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离了陈国界,一路往阳翟赶。
赶了两日,越走越不对劲。越往回走,车马越慢,刘亮掀帘看出去,官道两侧的田埂上、树荫下、沟渠边,零零散散坐着人。有的挑着担,有的背着娃,有的什么都没带,就那么坐着。
再往前,人就密了。一拨接一拨,扶老携幼,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典韦在旁车上按着戟,眉头皱起来:“大哥,这怕不是,”
“流民。”
刘亮掀着帘子看了一路。这些人身上几乎没几件好衣裳,饿的人,神色是装不出的。
大牛从后队催马赶上来,贴着车窗低声报:“公,俺问了几个。有从南阳来的,说是那头又加了一回劳军,摊到乡里交不出的就往外跑。还有从洛阳跟北边方向来的,缘由大致相同。还有些,”
他顿了顿。
“还有些是奔咱豫州来的。说有亲戚先过来的捎了信回去,说这边有地种,有屋住。”
刘亮放下帘子。
“各棚添灶。”
“已经添上了。”大牛说,“各棚昨夜就点了火。”
“界上人手够不够?”
“俺问了出来两队人,是荀先生安排过来的,暂时还能支应。守棚的书佐昨夜递了急报,说再这么过,粮撑不过十日。”
刘亮没再说话,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
车驾继续走,过了两个棚。棚外支着大锅,棚内灶上白粥翻滚,领粥的队伍排得老长,其中有个人正端着碗蹲在路边喝粥,看见车驾经过,站起来看。
刘亮掀了帘。
那老汉认出了车驾上的旗帜,拉着孙子就往路边跪。刘亮把车叫停,让大牛去把人扶起来。
“老丈起来,豫州不兴这个。”
那老汉不肯起,嘴里不住念叨:“使君,使君,俺们是从南阳逃出来的……”
“上了名没有?”
“上了。粥也喝了。”
“那就进屋去,外头日头毒。”
车再启动,典韦在旁车上嘟囔了一句:“这破世道。”
刘亮没接话。
车驾入阳翟北门的时候,太阳落山。
刘亮直接进了后宅。
双腿迈进院子时,他停住了。蔡琰正侧坐在廊下的软榻上,低头缝补着什么,膝上摊着一件没缝完的小衣。落日的余晖落在她身上,一瞬间,刘亮只觉得树上的知了声也远了,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
廊下的人听见脚步声近了,她抬起头,针停在半空。
她没动,也没开口,就那么看着他,像是怕看错了。然后,她把手里的针线往席上一搁,撑着身子就要起来。
“别动。”刘亮三两步抢上去。
她手撑在席上,人已经站起来了,起身时晃了一下。刘亮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蔡琰反手攥住他的胳膊。
她仰头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比平日里哑了许多。
“回来了。”刘亮扶着她坐回榻上。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去了这么久。”
“路上耽搁了。”
“信也写得少。”
“我的错。”
她又捶了一下,手落下来的时候顺势扯住了他的衣襟,仔仔细细把人从头看到脚。
“瘦了。”她说。
“你才瘦了。”
蔡琰抿了抿唇,眼圈红着,却笑了:“我哪里瘦了。医官说,月份足了,该长的都长了。”
刘亮俯下身,脸庞贴在隆起的腹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股温热,巧的是,肚子里的孩子突然踢了一下。
蔡琰笑了:“你出门这些日子,他夜夜闹。”
“闹什么?”
“闹着要父亲。”
蔡琰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伸手拂过刘亮发髻,忽然不说话了。
廊那头,蔡邕的声音传过来:“回来了?”
