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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三千六百张网拦不住一只锦毛鼠,他偏要往冲霄楼里撞

近中秋的风已经裹上了些许桂香,混着汴河漕船的暑气往脚店里灌。白玉堂坐在临窗的老位置上,银袍下摆沾着从陈州带回的泥点、金陵沾的梅雨渍、陕州蹭的沙砾,还有广州码头咸湿的海风印子,春末时还鲜亮得晃人的衣料,如今蒙了半季的尘,倒显出几分长途奔袭的疲态。

案上那把泥金折扇摊开着,扇骨上之前炭笔写的“赵霸沟七瓮×七排”早被新挤进来的小字盖得只剩个边角,活像个被各路债主催逼的漕运账本——而这桩桩件件,邵雍没跟他说过半句“莫要参与”,刘皓南更是连面都没露,展昭至今还以为是他自己揽的私活。

三月廿八,送包大人回礼上华山。东阿贡胶两匣、开封府后衙秋梨膏两坛,务必交到刘夫人杨排风手上。荷叶包系素红绳,莫提包拯名头,只说府里体恤。卢方特意托了话:“白老五,我家娘子念叨华山的老陈醋好久了,你顺路带两坛陈州周记酱瓜,再帮我岳母家的几个姐妹带两盒汴京王家香粉——都是长辈,旁人去我不放心。”他捏着卢方塞过来的银角子,看着那堆胭脂水粉盒子,嘴角抽了抽,还是应了。

四月十五,陕州接浑天仪残件。邵雍抱着小铜仪模型找上门,只说“此物关乎星象推演,汴京到陕州的漕路乱,旁人带我不放心”,末了还补了句,“蒋平他姐姐在金陵,你顺路帮我带两盒苏绣针线、三盒张家胭脂给她,他几个表妹都念叨汴京的妆粉好久了。”蒋平凑过来拍他肩膀,笑得蔫坏:“老五,我那几个表妹都盼着见见大名鼎鼎的锦毛鼠呢,记得多留两天。”

五月廿二,金陵探干娘。江婆婆的飞鸽传书歪歪扭扭:“吾儿,为娘咳血半碗,速归尽孝。”他翻了个白眼,知道是老不修装病,可刚要动身,韩彰就堵在了门口:“老五,我妹子在襄阳城外的乡下,你顺路帮我带两匹汴京的织金缎子、一盒李家头油,她快定亲了,念叨汴京的物件好久了。”他看着韩彰难得正经的脸色,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应了。

六月十五,押运大食皇室贡品。穆怀恩的重金委托,**五十斤、琉璃器二十套、织金回回锦十匹,非他亲自核验不可,报酬是那柄他惦记了半年的大食弯刀。可刚接了单子,徐庆就扛着一袋子沂州的煎饼闯进来:“老五,我娘念叨汴京的桂花糕好久了,你顺路带两盒,再帮我姨家的几个表妹带点胭脂——她们都没见过汴京的货!”他看着徐庆憨厚的脸,捏了捏眉心,还是把“沂州煎饼”和“胭脂水粉”都记在了扇骨上。

七月中,暗查邓州转仓。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是自己要查的,可刚好送完韩彰妹子的东西,离邓州不过两日路程,倒成了“顺路”。

他捏着折扇,指尖把扇骨敲得哒哒响,银袍下摆沾了陈州的泥、金陵的雨、陕州的沙,眉峰拧得能夹死蚊子,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的血丝。这哪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锦毛鼠?分明是陷空岛五鼠共有的跑腿丫鬟——前脚刚给卢方岳母家的表妹送完胭脂,被小姑娘盯着看了半日,羞得他差点用轻功跑了;后脚又被蒋平的表妹拉着逛了半日金陵的胭脂铺,掏了不少银子;韩彰的妹子倒是安静,却拉着他问了半个时辰汴京的新鲜事,连樊楼最近出了什么新菜都问得一清二楚;徐庆的姨表妹们更夸张,围着要他演示怎么飞檐走壁,他烦得把一盒子胭脂都塞给了她们才脱身。

“这活比当年大闹开封府还累。”他低骂一声,嗓子因为连日赶路沙哑得厉害。他总觉得这些事凑得太巧,可桩桩件件都是结义兄弟的托付,是包大人交代的公事,是干娘的“救命”急信,是穆怀恩的重金信任,他重义气,又自负身手,半分推脱的理由都找不到。他甚至没往“有人故意拦他”上想,只当是自己最近运势旺,大家都信任他。

