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刚过陈国界石,引路的陈国司马忽然勒马,朝车架的方向一拱手:“使君,我家大王有令,请使君先观兵,再入城。”
道旁的校场上,兵甲列阵,蓄势待发。三千张强弩张如满月,箭头在日头底下连成一片冷光。
典韦的手不由得按上了戟。
“别动。”刘亮下了车,“大王请我观兵,那就看看。”
队尾,郭嘉在车上掀开帘子看热闹,荀绍放下匣子下车跟在刘亮身后。
校场尽头的高台上,一人按剑而立,身着玄甲,看着不过三十六七,背脊挺得笔直。
“刘使君!”高台那人居高临下,见着刘亮,声音洪亮,“上回阳翟观兵,孤未曾得见,今日请你看看陈国的弩阵,看完,孤请你喝酒!”
刘亮拱手:“大王的弩,天下闻名。”
他心中暗笑,这下马威的成本不低啊,这陈王,有点意思。
“闻名不算数,看过才算。”陈王一抬手,“放!”
陈王的手挥下,鼓声响起,随着最后一声重锤落下,弩阵齐射。
弩箭射出时带过一股破风声,如撕裂布帛,三百步外的草靶,头一轮箭矢到时就碎了。第二轮弩阵转向,射穿木桩。第三轮,弩阵继续转向,射向立好的铜钱,箭矢穿过钱眼钉在桩上。
三轮毕,校场上静得只剩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王缓步走下台来,亲卫捧上他的弩。他当场上弦抬手,三箭齐发。
三百步外,接连几声脆响后,箭矢钉在靶上。
“孤十岁学射。”陈王收弩,“陈国的弩,孤一张张验过。使君看完了,说句话。”
满场三千弩手,目光落在刘亮身上,等着他的回话。
“弩是好弩。”刘亮说,“可我看的是人,殿下这三千弩手,号令一致,箭不虚发。大王练得出三千这样的人,陈国就没有白立。”
陈王的眉峰动了一下。
“孤再问你一句。”他盯着刘亮,“孤这三千弩,加上你豫州这套规矩,挡不挡得住南边?”
“挡不住。”
校场上响起嗤笑,不认同刘亮这话。
陈王的眼睛眯起来,等着刘亮的下文。
迎着陈王的目光,刘亮也不含糊,干脆道:“南阳是张咨的地界,他背后站着袁公路。河南尹兼虎贲中郎将,洛阳的地面、营里的兵,他都伸得进手。大王的弩再利也只是一国的弩,我的规矩好用,可走不出豫州。单拿出去,挡不住。”
“合起来呢?”
“合起来,洛阳高枕无忧。”
陈王闻言挑眉,笑了一声,回身把弩丢给亲卫。
“入帐。孤备了酒。”
刘亮身后那虎贲营的二百骑依令在校场外下营。
骑队列队过场,马蹄压着鼓点,一令一变,方、圆、锋矢三个阵形,丝毫不乱。陈国三千弩手在旁看着,起先有人撇嘴,看着看着,都敛了神色。
带队的陈国司马低声对左右道:“这位使君的骑队,果如传闻一般。”
散了队,有几个弩手凑到营边,看典韦卸甲,典韦由着他们看。有个胆大的指着他的戟问:“将军,这戟多重?”
典韦把右手拎着的戟递过去。“你试试便知。”那弩手双手来接,一入手,人直接踉跄了半步,戟杆差点砸着脚面。
“这一只,四十二斤”典韦单手接回来,咧嘴一笑,“吃饭的家伙,沉点顺手。”
弩手们你一句我一句,掂着自家的弩,没人再提比试的话。
入席后,陈王坐了主位,刘亮客位面南,郭嘉、荀绍陪在下手。陈国属官坐了半殿,有个白发的老属官,从头到尾只顾闷头吃酒。
陈王举起酒盏,看着刘亮。
“你捎的礼孤看了。五十部书加两石麦种。使君,头一回有人给孤送种子。”
“书是阳翟官坊所出,依着颍川旧制,义学的书本不收钱。这几十部叫陈国的娃娃先使着,往后陈国官办学府,书本照例从阳翟纸坊出。”刘亮举起酒盏,抬了抬,“麦种是颍川今岁改良的新种,往后自然也推往全州。亮拜的是自家宗亲的门,不兴送金玉。”
陈王闻言大笑。
“这话孤听着顺耳,孤不缺金玉之物。这礼孤收得舒坦。”
可他话锋突然一转,收拢笑意。
“礼非寻常之礼,使君也非寻常之人”
陈王转着手里的酒盏,忽然道:“使君,孤府上先前住着一位周先生,自洛阳而来,在陈地住了快俩月,给孤念叨了俩月关于你的事。”
刘亮没接话,等他下文。
“使君的宗亲身份既是陛下金口定下,此事,孤不重提。只是使君这几年做的事情没少传进孤的耳朵,使君兴建义学、免费赠书、清丈、一桩桩一件件,那周先生有一句倒是说对了,使君做的是收拢人心之事。”
他放下酒盏。
“孤问的是,袁术那样的人你都敢动,你所图谋的究竟为何?”
