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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襄阳王只是个提线木偶,锦毛鼠快要咬断那根弦了

石窟内药气未散,杨排风守在昏睡的刘皓南榻边,按展昭所示,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沿上划着大唐盛世的旧时舞步。她蹙眉思索片刻,眸光渐深,终是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属于太平公主的清贵与疏离:

“展大人,你所见的这位张芊芊,其舞绝非寻常教坊之乐。当年李唐高祖宫中,曾有一位西域进献的绝色美姬。那美人盛宠三载,风头无俩,连彼时尚是秦王妃的长孙氏,都需时常赠礼示好——你当知这意味着什么?李唐前朝与后宫,自来便是一体。那时,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任城王李道宗,还有平阳昭公主(高祖嫡女、太宗李世民的胞姊、父皇李治的姑奶奶),皆在前线浴血奋战,而那位美人在后宫,便成了一股能左右圣心、动摇国本的力量。”

“后洛阳军情如火,高祖却沉迷观她起舞,竟三日不朝。有大臣闯殿死谏,无意间窥见那惊鸿舞姿,归后竟或疯或癫。裴寂为肃清宫闱、亦为铲除异己,蒙眼持铁爪闯殿,遥空击碎了美人的玉面。”

“美人容毁,恩宠立断。昔日那些谄媚之臣,转眼便跪满殿前,口口声声‘此妖妃祸国,请杖杀以正朝纲’。三日不朝时,无人敢说天子半句不是;美人容颜尽毁,便成了万恶之源。前朝后宫,那些男人手中的权柄、心中的盘算,最后的罪过,倒要一个女子来担。”

杨排风轻叹一声,指尖停下,语气转冷,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怅然:“那美人被杖至奄奄一息,弃于乱葬岗,幸得当时尚年轻的上官仪暗中救回,藏于府中,戴面具度日,世人暗称其‘天魔姬’。天魔姬后将一身舞技与些许惑心之术,传于上官婉儿母亲身边的侍女后,便不知所踪。上官家遭变时,侍女携舞谱随婉儿入宫。后听阿史那云娜自述师承,作为太平公主的我便猜其师极可能是天魔姬或其后人。阿史那云娜再将一身本事传于杜如晦的孙女杜娘子……这等以舞乱政、以媚惑心的法门,如今竟重现于襄阳王献予官家的舞姬身上。”

她抬眼看向展昭,目光沉静:“张芊芊此女,绝非寻常伶人,其路数直指百年前的天魔遗韵。太平公主在二圣临朝(父皇高宗与母后武后执政)之时,于宫中宴饮间,尚闻宗室长辈提及此段旧事,对此等惑心之术记忆犹新——毕竟那时太平公主尚不足二十岁,这些宫闱秘闻听得多了,自然认得出路数。”

展昭闻言,眉头紧锁,虽敬重刘夫人的身份与见识,却仍忍不住为君分辩,语气恳切而恭敬:“刘夫人,当今官家仁厚恭俭,虽一时为舞姬所惑,然绝非高祖皇帝当年可比。官家心系万民,断不至于为美色误国至三日不朝之地步,还请夫人明察。”

一直阖眼躺在石榻上的刘皓南,此时却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虽未睁眼,脸色仍因药力余威有些潮红,声音却冷澈如冰,带着惯有的讥诮:

“展大人何必急着为君父遮掩?当年勃律,不过一突厥副将,尚能在阿史那延陀骤然离世、杜娘子被迫远赴昆仑之时,挥剑斩断情丝,成全大局,被强行调往安西亦无怨言。如今赵宋的官家——”他顿了顿,话中锋芒直指那位曾对杨排风亦起过觊觎之心的赵祯,“——坐拥四海,却连这点定力也无,为一舞姬神魂颠倒,还要劳烦开封府与华山派人费心研判。勃律尚能断情以全大义,赵宋的官家,又好得到哪里去?不过是重蹈覆辙,再为一个女子,给这纷乱时局添一把火罢了。”

窗外,正准备溜走的凌霄子脚下一顿,咂咂嘴,低声嘀咕了一句,还不忘往四下瞟一眼,脚步加快了几分:“啧,这木头醒了……说话还是这么扎心。不过那姓聂的凶婆娘要是听见有人拿这事戳赵宋官家脸,怕不是要追过来敲我脑壳,还是赶紧溜为妙。”