他捏着扇骨的指尖泛着薄茧,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的血丝,正对着扇面上挤到变形的字迹叹气,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

展昭一身石青劲装,衣摆沾了点午后的风尘,巨阙斜倚在桌腿旁,漏出的绿松石在光下泛着冷意。他眉峰拧得死紧,显然刚从开封府过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挫败。“白兄弟,”他把两包新炒的松茶放在案角,瞥了眼扇骨上挤得密不透风的字迹,声音沉了些,“我今日向包大人请命,想去洛阳查襄阳王府的纲运,被驳回了。”

白玉堂“啪”地合上折扇,狠狠敲在桌案上,震得凉透的松醪酒晃了三晃,眼底的血丝里却猛地迸出点熟悉的、带着嚣张的亮光:“怎么?包老头连你也敢驳?”

“御前带刀侍卫的职责是宿卫宫禁、扈从圣驾,并无地方漕运稽查之权。”展昭在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蹭过扇骨上“邓州转仓”几个模糊的字迹,“襄阳王府的纲运属京西南路转运司管辖,藩王物料走纲运本就有免税免检的成例。我若擅自去查,便是越职言事,名不正言不顺。包大人说,御史台的弹章明日就能递到官家案头,到时候不仅我受罚,连开封府都要受牵连。”

他顿了顿,眼底是压不住的担忧:“更何况,赵爵虽无实权,却是宗室身份,我一个御前侍卫去查他的货,台谏能参我‘藐视宗室’,轻则罢官,重则下狱。包大人说,这事只能按规矩来,让转运司去查,可转运司的人哪里敢碰藩王的货?”

白玉堂嗤笑一声,折扇“啪”地敲在展昭手背上,银袍在风里晃了晃,那点嚣张的亮光比任何时候都盛:“怕什么?你展猫儿去查是越权,我白玉堂去查,那是江湖人好奇,反正我不是官身,不受你们汴京的规矩管。大不了我把那批‘丹砂矿砂’掀到汉水里,看谁敢多嘴?再说——”他指尖重重点在扇骨上“韩彰妹子·襄阳”那几个字上,“我本来就要往襄阳送东西,顺路去邓州转仓翻个仓簿,谁能说我什么?”

“太危险了,”展昭皱眉,指尖攥紧了剑鞘,“赵爵的人已经在查生面孔,你在邓州刚露过面,他们记着你银袍的特征——”

“危险什么?”白玉堂打断他,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狂傲的笑,“我锦毛鼠干的事,什么时候怕过危险?倒是你,回去跟包老头说,这趟我替他盯了,反正我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从春末跑到近中秋,多跑一趟襄阳也没什么。只是到时候冲霄楼要是真动了,你可别拦着我——你越拦,我越要去干票大的。”

他说完,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促狭,倒冲淡了些沉郁的气氛:“对了,包老头送的东阿贡胶和秋梨膏,你帮我捎到华山?我懒得再跑一趟,反正你本来就要去给刘掌教送茶,顺路的事。还有卢方岳母家的胭脂、蒋平表妹的绣线,我都打包好了,你一并捎去,省得我再绕路。”

展昭看着他扇骨上挤得满满的字,又看看他眼底那点不肯服输的光,终究是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也知道以白玉堂的性子,这些桩桩件件的“顺路”差事,反倒成了他名正言顺往襄阳走的台阶。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御赐鱼袋,推到白玉堂面前:“这是我的值夜腰牌,路上要是被盘查,拿出来能压一压。行程我帮你在包大人那里备了案,只说你替开封府办差,查漕运私货,不算越权。东西我会帮你捎到华山,你……自己小心,别真把‘丹砂矿砂’掀到汉水里,到时候赵爵的人追你,我未必每次都能拽着你跑。”

白玉堂笑出声,把鱼袋随手塞进袖里,折扇“啪”地敲在案上,震得那盏松醪酒又晃了晃:“放心,这次我跑得快,不会再让你拽着我躲炸药了。”

窗外的汴河漕船号子混着尹常卖说五代史的醒木声、隔棚霍四究说三分的喧闹飘进来,桂香裹着风掠过白玉堂沾了尘的银袍,他望着东南方向,眼底的光比春末刚接活时还要亮。从春末到近中秋,小半年的奔波没磨掉他的爪子,反倒把他往龟山的局里推得更近了些。