“岳父。”刘亮站起身,朝那头拱了拱手。
“嗯。”蔡邕在躺椅里没动,语气淡淡的,“昭姬这些日子,夜里都没怎么睡好。”
“父亲。”蔡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嗔怪。
蔡邕没理她,继续说:“回来就好,去罢。堆了几个月的事都在文若那儿。这院里不用你。”
“岳父。”刘亮说,“我明日再去。”
蔡邕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叹了口气。
刘亮在蔡琰身边坐下来,拽过蔡琰的手搁在手心,摩挲着掌心的纹路。
“累不累?”她问。
“不累。”
“骗人。”蔡琰偏过头看他,“你眼底都青了。”
“赶了两天路没睡好,今晚早点歇息。”
蔡琰松开他的袖子,重新拿起那件小衣。
“缝了几件了?”刘亮问。
“六件。”她低头理了理衣角,“还有两件。”
刘亮把小衣拿过来看。针脚细密,领口收得尤其仔细,一针压着一针。那小衣摊在他掌心里,小小一件。
“这么小?”
“你当是给你做的?”蔡琰从他手里把衣裳抽回去。
刘亮没接话。她低头继续缝,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轻轻地动。
次日午后,州府后堂摆了一桌。
没外人。荀彧、郭嘉、陈乐、顾皓月、高岱、典韦、巴七娘。蔡琰身子重没出来,只叫人送了壶热汤到席上。
酒过三巡,话也松快。
典韦嘴里嚼着七娘塞的肉干,含混开口:“大哥在汝南清丈,袁家那帮人一个敢出头的都没有。弹章递上去,袁公路连话都没接。倒是袁本初,上了一道贺表。”
“贺表?”陈乐问。
“大哥在汝南站住了,袁本初递贺表。”典韦咧嘴,“你说这事,好笑不好笑。”
荀彧搁下酒盏,摇了摇头:“这二人,本就不是一条心。”
陈乐凑过来:“文若,这话怎么说的?”
“袁本初是庶出。”荀彧说,“早年被过继给了袁成那一房。袁公路是嫡出,一向看不起他这个兄长。兄弟两个,面上过得去,底下从来各走各的路。”
“袁公路倨傲。”郭嘉靠在窗边接了一句,“他要是有本事压住袁本初早压了。压不住,就只剩嘴上占便宜。”
荀彧点头:“兄弟俩各有各的算计。袁本初递表,汝南这一局,他不想跟袁公路绑在一处。”
典韦咂咂嘴:“合着咱们在汝南清丈,倒把袁家这俩兄弟的底给掀出来了。”
“算是顺手。”刘亮端着盏,走到高岱那桌坐下来。
“师兄在吴郡,汝南的事听说了多少?”
“只听文若信里提过几句。”高岱说,“清丈推下去了,田契发了。”
“推是推下去了,可后头的事还多。”刘亮说,“郾城十二个县,田册刚起完底。各县的分册留在县曹,教给当地人管。那个韩树,头一个指隐田的瘸腿佃户,如今是各乡指田的向导。”
高岱听着,点了点头。
“陈公还在那边镇着。等新任太守到了,他就回。”
“新任太守是谁?”
“徐璆。前荆州刺史。”刘亮说,“从何进那边递的表,不到一个月就批了。”
高岱想了想:“徐孟玉。这个人我听说过。”
“陈公说这人他交得放心。”刘亮端起盏,“可汝南一摊子,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师兄,”
他看着高岱。
“留下来帮我。”
高岱没立刻答。
“豫州这一摊子缺人。校书台、义学、印坊,都在阳翟。阳翟之外呢?陈国、汝南、梁国、沛国,那些地方的人要念书,要从阳翟买纸,路太远。”
“师弟想要我做什么?”
