开手中的油纸伞。
司马懿抿唇,还在纠结,话音却已惯性使然,先于别扭的意识落下:“真的不……”
“走吧,有时间站在这里吹冷风,还不如回寝舍暖呼呼地睡大觉。”还没等司马懿的“用”字出口,诸葛亮就已经伸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撑着伞将他带入雨中,笑着朝他眨了眨眼,“路途寂寞,小……仲达,行行好,就当陪我走这一段路?”
雨水在坑洼处汇集成一湾浅池,平滑如镜,司马懿垂目,望见二人映在水面上的身影,模糊相依,左侧那人执着伞,微微倾斜着伞柄,油纸伞面亦随之偏心似地,罩住身侧同行之人,将雨水细心地隔绝在外。
诸葛亮的温度隔着衣物,传导到他的身上,一时驱散了雨中冷意。
“……多谢。”
往后的雨水天气,若忘记带伞的是诸葛亮,司马懿便学着某人,先拍拍那人肩膀一侧,再从那人另一侧幽幽出声,唤他一声“诸葛”。
屡试不爽。
若忘记带伞的是司马懿,诸葛亮则知道这人根本不会中计,索性老老实实地为他撑开伞来。司马懿被头顶的油纸伞吸引注意,就会侧过头,似笑非笑地回望他,问道:“借个伞?”
随后替他执起那伞,撑开一路。
偶尔,也有诸葛亮和司马懿同时将雨伞落在寝舍的情况。这时,二人就会一同站在连廊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些话,消磨着时光,等一场雨停。
司马懿抬头看雨,诸葛亮侧头望他。
当然,两人都不是粗心大意的性子,很少会忘记带伞。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二人在雨中撑开伞来,诸葛亮嫌雨声太吵,距离太远,交流不便,干脆收起自个儿的伞,一把钻入司马懿的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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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漓地下着,不时有几滴溅落在司马懿滚烫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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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司马懿?”
空荡荡的学堂里,他问他。
“我哪有你沉默啊万人迷小学弟~上次给廉叔贺寿,我好歹唱了段《桃花仙》,你倒好,全程扮了个死人脸。”
假山掩映之下,他勾着他的肩膀嬉闹。
“懿,美也。嘉言懿行,善行也。”
宣纸铺开,他走笔从容。
“哎哟喂!下手可真狠呐,看来不单单是张死人脸,还是个负心汉……不过,还是谢谢这位万人迷死人脸负心汉小学弟,给学长我的情书喽!”
上下掂量着“情书”,他笑眯眯逗他。
“柔克为懿,温柔圣善为懿……怎么样?古人对‘懿’字的一种注解,是不是跟你的名字很搭?”
阳光照射在他身上。
……
“须知黑夜沉沉,终有破晓之时。”
皎皎月华之下,他转身,朝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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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从遥远的天际挣脱,直直向下坠落。电闪雷鸣间,万千雨珠光华流转,放大在眼前。
每一颗,恍惚都倒映着一个人的脸。
蓝眼温和,眉目温润,唇角含着笑意。
一声又一声,唤他“仲达”。
剧痛遍布全身,撕扯着司马懿所剩无几的意识,他不自觉蜷缩起来。
仲达?
眼皮沉重,睫毛沾着水珠,微弱地颤动。
仲达。
体内传来高热,源源不断,灼烧着肺腑。
仲达……
剧痛难耐,高热不退,他痛苦地抱住头,翻身,坐起,倒下,复又蜷缩,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身下泥土,指甲缝中渗出血来。体内毁天灭地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溢出,随着他的动作溅起飞沙走石。
“唔……我不能想他。”
“不能……我不要喜欢他……”
风雨如晦,山洞昏黑,浮泛着土腥味和血腥气。司马懿挣扎着,喉间挤出破碎的喘息。
“我不能想他,我不要喜欢他——”
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重复着妄语。
终是瘫软在尘埃里,胸膛剧烈起伏,残喘慢慢地,就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我不能想他,我不要喜欢他,我不愿……”
隐雷滚滚,一道闪电倏忽裂空,司马懿蓦然大睁着眼,眼中映照着那一瞬间的光亮,茫然无所知地,怔怔然落下泪来。
“……我不愿忘了他。”
泪水顺着眼尾滑落,滴入泥土,洇成深色的印记。
大雨滂沱。
他终于敢直面内心深处那一点卑微的念想。
雨点密密匝匝,一颗接一颗,颤巍巍地从司马懿眼前掠过,旋即狠狠砸落,碎裂成琼玉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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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绝望的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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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高热褪去,再睁开眼,山雨依旧,司马懿早已没了时间的概念,分不清这是第几个雨天,或是还停留在那个满脑子都是一个人的夜晚。
额上似有磕碰过后的创口,他轻触额角,再放下手,发现指尖上是殷红的血。
『召我出来,所为何事?』
通体漆黑的毒蛇凭空而现,阴冷的蛇眼中倒映出司马懿靠坐在山洞的狼狈模样。
“古籍上有过关于你的记载,‘所到之处,万物终焉’,是也不是?”
