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掀帘进来的时候,刘亮正对着豫州舆图出神。
“陈国的事,定了。”郭嘉把一封书简搁在案角,“祭田量完,陈国的老臣们闹了一场,被陈王压住了。”
刘亮没看那书简。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从颍川划到陈国,又划到梁国、沛国。
“梁国、沛国,还在等着。”他说。
郭嘉往窗边一靠:“不止。看绳子什么时候落到他们头上的,多着呢。”
“疼不疼咱们不知道。他们掂量着想看看我手里还有什么。”
郭嘉笑了一声:“公想让他们看见什么?”
“看见只要是州府要办的事,就办得成。”
郭嘉把那封书简展开推过去。
刘亮接过信,看完笑了。
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核心就一件事:孤的弩阵你看过了,趁着这个机会干脆把各国请过来,演上一场。把你压箱底的好东西拉出来让叔看看。
放下信后,他想了想。
“帖子今日快马出发,遍发各郡国、荆州和甄家、巴家在豫州分号的主事人也一并发贴。七月二十六,东校场,豫州大演。”
“帖子上写什么?”
“八个字,豫州演武,诸君共鉴。”
典韦在旁听见了,眼睛瞪圆:“哥!大演那天,叫俺的营打头阵!”
“你的营开场。”
典韦琢磨过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那敢情好!”
陈王在收到帖子的当天就启了车驾。
刘亮迎到城门口,见着人下了车,上前一揖。
“见过皇叔。”
陈王手里摇了把玉骨扇,穿着一身青色常服,未戴大王的冠冕,仍掩不住一身的清贵风流。
他站定后一把托起刘亮,扇子在他肩头敲了一敲。“自家人说话,不用多礼。”
“府内已备了宴席,就等皇叔入府。”刘亮朝里让了让。
城门离州府不远,陈王干脆跟着刘亮步行。一路二人闲聊,偶尔问上两句。
等到了席上,刘亮和蔡邕作陪,荀彧和陈纪坐在下首。
陈王坐定后,扇子往桌上一搁,抬了抬手,边上的从属端上来一只锦盒。
“出发前听说你刚得了麟儿,孤手边没什么准备的。”他掀开盖子,接过来往刘亮面前一推,“你那儿子可起了名字?”
“岳父给起了名字,名唤承,刘承。”刘亮答。
陈王点了点头:“唔……好名字,这玉扣乃孤儿时旧物,孝章皇帝赐下的。等他蓄发了,正好给他缀头发。”
刘亮起身一揖:“皇叔这礼太过贵重……”
话没说完,陈王就摆摆手:“孤就不耐烦说这些,长者赐不敢辞,给他的你就收着。”
刘亮不再多话,吩咐仆人把刘承抱过来。小娃抱上来时,被吵醒了也不气恼,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宴上众人看,不哭不闹。陈王接过刘承,掂了掂,嘿嘿笑了。
“这小子,结实。”
酒过三巡,陈王搁下酒盏,忽然道:“孤进城这一段路,走得不慢。”
刘亮没接话,等他下文。
“你这街上,没有乞儿。”陈王说,“孤一路看过来,一个都没有。”
荀彧在下首应了一句:“阳翟今岁安置流民,凡入册者,皆有所归。”
陈王端起盏来,抿了一口。
他忽然转向蔡邕:“蔡公,孤在陈国,就听说你这位女婿把颍川翻了个个儿。您老坐在这儿,心里怎么想?”
蔡邕笑了笑:“干的是能让百姓吃上饭的事儿,就不必在意别人如何想。”
陈王一怔,随即大笑,举盏朝蔡邕一敬:“蔡公这话实在。”
又饮了一巡,陈王问他:
“孤问你,你这一摊子洛阳知道多少?”