而此刻,苏门山的草庐里,邵雍望着浑仪上偏移得愈发明显的巽位星组,轻轻叹了口气;华山的石窟中,刘皓南摩挲着铜星盘上陈希夷刻的刻度,看着杨排风逐渐稳定的神魂,也摇了摇头。两人都没说破,可心里都清楚:他们费尽心机安排了小半年的差事,想磨掉这只老鼠的爪子,却反倒给他递了一把更锋利的刀,还铺好了通往冲霄楼的路。宿命这东西,从来就不是几趟跑腿、几盒胭脂、小半年的奔波能拦得住的。

白玉堂把穆怀恩托付的大食货卸在邓州驿站时,指尖还沾着**的黏腻。二十套大食琉璃盏用骆驼绒裹了三层,五十斤**装在密封的锡罐里,连那十匹织金回回锦都捋得平平整整,他办事向来周到,毕竟那柄大食弯刀还等着他回去取。

他换了身灰布短打,脸上抹了点灶灰,揣着之前从樊城仓顺来的仓吏腰牌,熟门熟路摸到邓州转仓。上次他来时仓吏还收了他的银子,这次见了他却眼神躲闪,只低头把仓簿推过来,连话都不敢多说——显然襄阳王府的护院前几日刚来盘查过“生面孔”,连仓吏的家属都被问了三遍。

白玉堂指尖蘸着唾沫翻仓簿,十二批“丹砂矿砂”的条目和他上次抄的一模一样,出发地仍是寿安、伊阳、汝州三处废窑。他撬开第三排第七瓮的封泥,先捻了点朱红色的粉末,指尖沾着沉实的颗粒感,凑到鼻尖是纯正的朱砂腥气;可再往下挖半寸,指尖就碰到了细碎的、带着潮气的结晶,用火折子凑近一烤,刺鼻的硝味瞬间冲得他皱眉头。

“好个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低骂一声,银袍在昏暗的仓房里泛着冷光。他连撬了五瓮,全是半瓮真朱砂、半瓮硝石,总量刚好和他之前在洛阳赵霸沟查到的千六百余斤对上——合着赵爵那老小子得了裴公的兵书,连兵法里的虚实之计都用上了,明着给你看真丹砂,暗地里把硝石掺在里面,就算转运司的人开瓮查验,也只会当是丹砂里混了杂质,绝不会想到是军禁物资。怪不得之前他查樊城仓、洛阳废窑都顺风顺水,原来人家早把“真”摆在明面上,就等着傻子往坑里跳。

他刚把仓簿合上,就听见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着襄阳王府护院的低喝:“仔细搜!前几日有个穿银袍的小子来过,定是来探底的!”白玉堂啧了一声,拎着仓簿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飞快画了只翘尾巴的小老鼠,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白”字,算是给赵爵留个念想。他贴着墙根溜到后窗,银袍扫过窗台的灰尘,留下道浅白的印子,翻身跃出时还顺手把窗边的荆棘丛碰得哗啦响,故意留个动静给护院听。

等护院冲进仓房时,只看见窗台上还留着点银袍的碎线,还有仓簿上那只嚣张的老鼠。护院气得把仓簿摔在地上,却连个人影都没追上——白玉堂早换了身大食商人的白袍,混在驿站的货队里,骑着菊花青往汴京走了,连头都没回。

可他这趟跑得再利落,汴京那边还是炸了锅。

监察御史吴及的奏章第二天就递到了仁宗案头,字字尖锐:“开封府知府包拯,素以刚正称,然于襄阳王府纲运事失于觉察,其属官御前带刀侍卫展昭,与江湖游侠白玉堂私交甚密,疑似暗通关节,越职窥探藩王物料,有违祖制,且白玉堂素行不法,展昭与之交游,恐生肘腋之患,乞陛下严查,以正法纪。”

紧接着知谏院吕诲也递了折子补刀,语气更重:“展昭身为天子近侍,当谨守本分,乃敢与江湖亡命之徒往来,甚至暗助其窥探藩王物料,置宗室于不顾,其心可诛,若不惩处,恐开近侍交通江湖之先例,于国体有碍。”

赵祯捏着两份奏章,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素来重用台谏,也素来信奉太祖“异论相搅”的祖训,让大臣互相牵制,才不会抱团生事。包拯是他一手提拔的直臣,展昭是御前最可靠的侍卫,他心里门儿清,但这份面子总得给台谏留着。

他把包拯和展昭叫到垂拱殿,也没斥责,只把两份奏章往案边一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卿等可知,台谏参了你们?”

