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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良言难劝赴死的鬼,宿命不饶锦毛鼠

凌霄子那点支支吾吾的羞耻往事说完,整个人已经瘫在石凳上,头埋得几乎要塞进道袍领口,连指尖都在抖,半点儿世外高人,华山派长老的气势都没剩下。

刘皓南指尖在铜星盘上轻叩一声,看着凌霄子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的怂样,眼底非但没有鄙夷,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同气的笑意。他年少时何尝不是眼高于顶、自负得紧,对凌霄子当年的行径,反倒觉得这师叔年轻时倒是个妙人,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聂隐娘那煞星。

凌霄子可是看着他从十三岁长到如今的长辈,待他极好,从无师傅陈希夷那般严厉,两人关系极亲近,说是亦师亦友也不为过。刘皓南这人,平日里清清冷冷,实则骨子里极护短。他见凌霄子被展昭这公门中人逼得满头大汗,便知这师叔是面皮薄,在晚辈和公门差役面前丢了大脸。

他淡淡开口,语气是晚辈对长辈的随意,却又分明在划界护短:“师叔,师尊当年若真要计较你偷香窃玉,你早被吊在悬崖上吹了十年风,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起来吧,没出息的样儿,吓唬谁呢。”

凌霄子闻言,老脸一红,心里那点因为被晚辈审问的羞耻感,瞬间被刘皓南这几句话给抚平了。他知道这侄儿是真心护着他,嘴上骂着,实则是在给足他体面。

刘皓南这才抬眼看向展昭,那股清冷劲儿瞬间回来,但话里的护短之意毫不掩饰,甚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霸道。他本是北汉亡国皇孙,年轻时还曾企图借辽灭宋,就算如今不复国了,对赵宋朝廷,尤其展昭代表的赵宋公门,脸色也不会太好。

“展护卫,你虽是公门中办案得力之人,但我华山的事,自有我华山的规矩。师叔看着我从十三岁长到如今,待我如子侄,早年数次救我性命,又教过我长子。他虽行事不羁,贪了点风流,但绝非穷凶极恶之徒。这春风散的事,既然他已说了,便算交代了。他是我华山的人,便是犯了错,也自有我师门处置。你公门办案,查的是襄阳王和张芊芊,这老头儿就别折腾了,左右他也审不出更多东西。”

展昭闻言,心中了然。他知刘皓南这是在护短,而且护得极不讲理,却又让人无法反驳——毕竟凌霄子确实再无半分可审之处,且刘皓南的救命恩情摆在那里。他拱手道:“刘掌教既如此说,展昭自然无异议。只是这春风散流入宫中,事关官家安危……”

刘皓南挥了挥手,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对赵宋朝廷的不屑:“这事儿你自去查你的。他一个老头子,翻不出浪花。”

凌霄子听着,缩着脖子低着头,心里却暖烘烘的,只低低应了一声:“……有劳掌教。”他知道,这护短的师侄,是真把他当自家人才这么横。

展昭亦是无奈,见这位长辈实在没什么能再榨取的内容,便不再多言,拱手向刘皓南告辞。华山到开封府官道三百余里,他快马加鞭,三日便赶回汴京,径直去见包拯。

包拯听完禀报,眉头拧成“川”字,指尖叩着案上刚收上来的文官联名奏本,语气沉重:“前几日,御史中丞王举正领衔数名台谏官,联名弹劾张美人(张氏)服饰逾制、恃宠而骄,更言其以妖媚之态惑乱圣心。官家被逼无奈,特意在后苑举办了一场内廷小宴,召命妇入宫‘观舞’。虽非大朝会满殿文武,但台谏官借此发难,言张美人着‘金泥飞仙裙’且衣料销金,此乃后妃不得用的禁制,且舞姿媚态横生,有违坤德。官家虽下了罪己诏自陈疏忽,可转头仍日日往张美人宫中跑,满朝皆是不解。”