刘亮手上一顿。
“洛阳看见的,都是侄儿想让他们看见的。”
陈王挑眉盯着他看了两眼,端起酒碰了碰他的杯沿。
“好。叔等着看你大演。”
七月二十六,辰时未到,东校场外就满了。
天刚蒙蒙亮,四乡八里的百姓便动身往城东赶,有了上次阳翟观兵的经验,官道两旁的小贩天不亮就支起了摊,炊烟顺着风往坡上飘。看台架了四层,场地容下几万人不成问题。为了防止踩踏,魏三调了郡兵维护秩序。
帖子上的人一个没漏,都在今天到了。陈王坐在高台中心,刘亮和荀彧、高岱等人陪同。下首一层坐着沛国、鲁国、梁国的国相、司马,其中梁王今年断了王统,他那一脉绝了嗣,天子一直未对梁国做安置。
荆州蔡家、中山甄家、巴家,豫州士家能到的尽数到场。陈纪忙着汝南那摊子事,接到帖子只回了个口信,人回不来。
刘亮在棚中坐定,环视了一圈。
待四方客人都落座,他心说:今日之后,豫州这两个字,要传遍南北。
他扬手鼓了两下掌,讲台上的陈乐听见后,抬鼓锤了三声,鼓落,满场安静,静待演武开场。
鼓声再起,一声压着一声。上万人的眼睛,齐齐望向校场东口。
第一阵,步卒。
典韦走在最前头。
五百人从校场东口进来,皆着一身玄甲。今日无云,日头刚上中天,落在甲上熠熠生辉。五百人踏着相同的步子踏进场中。一声“收”,队伍踏地收步,整齐得像一个人。
以前只听过阳翟观兵的那些人,今日见着了真章。
观礼棚里,蔡瑁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陈国那位弩兵营的校尉坐直了身子,其余人反应大差不差皆是如此。
“这甲……”他身旁的副将小声说,“校尉,这甲叶的光,不对。”
“钢的。”他盯着场里,声音也低了,“五百副钢甲,你算算,这得多少钢。”
副将算不出来,他只管过弩。
刘亮眼角余光瞥过底下那位给他下马威的校尉,这人从坐下起就没动过,直到这五百副甲走出来,背脊才直了。嘴角挂起一丝笑意,好看的还在后头呢。
他抬头看向讲台,和陈乐目光对视,点了点头。
场边,押阵的鼓声忽然一变。五百人止步、转身、列方阵,咚的一声,土坡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紧接着,鼓点陡然一紧。
刀同时出鞘,刀光在日头底下一闪,晃得看台上的人齐齐眯了眼。刀光一闪即收。
鼓点一变,方阵列成两队,真刀真枪的耍了一套对攻的刀法,动作间地面渐起一阵黄沙,鼓点再变,众人收刀归队。
一套刀法使得行云流水,方阵变了三回,每一阵出场使出自家看家本事,吼声震破空旷的校场,几百人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从头到尾,方阵没乱过。
看台上有人倒吸凉气。
那校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巴家秦把头是个粗人,忍不住一拍栏干:“俺跑了一辈子商,各州的兵都见过。豫州军,非常气象,看得过瘾!”
陈王看了,缓缓抬起手,开始鼓掌。
“彩!”他偏头看向刘亮,“这该是我大汉好男儿的气象。回头跟孤说说,你这兵是怎么练的?”
刘亮也跟着笑,他遥手朝点将台上一指:“豫州军事皆是此人所掌,陈乐,侄儿的结义兄弟。”
陈王顺着刘亮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陈乐正喊到收,底下齐声高喝。他点点头,把人看在眼里。
“不错!是员猛将。”
第二阵,弩车。
二十辆车从北口进场,一字排开。车上的弩架得比人还高。
陈国那位弩营校尉,从弩车一进场就霍地站起身,这车上架的是连弩,连弩他见过。可连弩上车,二十辆一字排开,三轮不停,这样的打法,他听都没听过。
令旗一落。
第一轮齐射,一股破风声后,三百步外的草靶,齐齐炸开!
