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学院的地下,比地面上要冷得多。
艾尔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法杖顶端的光在石壁上切出一小块昏黄的圆形。
楼梯很长,盘旋着向下延伸,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腐烂。
这里是他苏醒的地方。
当然,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曾经“苏醒”过。
格里芬院长跟他说过这事——在他以“奥兰斯老师”的身份住进学院宿舍的第二天,老头子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告诉他:“你知道吗,你就是在下面被我发现。”
“我?”
“对。一团光,缩在黑图书馆角落的魔法阵里。”格里芬当时用烟斗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我还以为是什么远古魔法遗物,正琢磨着怎么搬回办公室研究,你就睁眼了!吓了我一大跳。”
艾尔对那段记忆毫无印象。他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格里芬的白胡子近在咫尺,还有一双藏在厚镜片后面、又惊又喜的眼睛。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过去,没有名字,所有的事情都是茫然一片,像是被云雾糊住,没法抹开,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人”。
后来的一切都是格里芬给的。名字,身份,教职,“远亲”的来历。
但那个让他睁开眼睛的东西,他一直没搞明白是什么。
楼梯到了尽头。一扇沉重的铁门挡在面前,门上的锁早就坏了,被一根粗铁链随便缠了几圈。艾尔推开铁门,吱呀一声,一股更浓烈的旧书气息扑面而来。
黑图书馆。
这地方在学院的最底层,据说连格里芬都不常来。书架高得顶到了天花板,一排一排地延伸向黑暗深处,像是被时光遗忘的地下森林。书脊上的烫金已经褪色,羊皮封面卷曲发脆,有些干脆连名字都没有。
而原本听说他出现的那个角落,现在也只是堆放着一大堆的书籍。
艾尔来过这里几回。第一次是在穿越后的头几天,那时他还没有身体,以灵魂凝实的形态在学院里飘荡,想找点关于“时空裂隙”的资料。现在他的身体有了,但那股在晚上若有若无的虚弱感还在,让他不得不继续研究那些晦涩的古代魔法文献。
他沿着第二排书架往里走,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想着从哪儿开始找起。
然后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不是翻书的声音,是呼吸。压抑的、克制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艾尔侧身,绕过书架的一个拐角,看到了一个人影。
灰白色的头发从黑色的兜帽里露出来,垂落在肩侧。他蹲在地上,袍子尾端散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厚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那人的手指按在某一页的图片上,指尖用力到发白。法杖横放在膝盖上,杖顶嵌着一颗深紫色的宝石,在昏暗中幽幽地发着光。
恩佐。
艾尔认出了他。现在学院里最出名的学生——格里芬院长的养子,魔法天赋百年难遇,十六岁就拿了全国魔法竞赛冠军,如今才十九岁,已经是学院公认的明日之星。
他在这个世界的魔法学院见过恩佐几次。
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在食堂的角落里,在格里芬院长的办公室门口。
他第一次见到恩佐的时候非常惊讶,理论上恩佐应该在八十多年后才出现,但不知道是噩梦的影响,还是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致,他竟然提前了几十年就出生了。
艾尔皱眉。这个发现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噩梦有可能提前苏醒,封印松动的时间不好推测。就连他体内的另外一个世界的噩梦,也不知道会不会趁着他虚弱之时有所苏醒。
艾尔对他观感复杂,如果是自己的学生,艾尔一定物尽其用,无所顾忌。
但,在这个世界,了解了恩佐的遭遇,他觉得拯救世界这样的重担还是不应该落在一个刚刚成年不久的孩子身上。
每一次,少年都低着头匆匆走过,灰色的头发挡住半边脸,谁也不理。学院里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是因为红眼睛被父母遗弃,格里芬院长可怜他才收养的;有人说他性格孤僻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
每次听到这些话语,艾尔就拿着一双比恩佐还要红的红眼睛看着这群学生,把他们看的心里直发毛,然后喊了一句老师好后就落荒而逃,根本不敢跟艾尔对视。
或许,就是因为噩梦的力量过于强大,放大了洛克们心里的负面情绪,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但此刻蹲在书架角落的恩佐,和艾尔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兜帽下的脸苍白得不像话,嘴唇紧紧抿着,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或者兴奋,或者别的什么。
艾尔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
大约过了几秒,恩佐猛地转过头来。
那动作快得不像话,像是一头被惊扰的野兽,本能地寻找威胁的方向。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敌意。
看到是艾尔,他的表情没有缓和,反而更警惕了。
“……奥兰斯老师。”
“嗯。”
艾尔的回答简短得像一个句号。
恩佐迅速合上面前的书,动作太大,书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把书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很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挑,是在试探。
“找资料。”艾尔没有看他,视线落在他身后的书架上,伸手抽出一本看起来最厚的,“格里芬院长让我查点东西。”
这个借口他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格里芬确实是最好用的挡箭牌——院长公务繁忙,不可能时时过问他查了什么资料。
恩佐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这里的书,大部分没有经过学院审核。”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记载……不能被公开。”
“那你还在这里?”艾尔挑眉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需要。”恩佐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直直盯着艾尔,“有错吗?”