展昭点头,补充道:“下官亦打探清楚,那日张美人确只是在命妇面前起舞,并非于正式朝会之上。但台谏官攻讦最烈的,便是她那身舞衣——不仅用料奢华逾制,更涉嫌私用宫禁纹饰。官家为平息物议,已暂收了她的贵妃册封之礼,可仍挡不住圣心独向。”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官持御前带刀侍卫腰牌,截下了张美人宫中当日未燃尽的熏香残渣。太医细验后,在宫廷常用的苏合香粉末里,筛出了极细微的、大理深山特有的‘醉生菌’干灰烬。此物经互市从大理流入,闻其干灰便能让人精神亢奋、对近身之人沉迷难抑,长期接触更会损耗肾精,导致子嗣孱弱早夭——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官家明知台谏汹汹,仍无法自拔。”

包拯闻言,神色愈发凝重,指尖重重叩在案上:“竟是如此……官家三位皇子皆幼年夭折,莫非竟与此物有关?好一个襄阳王,好一个张芊芊!”

白玉堂提前半月便办完了蒋平派的所有差事:苏州漕运的亏空核查、湖州茶税的名录整理、杭州盐引的核对、吴江渡口的货单核验,甚至连蒋平临时加的沿海渔税台账都弄得清清楚楚。他一身风尘还没拍干净,憋着一肚子火直奔苏州府衙后院——蒋平正蹲在廊下嗑瓜子,时不时往院门口瞟,显然在等他。

白玉堂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卢方沉稳的声音,这位陷空岛的大哥借着九九登高祭祖、带妻儿回江南探亲的名义告了假,正和蒋平低声商议:

“邵先生说了,五弟的春劫就在明年三月,只要拖到开春,不让他往襄阳方向去半步,便无大碍。我借着祭祖的名义回去,正好盯着陷空岛那边的动静,免得这小子性子烈,偷跑回襄阳闯出祸事。”

“大哥放心。”蒋平的声音带着对兄长的恭敬,还有几分精明的算计,“我给他排的这些差事,桩桩件件都非他这双认得官窑暗记、辨得水路纹路的招子不可,够他忙到清明之后,绝出不了岔子。等这事过了,我那坛藏了十年的女儿红全给他,再赔不是,总能圆过去。”

白玉堂站在廊柱后,指尖捏得咯咯响,眼底的火几乎要烧出来——好个蒋平,好个乳臭未干的邵神棍!拿“春劫”当幌子,把他当猴耍,骗得他跑了上千里路,干了一堆鸡毛蒜皮的破事,连去襄阳的念头都没时间有!

可他终究顾念兄弟情分,没冲进去发作,只压着满肚子的火,面无表情地走进院子,把一摞整整齐齐的账册和证物“啪”地甩在蒋平面前的石桌上,语气冷得掉冰碴子:“四哥,活干完了。你欠我的女儿红,还有春猎当活靶子的账,我都记着。”

蒋平还以为他没听见,笑呵呵地接过账册:“哎哟五弟,效率这么高?我就知道你最靠谱——”

话没说完,就撞上了白玉堂那双冷得要杀人的眼睛,顿时打了个寒颤,干笑两声不敢再说话。

白玉堂面无表情地转身,步子迈得又稳又沉,可心里那把火已经烧穿了天灵盖。

好个蒋平,好个乳臭未干的邵神棍!拿什么“春劫”当幌子,把他当猴耍了大半年!骗得他跑了上千里路,干了一堆鸡毛蒜皮的破事,连去襄阳的念头都不敢有!

可这火气在胸中滚了三滚,竟没化成骂人的脏话,反而凝成了一股子冰冷的、偏要拧着来的狠劲儿。

——你们不是不让我去吗?

白五爷偏要去!不仅要去,还要干票大的!

他心里冷笑一声,步子一转,竟不是回客房,而是径直出了府衙后院,翻身上马。他倒要看看,襄阳王和那个什么张芊芊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等他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让满朝文武都闭嘴,再回来——

有一个算一个,蒋平那坛女儿红得吐出来,邵雍那小神棍的卦摊得掀了,连带着那三十左右的“邵先生”,也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锦毛鼠”的脾气!

马嘶鸣一声,载着满身杀气的白玉堂冲进了夜色。他倒要看看,这“春劫”的算计,到底能不能拦得住他!