第二轮,第三轮。
装箭的兵士动作熟得像纺线,三轮之间,动作整齐划一,丝毫不见停顿。看台上的人只听见一阵接着一阵的弦响,像暴雨打在瓦上,密得透不过气。
校尉在心里数着鼓点,三轮过后,二十辆车,箭落了小两千支。
装箭的工夫,比陈国的弩手快出一倍不止。他是行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弩利还在其次,快,才要命。战场上一来一回,差的就是几百条命,这等天赐利器,他以前竟从未听过!可笑他月余前还端着弩给这位刘州牧来了个下马威,今日一见,何其可笑。
鼓点一收,满场皆寂。
众人皆在刚刚那三轮狂风暴雨般的箭雨里惊掉了下巴,陈王自第一轮时就倾着上身,此时他都没意识到,他的手已经攥上了刘亮的胳膊,指节攥得泛白。
半晌,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刘亮。
“长明,孤今日没白来!你这连弩,胜过孤的许多。”陈王是爱武之人,自幼善骑射,他引以为傲的便是他那三千弩兵阵。
说着苦笑一声,“可笑孤还送你自家的弩。这可比不上。”
“不一样,皇叔给的弩,是情分。”
陈王怔住,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他说着站起身,带头鼓起掌来。
沉寂了半晌的观台,随着陈王的鼓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第三阵,骑队。
入场的鼓声变得缓慢而沉重,看台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先觉出了脚下的地在震动,土坡上的浮尘簌簌地落下,茶盏里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波纹。
一道黄尘从直道的坡后升起,卷起一团团的烟尘,尘烟后头是沉重密集的马蹄声,渐渐的,六百骑从尘烟后露出头。
一色的皂衣玄甲,日头恰好升到最中,人马都被笼在一层薄薄的金光里。六百骑列成三行,尘土在身后拖成一道长长的尾巴。
看台上,全都站起来了。
刘亮和陈乐交换了一个眼神。陈乐扬了扬下巴:“你就瞧好吧。”
六百骑到了校场外沿,阵形一变,前队分作两翼,中军压住阵脚,方阵、圆阵、锋矢,三个阵形走马灯似的换,蹄声始终是一个点。换到锋矢阵的时候,六百骑同时加速,烟尘拖成一条直线,直贯场心。
到了校场中央,大牛一声呼哨。
六百骑齐刷刷勒住,然后,怪事来了。
阵中第一队百名骑卒,同时蹬镫立起,立在马背上,回身开弓。箭指来路,弓张满月,马不惊,人不晃。余下五百骑不动如山,压住阵脚。
陈王大惊,不待他问话,场中阵型又是一变,第二队上前,如前班一般,立于马上,开弓搭箭。整个过程人马不晃,箭出如虹,射向场边草靶,间无虚发钉进草靶。
“立在马背上……”副将喃喃,“人怎么能立在马背上开弓?”
“马具。”校尉的眼毒,“你看他们脚上,多了样东西。”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问左右:“咱们陈国的骑卒,学这个要几年?”
六百骑收队的时候,分四路退场。蹄声叠在一起,退到校场四角时又同时立定,转身。尘土扬起又落下,六百骑已经没了影,只剩场边几面旗,还在风中摇晃。
场中响起比刚才更热烈的爆喝,陈王坐回榻上,缓了缓。
“长明,你这一场,只怕天下要多出不知多少睡不着觉的人了。”
刘亮给他斟上酒,推到面前。
“可豫州墙里的人,自此可安心酣睡了。”
陈王举起酒,碰了碰刘亮的杯子。
“善。”
几场结束收队后,典韦从观礼棚下走过,守在那等了半天的七娘挤过去,把一壶水塞进典韦手里,嘴上嫌弃:“瞧你这一身土!先喝两口,喝完再卸甲。不对,先卸甲再喝……随你!”
典韦捧着水壶,低着头方便她去够自己头顶的乱发,她说什么是什么。
边上人看在眼里都乐了,方才那个杀神,这会儿叫一个小娘子拿得服服帖帖。
演武罢,日头才过中天。
四方客人以为要摆宴,棚外却先抬出来一块榜,戏志才当场提笔,把今日所演逐宗写上。
蔡瑁看得稀奇:“演武也贴榜?”
陪客说:“演武是公事。公事就要入档,这是咱豫州的规矩。”
“给谁看?”