陈王这话问得直白,刘亮放下酒盏,正了正衣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含糊其辞。
他心知,这一关是必要过的。
“亮五年前归家之时,一路上看见的是背井离乡的流民倒毙于道上,亮以七十亩祖田聚起数百流民,起初,亮所想不过是让天下能少死几个人。”
他语调平缓,声音不高,但座次上的人都静静听着。
“时至今日,蒙天子不弃,赐下列侯、建武将军、豫州牧。亮之志从未变过,亮身上淌着的,亦是高祖皇帝的血。清丈,是为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吃得饱饭便不会想着造反。兴建义学,是为让人读书明理,便知忠君爱国之心。”
“五年前,亮想的是这般,五年后,此志不变。既食汉家俸禄,当忠汉家事。汝南之事陛下早有耳闻,今日亮便再表明一次,清丈、断狱三通,皆是对事不对人。豫州往后立的章程、选拔的吏员都依此例,举贤不避亲仇。”
陈王下手几个属官互相看了一眼。陈王听完笑了两声,没说信与不信。
“今日你来,孤本想,你若答不明白,酒照喝,喝完孤送你出界。”
“大王的哨马,在汝南界外看了两个月。”刘亮说,“榜文抄件、判词抄件,一样不缺。”
“好。”陈王点头,“可纸上的字,孤要对着活人验。”
刘亮偏头看向荀绍,荀绍出了帐,领进一人,正是汝南头一案的当事人韩树,韩树入帐。满堂文武,看着这个粗布短打的佃户走到堂下朝着陈王,笨拙地行了个礼。
“小人韩树,见过大王、使君。”
“免礼。”陈王开口,声音放缓了,“站起来说话。你的腿,”
“回大王,腿是袁氏别业的管事打断的。那管事非说俺家的米是陈米要折色,还好俺家婆娘多留了个心眼,抓了一把米缝在袄子里,后来躺上一验,俺的米没问题。”
“谁给你验的?”
“使君。”韩树说,“俺那半亩口粮田立了契,往后谁也收不走。”
“告状花了多少钱?”
“一文没花。榜上说作伪证才要钱,罪加一等。”
堂上有人失笑,又赶紧忍住。
陈王看着韩树:
“孤再问你一句,你恨袁家么?”
韩树愣住了,挠头。
“回大王,说不上恨。他家的田,如今量的量、登的登,俺种的田往后是俺自家的。”他想了想,“要俺说,俺如今不恨他家。俺就是……敢说话了。”
堂上彻底静了。
陈王叫赏,赏酒,赏路上的干粮。韩树谢了赏,没急着退,又从怀里摸出那只油布包,打开,双手捧上去。
“大王,这个您也看看。俺家七亩三分,东至渠,西至道。使君许过俺,俺家的地第一个量。”
陈王接过来。田契的纸张折痕明显,看着便知平日里这人没少拿出来看。
“这一联,你收着?”陈王问,“另两联呢?”
荀绍在侧答道:“认田人收一联,县曹存一联,州府核曹存一联。往后田上有争,照契书说话。”
陈王把契书还回去。
韩树收回后小心用油布包好,揣回怀里,一瘸一拐地去了。
陈王听着那步子走远,身子前倾,问道:“周珌说,你今日量袁氏,明日量陈国。这话,你认不认?”
“认。”刘亮说,“我走到哪里,量到哪里。大王若准,陈国的田,一样量。”
殿上一片抽气声。
“只是有句话,周先生没说全。量出来的田是谁种的,名字就是谁的。大王的陈国若田册干净、佃户敢说话,量完了,大王收的赋税只多不少。”
陈王听得出刘亮的未尽之语,多出来的那些,本也不在册上,那些多的,是从大户的隐田里出。
那个白发的老属官扶着案站起来:“使君,老朽斗胆问一句,这套规矩入陈,王府的体面何在?国中旧例何在?”
“这套规矩是替大王管田册、管讼狱的,不是夺大王的权柄。大王的旌节、祭祀、弩,一样不碰。旧例若好,入档存照。旧例若只是各房方便,那样的例,留它做什么?”
老属官又问:“若与律法冲突呢?”