艾尔没有回答。他觉得这个世界的恩佐他必须重新审视一下,不能带有以前的感**彩。
艾尔往一旁走了两步,随手翻开了手里那本厚书的封面,目光落在扉页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听恩佐的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了,像是压在胸腔里的东西随时会溢出来。
恩佐根本没空管艾尔的想法,他有了大发现。
他在怕什么?艾尔低头思考。
怕我把他看书的这件事告诉格里芬?
不对。
恩佐是格里芬的养子,就算偷看了几本**,顶多被训斥两句,不至于让他紧张到这个地步。
他在怕被发现的是别的东西。
艾尔的余光扫过恩佐怀里的那本书。封面上的字迹太模糊,看不清,但他捕捉到了几个大字的笔画——“复”“生”“祭”。
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继续假装看书。
书架之间的空气变得很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蜡烛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滴水声。
“……这些书很危险。”
恩佐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说服自己。
“危险的不只是书。”艾尔翻过一页。
恩佐没有说话。
“写书的人,还有读书的人。”艾尔抬起头,看着恩佐,“都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多走一步,都有可能摔进深渊。”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一句提醒,又像是一句警告。
恩佐盯着他看了几秒,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知道的。”
他把怀里的书塞回书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就走。灰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中晃了晃,消失在书架的拐角处。
艾尔目送他走远。
脚步声渐渐听不见,然后彻底消失。黑图书馆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
他垂下眼睛,看了看手里那本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翻进去的书,叹了口气。
格里芬院长的收养给这个银发少年提供了一个庇身所,但他内心的裂痕从没愈合过。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天赋,地位,父辈的庇护,光明的前程。但今天他在这间昏暗的图书馆里蜷缩着看书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住尾巴还不服输的幼兽,倔强,也脆弱。
艾尔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不安。
大概是因为,他在恩佐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自己很熟悉的东西。
——是失去过什么,才有的眼神。
他把书放回书架,最后看了一眼恩佐刚才蹲过的角落。地毯上有几道被指甲压出来的浅痕,还有一滴没来得及蒸干的眼泪,在烛光中慢慢渗进了纤维里。
艾尔转身走了。
黑图书馆的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把恩佐的事暂时放进心底的角落,沿着长长的楼梯往上走。
楼梯很长,灯光很暗。
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从衣领里拽出那根项链。银色的链子,坠着那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石头。石头贴着掌心,凉丝丝的。
他握住它。
心跳还在。
一下,两下,三下。
平稳的,安定的,像是有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安静地呼吸着。
他闭上眼,想象伊里斯站在他的对面,金色的眼睛弯弯的,笑着说:“你又在发呆了。”
艾尔抿了一下嘴角,把项链重新塞回领口,加快脚步走了上去。
……
回到风眠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像被谁打翻了颜料罐。学院驻地的院子里,几个年轻魔法师正围着新建的花圃浇水,水珠在夕阳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伊里斯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羊皮纸,正低头翻看。看到艾尔的身影从传送点出来,他放了手。
“回来了?”
“嗯。”
艾尔走近了,伊里斯把手里那沓纸递过来。
“排查报告。”他说,“动边那片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倒是西边……”
他顿了一下。
“西边怎么了?”
“西边也没什么大问题。”伊里斯说着,表情却不像没事的样子,“但是轻风山那边,有几个巡逻的魔法师说,最近晚上总能看到奇怪的火光。”
艾尔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遍。前面几页都是常规排查记录,到了轻风山那一页,伊里斯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建议实地调查”。
“你去过了?”
“没有。”伊里斯诚实地说,“我等你回来一起。”
艾尔看了他一眼。
伊里斯别过脸,假装研究院子里的花圃。
“怕一个人去不安全?”艾尔问。
“怕去了没人帮我递药。”伊里斯面无表情。
花圃边浇水的年轻魔法师们竖起了耳朵,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艾尔面不改色地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
“明天早上去。”
“行。”
夜色很快降临了。风眠省的夜比魔法学院那边更沉,星星散落在天幕上,不多,但很亮。艾尔坐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那沓报告,实际上是白看,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白天在黑图书馆里遇到恩佐的画面反复在脑子里播放。
少年蹲在书架角落的样子,兜帽下苍白的脸,死死抱在怀里的那本厚书。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记载不能被公开。”
不能被公开。
那恩佐为什么在翻那些不能公开的书?
为了学术研究?不太像。
之前格里芬告诉过他,恩佐不只是天赋异禀,还曾经因为魔法实验差点烧掉半个校区。
一个会把实验室炸上天的人,深夜独自在禁区翻阅古书,怎么看都不是心平气和在做课题研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项链。
恩佐的事先放着。他现在的重点是轻风山,是噩梦的爪牙,是那些正在暗处酝酿的危机。
可能只有几十年,甚至只有十几年的准备时间,而自己要面对的敌人,现在已经开始活动了。
想到这里,艾尔把手伸进口袋,握了握那颗白色的小石头。
口袋里那颗石头,贴着掌心,冰凉而安定。
他的伊里斯还在等他。
所以,一个都不能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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