“给天下人看。”陪客说,“咱们使君说了,他治下没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晌午宴席,菜色没比家常厚多少,却多了些不寻常的菜品,烹饪一法在今岁初现雏形,铁锅的出现让颍川人桌上多了几道炒制的小菜。只是在当下年头,人还是更习惯蒸煮食用,且擅长烹饪一技的厨子少有,因此还未普及到全境。
陈王瞧着桌上的稀罕菜色,持著夹了两筷子,点了点头。
“这也是你那村子里弄出来的新东西?”
“皇叔尝尝新鲜,若喜欢,长明的厨子带一位回去教教王府的厨娘,这东西不难。只是往年没人往这里头琢磨过。”刘亮说。
陈王摇头。他开口道:“非是百姓想不到,而是往年粮产不丰,吃不饱肚子的人,便无暇想着这些东西。”
“长明,你治下百姓有福。”末了他说了这么一句。
宴至中场,刘亮起身挨个席面敬了一圈。
到陈国校尉这儿,校尉捧着茶盏,忽然问:“使君,今日这些不怕人学去?”
“不怕。”刘亮说,“学得去的尽管学。”
“学不去的呢?”
“学不去的,”刘亮放下茶盏,“在榜外头。”
校尉低头想了想,榜外头是什么?那条不起泥的道,市口的牌价榜,官仓高一成收麦的官价。陈国没有,其他地方也不会有,这位刘使君拉起的这一摊子,放在任何位使君治下,都看不到。
秦把头是个爽快人,扒了两口饭,蹭过来问:“使君,俺就一句,往后西北道的商队,夜里叫关上的拦了,能报豫州的名号不?”
“能。”刘亮说,“按着豫州的规矩记档,你只管照实记,后头如何找他们是我的事。”
“成!有您这话,咱商队往后走到哪腰杆都是直的。”
散场后,四方客人各怀心事。
甄五当晚就寻到平准会,要加单,还想要西北道的货位。
“钱不是问题。甄家在北面几十年,头一回觉得钱放着,不如货位攥在手里。”
蔡瑁连夜给荆州写信,信里就一件事:分号,迁阳翟。
陈国如今诸事正忙,陈王待不了几天,第二日刘亮陪着他在阳翟城中的纸坊、军器监、义学逛了一圈。
第三日一早便带着陈国文武和当地几个士家的族老归程。
临走前一晚,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看着底下热闹的街市直至宵禁。
“长明,叔这趟来得值,看得也过瘾。你让孤看见,这汉家天下,还有能让百姓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看着刘亮后头的城门。
“只是往后盯着你这的眼睛就更多了。”
说罢他拍拍刘亮的肩头,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辇。
刘亮长揖一礼,看着车马驶出官道,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里才回城。
五日后,郭嘉陪刘亮站在城头,看着东面的直道。道上的商队络绎不绝,还有步行的人拖家带口往北来。
刘亮望着那条道上越走越近的人影,脑子里突然闪过几年前长明村初立的画面,也是这样的人群,拖家带口。
只是这次,他能给的不只是一堆火,一碗稀粥。
此时,城下一骑急到,斥候营的士兵下马后几步奔上了城头。
“回禀使君,界南急脚递到:流民潮起,道上全是往北来的,这三日过界超一千人,各棚正连夜添灶,守棚的书佐请州府示下。”
郭嘉与刘亮对视一眼。
“来了。”郭嘉说。
“传令界上各棚,按例收人。”刘亮转身下城,“回府。请顾先生排安置的法子,今夜就排。”
回了州府,天已经黑了。
刘亮刚坐下,郭嘉突然开口道:
“主公,这家底厚到这个份上,该盘一盘了。”
“公示榜从没遮遮掩掩过。”
郭嘉坐下,倾了倾身子。
“那不一样,嘉说的盘账,是把这一郡的底子都晒出去让外头人看看,豫州这几年攒出来的是什么。”
“不能盘。”荀彧的声音突兀出现,打断了郭嘉接下去要说的话。
刘亮抬眼望去,只见荀彧站在门口,袖口半挽着。
“郭奉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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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军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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