华山绝顶的闭关洞府里,此时正电闪雷鸣,焦糊味混着松脂香飘出老远,引得山脚下香客纷纷跪拜,直呼“真君显圣”。

刘皓南盘坐在石榻上,眉头拧成了死结。他面前摊着那本《太平要术》残卷,上面记载的张角雷法至阳至刚,可他这一运功,体内却像开了锅。

他自幼习的是在地下石城被变态大伯虐打出的武功,走的便是阴柔狠辣的路子;后来拜入陈希夷门下,学的华山道法讲究清静无为;年轻时为了借辽灭宋,又沾染了辽国巫术的野路子。这也就罢了,偏偏在幻境里,他为了尽快破除幻境,硬生生把自老子出函谷关后道家一脉的传承——从袁天罡的推背图术数、李淳风的乙巳占星术、成玄英的重玄哲学,到樊梨花得自黎山老母的九天玄雷——全学了大半。

如今要他静下心来,专修张角这路东汉末年流传的雷法,简直像让一个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的人突然只用右手写字。

“轰!”

一道歪歪扭扭的紫色雷弧从他指尖窜出,没劈中靶子,反而“咔嚓”一声劈碎了洞外一棵百年老松的树冠。

“爹,你答应过我的!”

洞府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音。刘朔今年已经十六岁了,身量抽长,眉眼间已有了刘皓南年少时的孤傲,正死死盯着那本《太平要术》。在幻境里,刘皓南为了安抚这小子,曾许诺教他张角的雷法和樊梨花的道法。如今见父亲出关,立刻来讨债。

刘皓南头疼欲裂。可他这人最重承诺,尤其对自家儿子。他叹了口气,起身道:“罢了,只准在演武场练,不准劈坏了东西。”

父子俩来到后山演武场。刘皓南先示范了一记“五雷天心正法”,结果因为体内辽国巫术的阴气作祟,那雷弧刚出手就拐了个弯,把场边一排茶树劈得焦黑。

刘朔有样学样,小手里捏着樊梨花道法的法诀,结果因为没控制好华山一脉的道家真气,一道雷弧直冲冲劈向了演武场中央那棵据说种于唐代的百年老桃树。

“轰隆!”

桃树应声而断,树身焦黑,树叶漫天飞舞,落了父子俩一身。

演武场上焦烟弥漫,刘皓南看着满地狼藉——茶树焦了半边,老松拦腰断成两截,那棵据说种于唐末的百年桃树更是被劈得树心漆黑、树叶落了一地——嘴角抽了抽,难得生出一种"家底败光"的心痛感。

"啧,可惜了这些好木料。"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肉疼又贪婪的调调。凌霄子不知何时摸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嗑完的瓜子,一双老眼正死死盯着那棵断了的桃树,仿佛在看一锭锭银元宝。他颠颠跑过去,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敲了敲焦黑的树干,耳朵贴上去听了听,眼睛顿时亮得吓人:"上好的雷击木啊!还是桃木!这可是做平安符的顶配材料——掌教亲制,天雷劈过,这要是拿到汴京去,那些达官贵人得抢破头!"

他一边嘟囔,一边从道袍里掏出个小布袋,开始往里装碎木块,动作熟练得像在捡钱。

杨排风跟在他身后,手里已经拿出了刻刀、朱砂和红绳,脸上挂着一种"这笔买卖我吃定了"的精明笑容。她这几日融合太平公主二十三岁前的记忆,对金银俗物虽不贪,但架不住凌霄子那副见钱眼开的嘴脸太有感染力。更重要的是——她转头看了一眼刚从洞府出来的刘皓南,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刘皓南因练雷法反噬,体内阴气窜动,自己尚且要运功压制,可每日还得给她输真气保持神魂稳定。她心疼丈夫太累,可这真气一日不能断。于是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那个正呆呆看着自己闯祸结果的少年身上。

"朔儿。"杨排风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今年十六了,两岁开蒙,已有十四年华山正宗道基。你爹每日要给我输真气,累得很。你年轻力壮,气血旺盛,正好帮为娘个忙——去,把后山那片林子,都劈成雷击木。"

刘朔:"……"

他呆滞地转过头,看看自己亲娘,又看看满地狼藉,再看看自己那双还冒着淡淡电光的手,整个人都不好了。

"娘,我是你亲儿子吗?"刘朔声音发颤,"我两岁开蒙,十四年华山正宗道基,师父当年夸我根骨奇佳,说我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道苗子——你就让我干这个?当人形劈柴斧头?"