『不错。』
“既然能吞噬万物,能否帮我吞灭掉……”司马懿垂眸凝视着指尖那一点血色,斟酌着措辞,“一段感受?”
『不过是对那人有情,为何不让我直接一股脑吞了跟他有关的记忆,彻彻底底忘记他?』
『忆既消,情自解,岂不省事?』
司马懿置若罔闻:“那就是可以做到了,有劳。”
『执迷不悟。』
毒蛇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睨着司马懿。
『对我来说自然是轻而易举,对你来说可未必。感受之于记忆,如同鱼骨之于鱼肉,剥离感受,则如生撕活鱼,直取其骨。情越深,骨肉越是难分难舍,这种深入灵魂海的疼痛,你一介凡胎,未必受得住。』
“能有多深的情呢?”司马懿淡哂,“再者,这段时日拜君所赐,与痛为伍,已然习惯不少。”
他沉默片刻,又开口道:“你寄生于我的灵魂海,想必也知我所思所想。连我要毁了你之所来的最终目的都不在乎,又何苦拘泥于这些个小事?一个傀儡受不住,换一个就是了,物尽其用的道理。”
『毁了我之所来,这魔道的天下也会毁灭殆尽,岂不快哉?』
“呵,起源于神的力量,竟妄想屠神。”
『彼此彼此。』
『言归正传,你若执意如此,那我即刻便会进入你的灵魂海,吞噬掉你对他的所有情意,同时抹掉你对今夜的记忆,你可想好?』
“再好不过了。”
司马懿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那笑意浅薄,顷刻化落在飘摇风雨之中。
毒蛇闻言,不再浪费口舌,闪电般窜入司马懿的灵魂海。
情越深,骨肉越是难分难舍……
能有多深的情呢?司马懿想。
从他动心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告诫自己。
情不能至深,恐大梦一场。
所以他只是浅浅地喜欢他,耐心地等着,等着,等那一点很浅很浅的喜欢,如同阳光下的初雪那样,无声无息地消融于蓝天之下。
而非固执地守着温暖的晨光,纵容那一点浅喜,化作深情。
雨声淅淅沥沥,将歇未歇之际,司马懿狠狠闭上眼,捂着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几近扭曲。
那是怎样的一种痛?
“湮灭”形容得可真是贴切——
生撕活鱼,直取其骨。
怎奈何骨肉难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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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做了一个梦,漫长而混沌,湿漉漉的。
梦醒时分,山洞外阳光灿烂,洒下金光万里,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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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属于司马懿的回忆至此走到尽头。
转而翻江倒海地,在诸葛亮的记忆里深深扎根。
理智摇摇欲坠,处在濒临破碎的边缘,诸葛亮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空茫而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灰白色的种子。
又是一阵晃荡传来,较之上次更为急促,在幽暗的环境里,将诸葛亮碎裂的理智强行拼凑起来。
他走进身前的种子,指尖有些颤抖,抚上种子表面斑驳似伤痕的纹路,额头轻轻抵着种子冰冷坚硬的外壳。
霎时,灰白的空间取代了原本幽暗的环境。
他来到了种子内部——只有在这里,司马懿才不会对诸葛亮说谎,不会埋藏他的喜欢,不会冷冰冰地对他说着“无可奉告”。
没有雾气,什么都没有,举目望去,只有棱角浑沦的灰白色,世界的中心只剩下诸葛亮。
还有他面前的司马懿。
那人静默而立,没有情绪的眼里,映出灰白世界的不速之客。
满腹疑问滚动在喉咙里,最终只例行公事一般,在诸葛亮唇间化出一句没有温度的诘问:“借着曹操的势力,多年来一直在想方设法夺取各方的天书碎片,你到底想做什么,司马懿?”
“只要获得足够多的天书碎片,便能借此感应到上古十二遗迹的方位,开启传说中的第十三座遗迹,指引方舟核心所在。我要得到方舟核心,毁了它,毁了曹家的天下,毁了这魔道的天下。”
诸葛亮心下一惊,蓦地想起司马懿在和“湮灭”的对话中提及的“毁了你之所来”。
方舟核心,文明的摇篮,世间万物运行的法则,创世神力之源泉,正是孕育了“湮灭”的源头。
“你简直……疯了。”
不是问句,司马懿并未作答。
“你就这样恨这个世界?”
“我同你一样爱着它。”
灰白色的空间传来愈发剧烈的动荡。
诸葛亮垂下眼睑,将司马懿的视线隔断,面上不显,隐隐发颤的声线却泄漏了几分心绪。
“那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他问,他便答。
“明明是我……是我说的那句‘曹亡于司马’,为什么,不恨我?”
“错不在你,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曹操忌惮司马一族已久,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无所谓是‘曹亡于司马’或是其他,司马一族的覆灭早已注定,你只是局中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罢了。天道无情,聪明如你,何须自责?”
触目所及皆是灰白色,冰冷死寂。
诸葛亮张了张嘴,分明还有这样或那样的许多问题,想要问他。
“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
“……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
——我想听你说恨我。
愈发剧烈的震荡里,诸葛亮眉目苍凉,终是缓缓阖上眼,消散在一片灰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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