月色依旧,石窟内的气氛却因这番涉及前朝今代的议论,更添了几分凝重与寒意。

石窟内药气未散,崖畔忽起一阵锐利剑风,连案上那盏凉透的松醪酒都漾出细碎涟漪。一道霜色身影裹挟着凌厉剑气骤然现身,正是玉女门第十一代掌门聂隐娘。她并非远古神仙,而是剑术通神,已臻至“以武入道”的境界,与陈希夷平辈论交。玉女门如今已非世俗门派,而是驻于海外仙山,来去皆以剑气撕裂虚空,属当世难得的修仙道统。

她本是来接关门弟子刘望舒回山的,目光扫过石榻上气息渐稳的刘皓南,见他虽耳尖泛红,却无狼狈之态,只冷嗤一声:“龙虎丹的苦头半分没吃到,倒是让你这小子捡了便宜。刘皓南,本座当日劝你动用北汉宝藏,你迂腐不从。如今这世道,你既拒了本座的好意,那批嫁妆便永远归望舒所有,你休想再讨回去。”

刘皓南撑着石榻坐直,哑声唤了句“聂师叔”,指尖扣紧了铜星盘。他自然清楚聂隐娘的脾气——说了不给便绝不再给。那批原本属于母妃(前代玉女门圣女)的北汉宝藏,既然当初为了所谓的“气节”和“不做棋子”而拒绝,如今便再也落不到他手里,只能作为刘望舒的传承。他心中虽有憾,却也无话可说。

展昭躬身行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巨阙剑鞘,脑海中翻涌起入幻境前在洛阳郊外濒死的画面。那时他查“真假金牡丹案”中咒发狂,为刘皓南父女所救。查“洛阳十八家灭门案”时被李裹儿必杀一击轰飞,是怀中那支薛绍赠予太平公主的定情信物、河东薛氏镇族之宝骤然滚烫,透出琉璃光罩,硬生生挡下了那蚀魂的幽冥死气。簪身裂开细纹,光华黯淡,却护住了他最后一丝心脉,让他得以支撑到刘望舒施救带入幻境。这支簪子后来传到庞小蝶手中,她忧心丈夫安危,又将其赠与展昭。

聂隐娘冷哼一声,抱着扑过来的刘望舒,指尖轻抚小徒弟的发顶。此时的刘望舒看似八岁女童,实则乃是太平公主的真正转世之身,只是修为尚未完全觉醒,平日里只显露孩童神态。

聂隐娘目光先是扫过石榻上气息渐稳的刘皓南,随后落在躬身行礼的展昭身上。

“展昭,你此番入山,除了送中秋礼,是为了赵爵献入宫的那位张芊芊?”聂隐娘开门见山,语气冷冽,“那舞,是安乐公主李裹儿改过的河西赞佛舞,掺了吐蕃邪术,靡乱不堪。玉女门早年收录过,但本座早已销毁。凌霄子这老东西当年手欠,不仅偷看了典籍,还找人还原,结果中了招,被本座打废了半条命拖回来,他对那舞的破绽最清楚。”

躲在老松后的凌霄子一听这话,吓得浑身一激灵,道袍瞬间被冷汗浸透,缩着脖子连道:“别、别揭短啊!我是钻研阵法,不是好色!真的!”

聂隐娘无视凌霄子的哀嚎,目光转向刘皓南,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古怪与审视:“更奇怪的是,你在幻境中,于薛瓘(薛绍之父,卫尉卿)寿宴上,明明只远远见过一次顶着上官婉儿皮囊的李裹儿,双方连一句话都未说,更无打斗,你竟也没认出那是伪装的。可阵灵上官婉儿长老当时早已将一套《太平要术》残卷扔给你,其中便记载了东汉张角一系的雷法。那雷法至阳至刚,专克李裹儿那阴邪怨气。你却因嫌弃其‘不正统’、‘旁门左道’,连那书册都不屑细看,只草草翻过便束之高阁!你自以为修的是陈希夷的正统道法,结果连真正的杀招都丢在脑后。”