杨排风面不改色,从袖中掏出一把瓜子,递给凌霄子,又摸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两下:"什么劈柴斧头,这叫物尽其用。你爹每日累得回来倒头就睡,我心疼。你年轻,不用白不用。去吧,那片林子,挑粗的劈,雷弧要正,别歪歪扭扭的,不然卖不出价钱。"

刘朔悲愤欲绝,转头看向自家爹,试图寻求一线生机。

刘皓南正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杯茶,袖口还沾着刚才劈歪的雷弧留下的焦痕。他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然后对儿子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朔儿,别看为父。你母亲凶起来,你爹爱莫能助。"

刘朔:"……"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绝望的认命。他咬牙切齿地抽出腰间佩剑——不,是用剑引雷——大步走向后山那片无辜的林子。

"轰隆!"

第一棵老槐树应声而断,树冠焦黑。

凌霄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赶紧提着布袋颠过去,一边捡碎片一边喊:"对对对!就这个力道!徒弟,往左边那棵梧桐劈!那木头油性大,做成符更灵验!"

杨排风坐在石墩上,手里拨着算盘,嘴里念叨:"雷击桃木符,五十文一张;雷击松木符,三十文;雷击槐木符,二十文……若加上掌教亲笔'太上感应篇'字样,翻倍。师叔,你那木匠朋友什么时候到?得赶紧把粗的刨平了,不然刻不了字。"

凌霄子头也不抬:"明天就到!我让他带最好的刻刀来,这可是笔大买卖!哎哟,徒儿,那棵别劈!那是棵百年银杏,劈了可惜,留着还能卖种子——劈旁边那棵野栗子树!"

刘朔在林子里劈得满头大汗,雷弧一道接一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堂堂华山掌教之子,两岁开蒙的修道天才,如今沦落到给自家亲爹亲娘当劈柴工,还要被一个老不修的师父当着面挑三拣四……

他悲愤地又劈歪了一道,雷弧拐了个弯,把凌霄子刚摆好的木料堆劈成了两半。

凌霄子:"哎哟我的小祖宗!那是我挑了半天的上等货!"

刘朔面无表情:"手滑。"

刘皓南站在远处,看着自家儿子在林子里电闪雷鸣、悲愤交加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给杨排风递瓜子的妻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抿了口茶,袖中的真气缓缓流转——反正有儿子干活,他今日可以少给妻子输两刻钟真气了。

后山雷声滚滚,华山脚下却已支起了"华山掌教亲制·限量版雷击木平安符"的摊位。凌霄子穿着件新道袍,胸前挂着个"代掌教监制"的木牌,正唾沫横飞地向香客们兜售:"诸位施主,这可是昨夜真君显圣、天雷劈过的桃木!戴上此符,百邪不侵,夜夜安眠!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杨排风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笑得眉眼弯弯。她摸了摸自己丹田——今日丈夫不用那么累,真好。

而此时的襄阳城,冲霄楼工地。

白玉堂一身夜行衣,像只黑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未完工的围墙。楼体只起了三层骨架,木料和石料堆得到处都是。他猫着腰,在梁柱间穿梭,指尖拂过几处可疑的灰烬痕迹——是火药残留,分量不轻,布置得也隐秘,若非他锦毛鼠眼光毒辣,还真发现不了。

可转了一圈,他却没找到半点阵法痕迹。

白玉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这?

蒋平那货怕他来襄阳送死,拿什么“春劫”忽悠他大半年,结果襄阳王搞出来的冲霄楼,不过是个塞了火药的破楼?连个像样的阵法都没有,也配让他白玉堂避讳半年?

他哪里知道,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这里。

那座名为“九曲锁麟阵”的绝阵,正静静地躺在赵爵的案头。原本该借龙首原的山势放大困力,此刻却因为赵爵的生搬硬套,变成了比杀阵更狠十倍的死局。只是这座阵还未布上,冲霄楼里只有几包粗糙的火药,像小孩过家家般胡乱塞在梁柱夹层里。

白玉堂心里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傲气,此刻全化作了不屑。什么襄阳王,什么赵爵,不过如此。他倒要看看,等他把这冲霄楼里的猫腻查个清楚,再回去把蒋平和那邵神棍的算盘砸个稀烂。