“做眼睛。”刘亮说,“我在阳翟,看不见别处的事。师兄在吴郡这些年,士林里的事比我清楚。豫州要往外走,得有人替我看路。”
高岱把盏里的酒喝了。
“我这个人,不惯做官。”
“那就不做官,就在藏书屋挂个名。”
高岱笑了:“你这话,说得像招揽门客。”
“这不正招揽着么?”刘亮也笑了,“师兄要是觉得不好听,那我换一句:豫州缺人,缺得很。留下来帮我。”
高岱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我先看看,汝南的田册,明日叫人抱来我瞧瞧。”
刘亮举起盏。
两只盏一碰,各自干了。
顾皓月那边,陈乐正缠着她磨下一批的军费。顾皓月低着头翻账册,一句不接,陈乐自己讲得唾沫横飞。典韦凑过去插嘴,被巴七娘一把拽回来:“你先把嘴里的肉干咽了。”
郭嘉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刘亮走回来坐下,郭嘉把手里那碟果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公今日话多。”
“高兴。”
“高兴好。”郭嘉说,“累了几个月,该高兴一回。”
七月十二,后晌。
刘亮正在堂上批文书,内院忽然有人跑来传话:发动了。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点。
“去内院。”
他起身就往后院跑,衣角带起一阵风。走到廊下,又回头问婆子:“稳婆呢?”
“早请来了,医官也在。”
“热水呢?”
“都备下了。”
刘亮走到内室门口,被婆子拦住了:“使君,您不能进去。”
他在门口站住,有些着急。
“我进去陪着,她见着我能安心些!”
婆子继续要说点啥劝阻,里头出来个丫鬟,见着刘亮福了福礼:“夫人说,让使君在外头好生候着,里头有医娘子和稳婆。”
刘亮一噎。
廊下,蔡邕已经叫人扶着过来了。皓月带着姜氏,备下了滚水和烈酒,进了产房。外头女眷就剩下七娘,这会儿也是急得在廊下来回走,走到第七个来回,叫典韦拽住了:“媳妇你别晃了,你晃得俺心里慌。”
“我急!”七娘说,“里头是大嫂!”
“急也没用。”典韦说,“俺娘说过,女人家过这一关,外头的人,把门槛守好就行了。”
刘亮听见这句,转过头来:“你娘还说过什么?”
典韦想了想:“俺娘说,生娃这事儿,男人帮不上忙,就别添乱。”
他在廊下来回又走了几步,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他心口发慌。
这年头妇人生产,全凭稳婆一双手。要是昭姬有什么事……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突兀地冒出个念头,一定要把医营再扩一扩。
“怎么没声?”他转了两圈扯住婆子问。
“还早呢。”婆子说,“头一胎都慢。”
刘亮在廊柱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大牛蹲在院门口,小声跟典韦咬耳朵:“俺从没见公这样过。”
“嘘。”典韦说,“闭嘴。”
酉时过了,里头终于有了动静,先是稳婆喊了一句什么,隔着两个门听不清,接着就是一阵忙乱的脚步。
刘亮腾地站起来,走到门口。
“怎么样?”
“快了快了。”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他在门口站着,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也没觉出来。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一声啼哭响起,刘亮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稳婆掀帘出来,满脸是汗,满脸是笑:“给使君报喜,母子平安!小公子嗓门亮得很!”
典韦一跺脚,扭头就往街上跑,边跑边吼:“俺哥有后了,”
七娘没拽住人:“鞋!你鞋跑掉一只!”没好气地啐了口,“这憨子!”
廊下,蔡邕扶着廊柱站起来。刘亮赶紧上前扶住他。
“长明。”蔡邕抓住他的手腕,手抖得厉害,“母子……平安?”
“平安。”刘亮说,“母子平安。”
蔡邕重重地点头,拍拍刘亮的手,嗯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刘亮转身进了内室,掀开帘子看见蔡琰正闭目躺在榻上,脸上没有什么血色,额头上的汗还粘在头发上。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张开眼,看见是他,笑了。
“看过孩子了?”
“还没。”刘亮在榻边坐下,声音有点哑,“先看你。”
蔡琰愣了一下,眼睛里慢慢蓄了水光。
“疼不疼?”他问。
“疼。可是,”她偏头去看旁边的襁褓,眼泪掉在枕边,“看见他的头一眼,多疼都值了。”
刘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襁褓里的小人儿闭着眼,嘴一张一合,睡得正沉。
“像你。”蔡琰说。
“哪里像了?怪丑的。”刘亮伸手,小心地用手指拂过孩子眉眼。
“浑话,小孩刚生出来都这样。”蔡琰说着白了他一眼,“你看他的鼻子。”
刘亮凑过去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你歇着。”他把被角给她掖好,“我去外头给你弄点热乎的汤来,有啥不舒服的让婆子去叫我。”
“嗯。”
他起身要走,蔡琰叫住他。
“夫君。”
“嗯?”