包拯率先躬身:“臣失察,请陛下责罚。”

展昭也单膝跪地,耳根发烫:“臣交友不慎,有违职守,甘领责罚。”

赵祯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包拯素来刚正,此次不过是失于防范;展昭与白玉堂私交,朕也知晓,不过是江湖朋友往来,谈不上‘暗通关节’。只是此后当谨守本分,勿再与江湖游侠私相往来,免得给台谏抓了把柄。襄阳王府纲运事,着京西南路转运司按规核查,你们可暗中协助,不得明面干预,免得再生事端。”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帝王的平衡之术:“台谏之言,是他们的职责;朕用你们,是朕的权衡。你们只管做好分内事,不必在意这些虚文。”

说白了,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既安抚了台谏,又不真罚有功之人,一碗水端得平,正合“异论相搅”的路数。吴及和吕诲得了面子,也不再纠缠,这事就这么和了稀泥。

展昭从宫里出来时,指尖还攥着巨阙的剑鞘,心里有些发沉。他刚回到开封府,就收到白玉堂的飞鸽传书,纸条上除了惯常的嚣张语气,还画了个和邓州仓簿上一模一样的小老鼠:“展猫儿,老子发现那老小子玩虚实,一半真丹砂一半硝石,够阴的!老子留了记号,下次直接去龟山掀了他的楼,给你们出气,省得台谏参你!”

展昭看着纸条,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指尖把纸条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抚平。他抬头望了眼汴河上往来的漕船,风里飘着尹常卖说五代史的醒木声,还有隔棚霍四究说三分的喧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知道,自己这回被参,白玉堂知道了只会更不服输,只会更往风暴中心去。而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在明面上不给人抓把柄,暗地里帮他把那把掀楼的“火”烧得更稳一点。

窗外的漕船号子又响了一声,混着包拯批阅卷宗的沙沙声,展昭把纸条塞进袖里,指尖无意识蹭过巨阙上漏出的绿松石,凉得硌手。

八月的日头还带着暑气,透过石窟顶的裂隙洒下来,光影里浮动着松针的碎金与尘埃。刘皓南鬓角沾着汗,几根早生的白发混在墨发里格外显眼,眼尾的细纹因为连日耗神渡气,耷拉着几分沧桑,看着倒比实际三十八岁的年纪更显老态。他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里衣,领口因为方才辗转渡气扯松了些,掌心抵在杨排风后背命门,阳刚的内力顺着经脉往她溃散的神魂里送,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她素纱里衣的肩头上,洇出一小片半透明的湿痕。

杨排风是被聂隐娘用玉女门灵宝重塑过的身子,看着不过二十三岁,肌肤莹白得几乎透光,素纱里衣薄得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锁骨,发髻散了大半,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因为神魂抽痛,指尖死死掐着刘皓南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他泛白的皮肉里,疼得睫毛直颤,却咬着唇没吭声。两人靠得极近,鼻尖几乎蹭到一起,衣摆腿脚缠得密不透风,刘皓南的神情是全神贯注的紧绷,杨排风是忍痛的颤栗,半分旖旎都无,可远远望去,活脱脱就是宜春苑里老恩客搂着小娘子轻薄的模样。

凌霄子拎着刚满十六的刘朔回山时,正撞见这幕。刘朔是武曲星命格,跟着凌霄子在江湖跑了一年,早不是当年幻境里对男女之事半通不通的十五岁少年,这次凌霄子带他去的不是汴京城里贵人们去的丰乐楼,是城南巷子里花钱少、规矩松的宜春苑——凌霄子口袋里没几个钱,丰乐楼的茶位费他都付不起,宜春苑这种小青楼才容得下他们。他特意带刘朔进去喝了两杯劣酒,看了姑娘们陪客劝酒的场面,还凑在刘朔耳边说“武曲星得沾点红尘煞气才压得住命格,这叫长见识”。刘朔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过樊楼吃饭,只知道那是吃好菜的地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扒着石窟的窗缝看了半天,愣是没敢出声,凌霄子靠在老松树上,嗑着从宜春苑顺来的南瓜子,嘴角噙着促狭的笑,知道这师侄忙着救老婆,半分打扰的意思都没有。