白玉堂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冲霄楼里几缕未散的火药味,和襄阳王手下巡夜兵丁懵懂的呼喝声。他此刻的轻视,正一步步踏向那座尚未张开的罗网——而这一次探查的轻慢,也将在日后,成为他去找展昭求证时,连带着展昭自己的几分轻视,共同酿成无法挽回的苦果。

白玉堂一身风尘,大喇喇地跨进开封府后衙时,展昭正在擦拭巨阙剑。

“展猫儿!”白玉堂把包袱往桌上一甩,捞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一抹嘴,冷笑连连,“那邵神棍的算计,老子算是见识了!襄阳城外转了一圈,冲霄楼?呸!不过是个塞了火药的破楼!连个像样的阵法都没有,粗糙得跟小孩过家家似的。蒋四哥拿这玩意儿忽悠我大半年,他邵神棍的卦摊,我迟早给他掀了!”

展昭眉头微皱,将巨阙剑轻轻放下:“白五爷,不可轻敌。那冲霄楼虽未见阵法痕迹,但刘皓南刘掌教乃当世阵法大家,十二煞天门阵的创始人。他亲手所画的阵图,岂是寻常?赵爵那厮若真得了刘掌教的阵图加以篡改,其中的凶险……”

“刘皓南?”白玉堂嗤之以鼻,眼中傲气毕露,“他再厉害,也不过是华山道士。我锦毛鼠闯荡江湖这些年,什么龙潭虎穴没去过?冲霄楼里就几包火药,能奈我何?展猫儿你放心,过几日我再去探一次,非把那破楼的底细摸个干净不可!”

展昭还想再劝,白玉堂却已摆手,转身大步出门,只留下一句“等我好消息”,身影便消失在暮色中。

展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锁得更紧。他在公门干久了,见的神棍比真有本事的人多,对那个三十左右的邵雍,心里其实是不大信的——什么“春劫”预言,多半是蒋平借题发挥。可刘皓南的警告他却不能不当回事。十二煞天门阵创始人,当世阵法第一人,他亲手所布的阵,岂是凭一身武艺就能闯的?只是白玉堂这性子,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沉吟片刻,起身直奔包拯书房。

包拯正于案前批阅公文,见展昭进来,放下笔:“展护卫,白玉堂回来了?”

“回大人,”展昭拱手,“白五爷刚从襄阳回来,言冲霄楼不过尔尔,欲二次探查。属下劝谏,他不听。”

包拯眉头微皱,指尖在案上轻叩。他深知白玉堂的性子,也知刘皓南的阵法造诣。只是此事……他叹了口气,从案下取出一份密函,神色凝重:“还有一事,你需亲自走一趟江南。”

展昭一怔:“大人请吩咐。”

“张贵妃所生长女安寿公主,已于庆历二年早夭,年方三岁。”包拯声音低沉,“官家悲恸不已。太医查验,公主先天不足,肾气孱弱,并非他因。只是……官家对曹家素有顾忌,对曹皇后亦不喜。”

展昭了然。曹皇后乃曹彬孙女,曹彬当年灭南唐,其将门世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官家偏爱张贵妃,对曹皇后冷落多年,对曹家势力自然心存芥蒂。

“本府派人查访,曹皇后宫中近年常得江南一带进献的‘补剂’。”包拯继续道,“虽无确据,但官家心中疑虑难消。你此去江南,一则寻蒋平——他在江南督办漕运事务,你让他设法再拖住白玉堂些时日,莫让他轻入冲霄楼;二则,暗中查访曹皇后宫中‘补剂’的来历,顺藤摸瓜,看江南谁人在背后供应这些药物。若有异样,即刻回报。”

展昭肃然拱手:“属下领命!”

包拯又道:“蒋平精明,你与他合计,务必谨慎。白玉堂那边……能拖则拖。那冲霄楼的阵法之险,恐怕远超你我想象。”

展昭退出书房,翻身上马,直奔江南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白玉堂,已经再次潜入了襄阳城。冲霄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白玉堂嘴角挂着冷笑——刘皓南又如何?十二煞天门阵又如何?他锦毛鼠偏要看看,这破楼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而华山之巅,刘皓南忽然抬头,望向襄阳方向,铜星盘上的指针无端颤动了一下。他眉头微皱,指尖掐算,却只算出一片模糊的血光。

“朔儿,”他忽然开口,“明日你不必劈柴了。随为父闭关,修习雷法。”

刘朔正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闻言如蒙大赦,差点哭出来:“谢爹!”