“你抱抱他。”
刘亮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襁褓从旁边端起来,两只手有点笨拙。
孩子到了他怀里,稍稍动了一下。泪滑落面庞,他犹未察觉,他抱着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想起的却是后世的父母。自己两世为人,初为人父。他有点明白那些做爹娘的人了,抱着这小混球的时候,他心底冒出一句话:不求你聪慧过人,平安康健就好。
“还是像你的好,像你好看。”
蔡琰看着,扑哧笑出声来。
洗三那日,孩子被抱出来给众人看。
怪的是,这娃娃见着生人也不怕,他先睁着乌溜溜的眼,把凑过来的人脸挨个看一遍,小嘴一抿,端了半天才哼唧两声。
典韦凑最近,被那眼神看得发毛,回头对众人说:“瞧见没有?跟俺大哥一个样,叫人看不透!”
陈乐笑得直拍柱子:“哥,这小侄子天生会端架子,祖传的手艺!”
魏三挤在人堆后头跟旁人咬耳朵:“打今儿起,咱们的主公,夜里睡不成囫囵觉喽。”
“为啥?”
“当爹了呗!”魏三把扇子一收,“小子一夜三哭,神仙也扛不住。”
刘亮接过孩子。孩子到了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睡过去了。
“得。”陈乐说,“验明正身,是亲的。到你怀里就踏实了。”
七娘凑上来要看,看了半天不肯撒手,嘴里嘟囔:“这么点儿大的人儿……”她回头瞪典韦,“你看人家的娃!”
典韦挠头:“俺……俺努力?”
“胡吣!”
孩子满月前,蔡邕让人把刘亮叫来,人到时,他手里正捏着一卷《诗经》。
“孩子的名,老夫想了这几日。”
刘亮在他对面坐下:“劳岳父费心了。”
“《诗·大雅·下武》有云:‘昭兹来许,绳其祖武。’”蔡邕的手指在简上轻轻一点,“绳其祖武,这四个字,说的是后人接着前人的路子走。可‘绳’字不妥。”
他顿了顿。
“又翻《周颂·清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这个‘承’字,是承继、承接。上承祖宗,下承后人。老夫原想再寻个更稳的字,想了几日还是这个字最合。”
他抬起眼,朝着刘亮的方向。
“承,刘承。”
刘亮没说话。
“怎么,不合你的意?”
“合。”他看了看那卷竹简,“只是忧心岳父。”
蔡邕笑了,随即把竹简卷起来搁在膝上:“老夫眼睛看不清,可脑子不糊涂,给外孙起个名字不费多大功夫。”
“你这几年做的事,来投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这孩子赶上这个时候,往后走的也是这条路,承你之志。”
刘亮起身,朝蔡邕长揖到底。
“谢岳父。”
蔡邕摆了摆手:“去吧,把承儿抱来给老夫瞧瞧。”
今日之后,孩子的名字便定下了,刘承。
傍晚回了州府,户曹送上来旬报。
书佐念到末尾,声音都变了调:“今岁新入户……入册一万零三百七十二户。使君,破万了。”
堂上的人,一时都看向那书佐。
魏三先嚷嚷起来:“人丁归豫!主公,这是口彩啊,小公子降生这一日,豫州添丁过万!”
荀彧吩咐书佐:“这个数,入档贴榜。”
入夜后,刘亮抱着手臂倚在廊下,看着远处城楼上的灯火,入秋的晚风从西边过来,带着新麦的麦香,也带着千家万户的烟火味。
他站了很久。
身后,蔡琰的声音传过来:“夫君,还不歇么?”
“来了。”刘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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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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