刘皓南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在聂隐娘的点醒下,他终于忆起那场繁华而虚假的寿宴——那时他顶着薛绍的身份,在觥筹交错间,只觉那位“上官婉儿”的气质与史书记载的上官婉儿截然不同,阴冷而怨毒,但他并未深究,只当是幻境模拟失真。而那位真正的阵灵上官婉儿,竟在那时便将克敌制胜的雷法书册给了他,自己却因傲慢而错失良机。

这时,展昭沉声道:“恩师明鉴。弟子在幻境入口濒死时,袭击我的怨气与此番张芊芊舞中的幻术同源,且对方对弟子怀中这支薛驸马旧簪恨意炽烈。弟子由此推想,赵爵顶着武攸暨的皮囊入幻境,恐非偶然。武攸暨乃太平公主后期无奈再嫁之人,而幻境却让刘兄顶了薛绍的身份——薛绍才是太平公主最初倾心、亦是最意难平的第一任驸马。这般安排,定是李裹儿幕后操控,意在以薛氏血脉触动刘兄心绪,扰乱其道心。”

他顿了顿,继续审慎分析:“至于赵爵,弟子以为他初衷或是想利用武攸暨的武家身份,拉拢刘兄这位深谙阵法与复国谋略的人才。只是拉拢不成,赵爵似乎并未死心。弟子联想到唐代军管相对松弛,而赵爵在幻境中表现出的贪婪,恐非止于权位,更在于技术。他或许企图利用幻境与现实的缝隙,行‘跨时空’之实,将唐代的一些军备技艺与军事法门偷运回赵宋,以为己用。弟子也是方才听恩师提及《太平要术》与雷法之事,方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聂隐娘冷哼一声:“算你小子还有几分脑子。赵爵那点心思,确是想借武家余威拉拢刘皓南,不成便想偷技术。只是他没想到,这幻境乃玉女门手笔,让刘皓南顶薛绍的身份,本就是为了让他直面本心,洗去那可笑的复国执念。至于李裹儿,她恨不得太平一脉的所有人都因她而道心破碎。”

刘皓南指尖死死扣住铜星盘,指节泛白。他想起展昭怀中那支裂了纹的簪子,想起自己因“正统”观念而轻视的雷法,更想起在薛瓘寿宴上那惊鸿一瞥却被自己忽略的警告。此刻,他眼底的清冷彻底碎裂,燃起一股冰冷的、决绝的杀意。

“聂师叔教训的是。”刘皓南沉声道,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皓南愚钝,险些误了大事。那《太平要术》中的雷法……弟子会重新修习。”

聂隐娘冷哼一声,周身剑气一卷,空间裂开一道金色缝隙,抱着刘望舒一步踏入,只留下一句冷语:“望舒是太平转世,那雷法本就是她当年的底蕴之一。你好生习练,莫再辜负了先人。至于宝藏,既是望舒的,便永远别想再从玉女门讨回去。”

金光闭合,石窟内只剩下愈发粘稠的寒意。

凌霄子见聂隐娘终于走了,刚想松一口气,却见刘皓南已从石榻上缓缓坐起。他虽耳尖还残留着一丝薄红,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压。他侧过头,并未看凌霄子,而是极自然地握住身旁杨排风的手,低声道:“排风,此地污秽不堪,莫要污了你的耳朵,先去外面透透气,等我处置完这桩旧事,再与你细说。”

杨排风虽觉气氛凝滞,但见刘皓南神色郑重,便依言点头,深深看了一眼后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刘皓南这才将目光投向缩在松树下的凌霄子。他没有像展昭那样以社稷大义相逼,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指尖在铜星盘上轻轻一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随即淡淡开口,喊了一声:

“师叔。”

这一声“师叔”喊得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瞬间击穿了凌霄子强装的镇定。凌霄子浑身一颤,道袍下的双腿抖得更厉害了。

展昭见状,上前一步,接过话头,面色肃穆,语气虽平稳却带着开封府办案特有的威严:“凌霄子前辈,家师既已将此事交由我与刘兄处置,便是给了道长一个坦白的机会。如今襄阳王献入宫的舞姬张芊芊,所舞路数应与前辈当年所见应极为相似。前辈若还念及江湖道义,便请将当年所见的厉害、发作的根由,原原本本说出来。若有所隐瞒,恐怕……家师即便不追究,玉女门的门规也饶不得你。”