杨排风在一旁拨着算盘,抬头笑道:“怎么,掌教大人良心发现了?”

刘皓南望向襄阳方向的血光,轻声道:“不是良心发现。是有人……要闯那座他不该闯的阵了。”

白玉堂第二次潜入冲霄楼工地,是在腊月初八的夜里。

襄阳城连着下了三天冻雨,龟山脚下的泥地冻得铁硬。他换了身玄色夜行衣,贴着未完工的楼体外墙往上攀——这楼如今起了五层骨架,比上次来时高了一倍有余,木料是新伐的杉木,在寒风里散发着生涩的苦味。

他原本是带着几分轻慢来的。上次探完,他心里只当赵爵是个虚张声势的草包,什么"塞火药的破楼",不过是藩王弄权的小把戏。可今夜刚翻进内院,他脚步就顿了一下。

不对。

那股味道——不是上次闻到的、零散火药残留的硝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泥土腥气的阴冷。他蹲在楼基的排水暗沟边,指尖捻起一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暗绿色膏状物,凑到鼻尖。

不是火药。

这东西他没闻过,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脑子快——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激得他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他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就着微弱的光芒仔细端详那膏体。这东西滑腻如油,却带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陈年尸水混着硫磺的腥气,绝非寻常火药所有。他心头猛地一沉,想起刘皓南那十二煞天门阵的残稿——赵爵偷走的那些阵图里,似乎提到过一种以阴煞之气引动地火的"地脉火药",与寻常□□截然不同。可他毕竟不通阵法,只当是襄阳王换了配方,加了些旁门左道的东西,虽觉古怪,却仍未放在心上。

他沿着楼基的夹墙一层层往上搜。第一层,无事。第二层,几包□□,分量比上次多了些,码得规整。第三层——

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折扇"啪"地撑开又合上,反复三次,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第三层的梁柱夹层里,塞的不是火药包,而是一排排拳头大小的铜铃。铜铃用细铁链连着,链子埋进墙体的缝隙里,缝隙中填的也不是灰泥,而是某种暗红色的、半凝固的糊状物,腥得呛人。他认得这东西——当年在淮西查硫磺案时,有个老漕工酒后吹牛,说前朝阵师会用"血砂"做引子,血砂遇铁则鸣,鸣则阵动。他当时只当是酒话,可眼前这铜铃的摆法,分明是个"连环扣"的格局——碰一个,一串全响。

他顺着铁链往上看,第四层、第五层,梁柱交接的节点上,全挂着这玩意儿。整座楼从里到外,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裹住了,网的线头,就是这些铜铃。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楼体里弹了一下,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他忽然想起刘皓南。想起展昭那张总是皱着眉的脸。想起那句"十二煞天门阵的创始人"。他之前嗤之以鼻,觉得一个道士再厉害,能画出什么要人命的阵?可此刻蹲在这座尚未完工的楼里,看着那些铜铃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他头一次觉得——也许那道士的东西,真不是闹着玩的。

这楼不是"塞了火药的破楼"。这楼本身就是个阵。火药是饵,铜铃是网,而那个叫赵爵的藩王,怕是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偷来的东西有多凶险。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退,还是进?退了,这趟等于白来,回去还得被展昭那猫念叨。进了,以他的身手,避开铜铃并非不可能——他轻功天下第一,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可万一……万一这阵不是靠"避开"就能破的呢?万一动了某个机关,整座楼一起炸,他跑都跑不掉?

他想起蒋平。想起那个抠门四哥蹲在苏州府衙后院嗑瓜子的样子,想起他那句"五弟的春劫在明年三月"。想起自己当时冷笑一声,觉得全是放屁。可此刻,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不是怕死。锦毛鼠这条命,从在陷空岛落草那天起就没打算善终。他怕的是——万一真死在这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蒋平那货抠门归抠门,至少会给他买口薄棺材。展昭那猫虽然唠叨,但肯定会把他的折扇送回陷空岛。