近中秋的晚霞烧得漫山皆是,松风裹着桂香往石窟外灌。陆留憨憨地摆上松糕、汴京宫饼与一笼红亮的大闸蟹。刘望舒虽只有八岁,却是杨排风与刘皓南的幼女,同时也是聂隐娘的亲传关门弟子,她乖巧坐在石凳边晃着脚丫,袖中却紧贴着师父今早塞来的油纸包——玉女门密制的龙虎丹。

聂隐娘性子霸道,刘皓南刚出幻境时,死要面子拒不接受北汉宝藏的馈赠,导致华山派清苦至此,心中早有不悦。此丹确能快速补益耗损的真气,但其中佐以虎鞭、鹿茸等燥烈之物,壮阳催情的药力极猛,吃不死人,却足以让这清冷古板的掌教吃些苦头,狼狈一番。

刘朔刚满十六,武曲星的煞气混着少年的促狭,夹了筷子蟹肉,抬头盯着刘皓南,嘴角噙着坏笑:“爹,你下午在石窟里,咋跟宜春苑里的老恩客似的,搂着娘亲要轻薄?你如今快四十了,鬓角都白了几根,可我在幻境里见你顶着薛绍身份时,虽然也是这般三十八岁的模样,但养尊处优,面色红润,哪像现在这般憔悴?那时候娘亲顶着太平公主的身份,衣衫不整……啧啧,我当时还没进过宜春苑,半懂不懂,还委实狼狈了一番呢。”

“噗——”陆留一口松醪酒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杨排风脸瞬间红到耳根,死死揪着松纱里衣领口往脖子里拽。

刘皓南捏着铜星盘的指节泛白,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猛地抬眼,狠狠瞪向一旁的师叔凌霄子,声音冷得掉冰碴:“一出幻境,你就马不停蹄地带坏我儿子?宜春苑也是他能去的地方?你这做师父的是怎么教的!”

凌霄子嗑瓜子的动作一顿,随即理不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瓜子壳吐得满天飞:“带坏什么了?那是红尘历练!武曲星不沾点红尘煞气,压得住命格?再说了,你这副不近女色的德行,还不是当年我师兄陈希夷教出来的‘清心寡欲方为上道’?再加上你年轻时一门心思都在复国上,眼里除了阵法就是星象,哪有旁的心思?”

刘皓南硬邦邦怼回去,耳尖红得滴血:“你还有脸提?当年你在与聂隐娘结为道侣前夜跑路,还顺走了玉女门半本《玉女心经》,事后见了聂隐娘就躲,连面都不敢露,如今倒有脸来教我儿子怎么‘历练’?你那点胆子,也就够嗑瓜子嚼舌根!”

凌霄子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噎得满脸通红,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按师门辈分,刘皓南虽是刘朔之父,但同属华山派二代弟子,与儿子实为平辈。只是这几个月来,刘皓南因杨排风神魂不稳需每日渡气,加之道心受损、操心华山生计与冲霄楼事宜,心力交瘁,原本在幻境中养尊处优的面容,如今出了幻境竟显出近四十岁的疲态,与身旁被聂隐娘灵宝重塑,二十三岁青春的杨排风形成了刺眼对比。

晚饭一散,杨排风便揪着刘朔的耳朵往后山走。刘望舒趁机将油纸包悄悄塞进娘亲手中,低声道:“师父让给爹爹的。”杨排风只当是寻常补药,心疼丈夫连日耗损,回到石窟便取出龙虎丹,柔声道:“皓南,这是望舒师父给的丹药,快服下补补身子。”

刘皓南此刻正被儿子调侃得气血上浮,心境不稳,见杨排风递药过来,又见她素纱里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与因忙碌泛着粉意的脸颊,心中一软,想也未想便就着她手吞下。丹药入喉瞬间,他神色便是一凛——他精通药理,昔年在幻境中也曾服过此丹,怎会不知药性?一股狂暴的暖流瞬间炸开,虽能飞速修补丹田亏空,但那随之而来的、足以焚毁理智的燥热与催情之力,远比他记忆中更猛烈。

“排风……快退!”刘皓南猛地闷哼一声,声音带着强行压制的嘶哑与一丝罕见的慌乱。他身形剧烈一晃,急忙扶住冰冷石壁,额角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原本清瘦的面庞因药力泛起病态的潮红。他强行提聚内力想要压制,却因近日道心受损、真气空虚,反而引得内息更加紊乱,下腹如火烧般灼痛,一股难以启齿的燥热迅猛上冲,直逼灵台。

他死死咬着牙关,将唇瓣都咬出了血痕,极力控制着眼神不让自己涣散的瞳孔盯在杨排风身上,几乎是低吼着催促:“别……别在这儿……离我远点!”