刘皓南并未接话,只是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凌霄子,指尖又是一声轻扣,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凌霄子被这两人一唱一和逼得冷汗如雨,尤其是刘皓南那一声冷冰冰的“师叔”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让他这位长辈脸上无光,却又敢怒不敢言。他攥紧了道袍袖口,喉结剧烈滚动,声音越发干涩,叙述也愈发吞吐:

“那、那舞……源出西域佛国,本为礼赞神明之姿……后流播吐蕃,杂入密教阴邪药物……由裸身女子舞之,能无限放大人心深处的诸般**……听闻当年裴寂就是窥得此舞,竟至脱阳……死状不堪……唐太宗震怒……孙真人慈悲,以‘春风散’易之……既绝性命之虞,亦保其……活血通络之效……”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似乎陷入了极为羞耻的回忆,脸上泛起一阵红一阵白,背脊却挺直了些,带着几分当年自负的残影,语气也变得断断续续、支支吾吾:“聂隐娘当年……最爱吹嘘……天魔舞配春风散……贫道年少时……咳……总觉玉女门伎俩不过虚张声势……‘什么**香阵,能破我华山清静心法?’……那日……不过是顺手从她香药阁里取了些春风散……驾舟直扑沿海……重金……砸下重金!请来舞姬……褪尽衣衫起舞……可谁料那药力……竟如洪水溃堤!若非那婆娘破门而入,一掌将我击晕……贫道怕是早已……早已……”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被聂隐娘追打三里地、丢尽脸面的时刻。他喘了口粗气,终于断断续续地挤出最关键的信息:“那春风散的药力……会从熏香中散出……闻者……心神失守……难以自持……当年我就是因为……就是因为心神被引动,又强压不住,才导致……才导致……”

他终究没能说完,只颓然瘫软,低着头不敢看刘皓南和展昭。他确实没看出什么步法破绽,只记得那舞靡艳入骨,配合春风散,足以让人忘却形骸,身败名裂。而他并不知道,如今张芊芊所用的“春风散”,早已被李裹儿暗中换掉了成分,不再是孙思邈改良过的温和版本,而是掺杂了更阴毒的蛊引,一旦沾染,便不只是“身败名裂”那么简单了。

太湖的秋风卷着芦苇叶子,刮在人脸上带着细密的疼,把白玉堂月白长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上面溅的淤泥早干了,结成一块块难看的硬痂。

他站在摇晃的乌篷船头,指尖捏着刚从湖州快马送来的米行账册,指节捏得发白,眼神冷得能掉下冰碴子,死死盯着芦苇荡里那只窄条子小船。三天前蒋平就是拿着半块带官窑暗记的瓷片,把他从汴京“骗”来江南的——“五弟你看,清剿太湖水匪从匪首身上搜出来的,这暗记是官窑的‘咸平年制’,可今年工部的烧造名录里根本没有这个款,怕是宫里私流出来的,还隐隐牵扯到襄阳王那边。二哥去盯火药局了,三哥去查私矿了,大哥在东京坐镇,我眼神不好,认不得这些细密的暗记,除了你锦毛鼠,没人能辨出真伪。”

白玉堂当时一听牵扯到襄阳王,再加上蒋平把“兄弟义气”“陷空岛的脸面”挂在嘴边,想也没想就跟着来了。结果到了江南才知道,这哪是查什么官窑大案,分明是掉进了蒋平挖的“细碎坑”里。

“蒋平!”

一声低喝,惊起苇丛中的几只水鸟。

蒋平慢悠悠地晃了出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和气生财笑容,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抿了一口酒,眯眼瞧着满身煞气的白玉堂,心里暗道:邵先生虽说才三十不到,却是陈希夷老祖的再传弟子,算尽天机的本事是真的,说五弟有春劫,必须拖到明年开春,我这四哥再抠门,也不能拿兄弟的命开玩笑。只是这拖人的活儿,得找得“巧”——既要非他不可,又要让他发不了火,还得耗光他的精力。

“哎哟,我的五弟,火气这么大做啥?”蒋平笑呵呵地把酒葫芦往腰里一挂,先把白玉堂甩在船头的账册捞起来,拍了拍灰,“咋了?不是让你去查湖州那几家米行的官斗暗记吗?这活儿细发,官造的斗上面都有暗款,除了你这双认得官窑暗记的招子,谁能辨出有没有猫腻?万一有人用官斗私吞漕粮,这可是抄家的大罪,别人去米行老板不认,就认你锦毛鼠的名头。”

“查完了!”白玉堂“啪”地把账册甩在蒋平怀里,震得他往后仰了仰,“湖州、常州、苏州三地的米行,我三天跑了六百里!连去年官窑烧的次品斗的暗记我都给你翻出来了!那点破暗记我扫一眼就知道是去年的陈货,你让我跑六百里就为了查这个?!蒋老四,你少给我装糊涂!你就是故意拖我时间!”