还有干娘。

江婆婆上个月又飞鸽传书了,这次不是装病,就四个字:"腊月回来。"他看得懂。老人在想他了。去年春节他在江南办案,没回去,干娘嘴上骂他"白眼狼",转头让韩彰给他捎了一坛她自己泡的杨梅酒。今年要是再不回去,怕是真的要挨骂了。

他蹲在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展昭给的御赐鱼袋。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像是一句无声的提醒。

"先回去。"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先去陪干娘过完春节,再来探。"

这不是怕。是算账。腊月里楼也没完工,急什么?等过了年,等他陪干娘喝了那坛杨梅酒,等他好好琢磨一下这铜铃的摆法,再来也不迟。

他起身,动作比来时更轻更缓,每一步都避开了梁柱上的铁链。翻出围墙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沉沉的楼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东西,你等着。过了年,白五爷再来拆你的网。"

展昭赶到苏州府衙后院时,蒋平正在数钱。

不是数铜钱,是数银票。桌上摊着一摞漕运的账册,他一边翻一边拿算盘拨,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展昭站在门口,看了他三息,才开口:

"蒋四哥。"

蒋平头都没抬:"哎哟展护卫,什么风把你吹江南来了?五弟刚走没几天——"

"白五爷二次去了襄阳。"展昭打断他,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蒋平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掉了一地。

"什、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不是答应我拖到清明吗?!"

"他没答应你。"展昭走到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是包拯命人从襄阳暗探手中截获的,记录着腊月初八夜间有人在冲霄楼附近出没的踪迹,"身形瘦削,着玄衣,轻功极佳,巡夜兵丁只觉黑影一闪,连箭都来不及搭"。

蒋平看完信,脸都白了。他哆嗦着手去摸酒葫芦,结果摸了个空——不知什么时候打翻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晌才憋出一句:

"完了。"

展昭看着他:"蒋四哥,你比我更清楚他的性子。你拖了他大半年,他心里那股火憋到现在,这次去襄阳,怕不是去'看看'那么简单。"

蒋平双手捂脸,声音从指缝里闷出来:"我那坛女儿红……我还没给他赔不是呢……"

展昭深吸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恢复了公门办案时的冷静与条理:"四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我方才在路上反复推演,白五爷二次入楼,必然已察觉到阵法的凶险。以他的性子和他对干娘的孝心,多半会先回陷空岛陪老人家过完春节,再作打算。这便给了我们一个多月的时间。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蒋平:"他若认定此阵不过尔尔,以他的轻功迟早还是要闯。届时,凭你我二人,拦不住他。必须请人。"

蒋平放下手,眼底的血丝红得吓人:"请谁?"

"卢大哥在陷空岛,韩三哥、徐五爷各处奔波,可此事非同小可。"展昭从怀中取出纸笔,刷刷写下几个名字,"欧阳春欧阳前辈,武功卓绝,德高望重;智化智公子,智谋过人;丁氏双侠,丁兆兰、丁兆蕙,江湖上颇有名望。再加上你我,以及卢大哥、韩三哥、徐五爷,三侠五义齐聚,方能有备无患。"

蒋平看着那张名单,手指微微发抖。他当然知道展昭说得对——可他更知道,白玉堂那性子,三侠五义全来了,他怕是更要证明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

"展昭,"他哑声道,"五弟他……他会不会觉得我们瞧不起他?"

展昭沉默了片刻,想起白玉堂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想起他说"我信我哥"时嘴硬的模样。他叹了口气,将笔放下。

"他会的。可那又如何?"展昭抬起眼,目光坚定,"只要他还活着,被瞧不起一百次又算什么?蒋四哥,你我都清楚——这次若让他一个人去,他回不来的概率,比回来大得多。"

蒋平闭上眼,喉结滚了滚。再睁开时,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好。"他站起身,从柜底翻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请帖,上面盖着陷空岛的朱印,"我这就飞鸽传书,邀欧阳前辈、智公子、丁氏双侠,腊月二十五前务必赶到陷空岛。这次——"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

"这次就算把他绑了,也得绑过这个年。"

展昭点头,起身拱手:"有劳四哥。展某先回开封府向包大人复命,腊月二十,陷空岛见。"”

他转身出门,翻身上马。寒风里,巨阙剑的绿松石泛着冷光。他望着江北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白五爷,你最好老老实实陪你干娘过年。不然这次,兄弟们真要跟你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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