杨排风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赤红与挣扎的痛苦,仿佛在极力对抗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她虽不通药理,却看懂了丈夫濒临失控的狼狈与那份即使在如此境地仍竭力护她、不愿让她靠近受伤的决绝。她心头一颤,既慌乱又心疼,下意识想上前扶住他:“皓南,你……”

就在刘皓南即将被药力彻底吞噬、理智崩断之际,一道青色身影如风般掠入石窟。展昭的手刀精准而迅捷地劈在刘皓南颈侧。

刘皓南闷哼一声,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软倒在展昭臂弯中。展昭单掌抵住其背心,将自己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手法娴熟地引导那狂暴的药力,既护住其心脉,又将补益内力的精华锁入丹田,化戾气为祥和。

“刘夫人莫慌。”展昭头也未回,声音沉稳,“刘兄他只是药力太猛,加上近日元气大伤,一时失控。展某随师父学艺多年,调理此症最为拿手。这丹药虽猛,但若导引得法,于刘兄伤势大有裨益。”

杨排风看着昏迷中仍眉头紧锁的丈夫,又看看展昭沉稳施救的背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颊却依旧绯红,低声道:“有劳展大哥了……他这人,死要面子,若是醒了,还请展大哥莫要声张……”

展昭颔首,待刘皓南气息平稳,方收回手掌。他将刘皓南轻放至石榻上,转身正对杨排风,神色肃然,拱手为礼:“刘夫人放心。展某此次上山,除替白兄弟送包大人的中秋礼外,实则是带着一桩棘手公务,想向夫人求助。”

他语气恳切持重,带着江湖同道间的敬重与公务在身的凝重:“襄阳王赵爵近日向官家进献了一名绝色舞姬,名曰张芊芊。官家对其极为宠信,颇为沉迷。展某在幻境中虽也曾游历,但多在市井江湖行走,于宫闱秘事所知甚少,只觉此女举止做派极为特异——她舞姿翩跹,言谈间竟隐隐有盛唐二圣临朝时的风骨气度,绝非寻常教坊伶人所能模仿。更可疑者,她似乎身怀一种极霸道的惑人之术,能扰人心神,连官家这般性情都被其牵动。”

“展某对此中源流一无所知,不敢妄断。只是忆及夫人曾在幻境中有过一段特殊经历,或对其时的宫廷乐舞规制尚存些许记忆——夫人或许能辨此女根脚。此女来历蹊跷,恐与襄阳王谋逆之心相关,关乎社稷安危。展某斗胆,想请夫人费心回想,协助开封府查证此事,以防不测。”

展昭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轻轻置于案上,补充道:“这是白兄弟日前传来的飞鸽密信。他本该亲自来送包大人的礼并协查此事,可偏偏刚忙完此前一应差事,又被蒋平兄弟请去了江南。蒋平兄弟在太湖清剿水道时,发现了一批形制特殊的官窑残次品,疑与宫中采办有关,需白兄弟那等妙手空空的本事才能不着痕迹地取证,且此事繁杂琐碎,非他不可,需得在江南水道各处分号间往复查证,没个十天半月怕是脱不开身。他特意嘱咐展某,务必将此案详情告知夫人,请夫人费心研判。”

杨排风神色一凛,压下羞涩,看向沉睡的丈夫,又看向案上密函,郑重颔首:“既有此事牵涉社稷,我又曾亲历幻境那段岁月,知晓些许旧事,自当尽力回想,绝无推辞。”

窗外,凌霄子咂咂嘴溜走了,嘀咕声压得极低,生怕被山风刮去玉女门似的:“啧啧,姓聂的那个凶婆娘这招够狠,不过倒是管用……展昭这小子懂事,说话也中听。就是苦了白玉堂那倒霉孩子,刚跑完漕运,又被蒋平那旱地忽律抓去太湖捞瓷片,怕是连闻华山这股子丹药味的福分都没咯。”说完还往四下各瞟了一眼,脚步加快了几分,生怕晚了被逮着清算。

月色如水,石窟内药力渐消,却因这新牵扯出的唐宫旧事与襄阳王阴谋,而笼罩上更为复杂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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