白玉堂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自从到了江南,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给我找这种鸡毛蒜皮、耗时间磨性子的破事!一会儿查米行官斗,一会儿查渔霸的鱼叉,一会儿又是去码头取什么破书!全是些细得不能再细的闲事,偏还每件都跟‘官窑’‘水匪’沾点边,让我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说,是不是那个乳臭未干的邵神棍跟你灌了什么**汤?还是开封府那帮人怕我闲着去襄阳惹事,让你看着我?!”

蒋平心里咯噔一下,暗赞五弟果然敏锐,连“邵神棍”的由头都猜到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叹了口气,一脸“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无奈表情:“五弟,话不能这么说。邵先生是陈希夷老祖的再传弟子,咱们江湖人都敬着他,他既说江南水脉有异,须得细细排查,咱做兄弟的哪能不尽心?再说,那渔霸的鱼叉上确实有军用工匠的暗纹,水下暗礁里的证物只有你轻功能下去拿,四哥我这身子骨下去就浮不上来了,你忍心看着四哥我淹死在太湖里?等回了陷空岛,四哥我把那坛藏了十年的女儿红开给你,再给你赔不是,成不?”

他顿了顿,见白玉堂脸色依旧黑得吓人,又补了一句,把“非你不可”的帽子戴得更牢:“还有那苏州码头的老陈记,掌柜的是当年陷空岛救过的,只认你锦毛鼠的面子,邵先生存在他那的几卷官窑暗记图谱,除了你去,别人连门都进不去。这可是跟咱们最初要查的官窑残次品直接相关的事,你能说不管?”

白玉堂气得冷笑,额头青筋直跳。他当然知道蒋平在坑他——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哪件都算得上“江湖责任”:查官斗关乎漕粮,查鱼叉关乎水匪,取图谱关乎最初的官窑线索,每件都和他“锦毛鼠”的名头挂钩,每件都刚好卡在他的能力点上:认暗记、轻功好、江湖面熟,除了他没人能办,他想推都推不掉,只能硬着头皮上。更憋屈的是,蒋平全程拿“兄弟义气”“陷空岛的脸面”“邵先生的嘱托”当挡箭牌,他要是发火,反倒成了他不讲义气、不顾大局。

“蒋平,你给我记着。”白玉堂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抓过蒋平扔过来的木牌和任务单,动作狠厉得像要把东西捏碎,“这趟回去,你欠我的酒、欠我的饭、还有那坛女儿红,你一滴都别想藏!明年春猎,你得给我当活靶子!还有那个姓邵的小神棍,年纪轻轻装什么高深莫测,等我忙完这阵子,非得让他给我说清楚,算准了我白五爷好欺负是吧?!”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他眼神里的寒意让蒋平缩了缩脖子。

说完,他一夹马腹,那匹马嘶鸣一声,载着满身疲惫和火气的锦毛鼠,再一次冲进暮色,奔向下一个“非他不可”的闲差——去吴江渡口验商船的货单,据说上面的官印暗记也只有他认得。

蒋平站在小船上,看着白玉堂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又抿了口酒,但这次笑意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担忧。他慢悠悠对着背影喊:“五弟!注意安全!记得把邵先生的图谱带回来啊——!那可是查官窑的关键!”

蒋平缩回芦苇荡深处,将那口酒葫芦稳稳搁在膝上,却没有立刻喝。他用拇指指腹极慢地、一圈圈地摩挲着葫芦表面那层温润的包浆,目光穿过晃动的苇叶,遥遥锁住白玉堂远去的背影——那抹月白早已被江南的泥点污浊,在暮色里拖出一道狼狈又决绝的弧光。

他喉结滚了滚,终于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烧刀子。酒烈,呛得他眼角瞬间逼出生理性的泪花,但他没抬手去擦,任由那点湿意挂在眼角,混着脸上风吹日晒的褶子,显得格外浑浊。

“五弟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风撕碎,只有自己听得见。那笑呵呵的表情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沟壑纵横的疲惫与凝重。“你骂吧,骂得越凶越好。骂邵先生是小神棍也好,骂四哥我抠门贪杯也罢,只要你还肯骂,就说明你这火气还在,人还活着。”

他慢悠悠又抿了一口酒,这次更慢,像是在品味这苦涩的液体,也像是在咀嚼这桩无法言说的算计。他想起白玉堂方才逼近时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被愚弄的愤怒、被束缚的不甘,还有一丝连白玉堂自己都没察觉的、对“兄弟义气”被利用的刺痛。蒋平心里叹了口气,指节在酒葫芦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祖宗,性子烈得像好钢,也脆得像好钢。真要是让他现在知道了春劫的事,以他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脾性,怕不是要连夜提着剑杀去襄阳王府,把冲霄楼的图纸都给撕了。到时候,别说春劫,怕是冬劫就得应验在他身上。

他想起邵雍在汴河边上那间脚店里,指着浑仪上偏移的星位,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白玉堂明年春三月有血光之灾,乃命中之劫,亦是冲霄楼破局之关键。在此之前,须以红尘俗务缠其身,耗其锐气,磨其爪牙,更要让他觉得是凭本事查出的线索,而非受人摆布。若让他知晓此劫,逆反之心一起,必死无疑。”

蒋平当时就咂咂嘴,心里门儿清。这哪是算卦,这是拿命赌。可他更清楚,邵雍是陈希夷的再传弟子,那双眼睛看过去的事,从未出过错。他蒋平可以抠门,可以贪杯,可以被人骂“旱地忽律”,但对陷空岛,对这帮结义兄弟,他不能含糊。尤其是对这个最小的、最耀眼也最不计后果的弟弟。

“查官斗、验鱼叉、取图谱……嘿,这些事,除了你锦毛鼠,还真没人能办得这么滴水不漏。”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弧度。“我这是拿你的本事当绳子,一圈圈把你捆在江南啊……四哥我对不起你,可四哥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他想起白玉堂临走前那句“明年春猎,你得给我当活靶子”。蒋平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更猛,仿佛要把心底那点发虚的愧疚都压下去。他当然知道白玉堂是说着玩的,以他的轻功,白玉堂想射中他这个“活靶子”易如反掌,可他更知道,那是白玉堂在发泄,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自己没真的恼到绝交。

等这事儿过去,那坛十年的女儿红,四哥我豁出老脸也得给你留着。不光女儿红,四哥我再给你赔一百万个不是,哪怕让你拿我当活靶子射上三天三夜,我也认了。只要你能活着,哪怕从此以后见了我这“四哥”就绕道走,我也心甘情愿。

他缩了缩脖子,像是被自己这念头烫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挂上那副万年不变的、和气生财的笑脸,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深处是一片沉甸甸的、不容动摇的坚定。

“邵先生说拖到明年开春,那就得拖到明年开春。”他对着空荡荡的湖面,像是宣誓,又像是自我安慰。“五弟,你骂吧,使劲骂。你越骂,四哥我心里反倒越踏实。这说明你还活着,还能骂人,还没被那劳什子冲霄楼给吞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玉堂彻底消失的方向,将酒葫芦重重一顿,塞紧了塞子,揣回怀里。然后,他慢悠悠地摇橹,小船无声地滑入更深的苇丛阴影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墨里。他得去准备下一个“非他不可”的差事了——苏州码头的图谱,得安排得妥妥当当,既不能让白玉堂起疑,又要确保他绝对脱不开身。

这“拖字诀”,他蒋平念得心虚,念得煎熬,却也必须念得无比坚定。因为这是唯一能保住那只锦毛鼠性命的法子,哪怕为此要背负一辈子的“算计兄弟”的骂名,也在所不惜。

风中隐约传来白玉堂一声带杀气的磨牙声,蒋平却只是笑呵呵又喝口酒,仿佛刚才只是让自家兄弟多跑了趟理所应当的腿,只是这趟腿,背负的是一条不能言说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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