“这套规矩头一条,就是依律。案例册上每一桩,都能在汉律里找到,不是新法。”
老属官坐了回去,朝陈王点了一下头。
“好一张嘴。”陈王笑了,“孤再考你最后一样,你在汝南两个月,做成多少?一五一十说给孤听,不许虚报。”
刘亮朝荀绍抬了抬下巴。
荀绍起身,展册:
“四月十六开量,六月廿二收绳。汝南三十七县,清丈毕。”
“清出隐田一十一万七千余亩,弹劾表上劾的,就是这个数。如今尺子走完了,一亩不差。”
“祭田五千亩,登入专档,挂名祭田一万三千亩,归各房,照民田纳调。”
“无人认领的田,挂牌三月。已归官八千亩,租给流民佃户,三十税一,租则写在契书上,如今都下了种。另有一万五千亩在榜上候认,秋前满期,归官。”
“认田契书,发出去一万三千九百张,张张三联;官田租契八百张。”
“界南流民棚,编户八百六十户,四千二百口人,新募兵勇一千八百人,编制三千,半年一换防,年内募足。军户家里的老小,口粮照发。秋后分官田,先尽军户。”
“阳翟来的六十个丈手,带出一百九十个学徒。”
唱完,荀绍合册,退回去。
陈王的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忽然一拍案,笑骂:
“好你个刘长明!孤备上好酒,你倒好,带个瘸腿的佃户,揣着一摞判词。你这是赴宴,还是过堂?”
“大王要验货。”刘亮说,“自然得验全”
陈王仰面大笑,他举起酒盏。
“喝酒喝酒,即是自家宗亲,今日便陪孤畅饮一番。”
刘亮举盏。两只盏一碰,各自干了。
满殿的文武这才敢出声。先前闷头吃酒的老属官,这会儿亲自提壶,走过来给刘亮满上。
宴散时,天已黑透,陈王留刘亮夜话。
仆从退下后,帐里只剩两个人。
“长明。陛下把‘建武’给了你。”良久,他开口,“宗亲里头,八十年没人领过这么重的号。”
“臣知道重。”
“重不在字上。”陈王说,“光武当年,是从这一带起的家。陛下病里给你这个号。长明,陛下心里想什么,你懂么?”
刘亮没吭声,这话他不能回。
“洛阳的邸报,大王看了么?”他反问。
“上不豫,辍朝三日。”陈王说。
两个人都没接下去。
“孤是太宗一脉。”良久,陈王的声音放轻了,“论辈分,天子是孤的侄儿。孤这个王,守陈国,守的是高祖的封土。可孤常想,守土守土,守到末了,守的是哪块土?”
“大王今日看见了。田埂上敢说话的韩树。”
陈王没言语,把盏里的酒一口干了。
“南边。”他换了话头,声音压低,“去年冬天,张咨遣使来陈国,要粮三十万斛,说是替袁公路劳军。孤给了他十万。”
“后日他还会来要。”
“孤知道。”陈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所以孤今日问你,弩和你的规矩,挡不挡得住?”
他抬起眼。
“长明,孤把话放在这儿。陈国,做豫州的东藩。你的清丈想进陈国,孤亲自给你开界。南边再来要粮,”他冷笑一声,“孤的弩,可不认他的使者。”
刘亮起身,整衣,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臣在洛阳,天子问过臣一句话:他日洛阳若有一天喊救命,你这个守豫州的,听不听得见。”
“你怎么答的?”
“臣答,听得见。”
陈王霍然起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好。”他说,“孤也听见了。真到了那一日,陈国的弩,跟你去。”
临出帐,陈王解下随身的佩弩,双手递过来。
“孤的弩,从不送人。这一张,你带回去。”
刘亮双手接过,弩臂入手,沉甸甸的。
陈王拍了拍刘亮肩头。
“往后你看见它,就看见陈国。”
刘亮握着那张弩,半晌,道:“大王……”
“叫什么大王。”陈王摆摆手,“孤查过宗谱,你这一支辈分浅。论起来,天子是孤的侄儿,你也矮孤一辈。”他笑了,“孤比你大十一岁。往后没旁人,你称孤一声皇叔也当得,都是自家亲戚。”
刘亮后退半步,朝他认认真真揖了一揖。
“侄儿见过皇叔。”
这一揖,陈王受了。
“还有两桩,陈国识字的后生,孤挑二十个,随你的车去阳翟学你的四关。学成了,回来量陈国。”
“好。”
“再一桩,”陈王望着他,“秋后你的丈量队动身来陈国。孤的祭田,头一个量。”
见刘亮看他,陈王自己先笑了:“怎么,袁氏量得,孤量不得?孤的田册干净,正要让尺子量一遍。量出来,孤好拿着册子,去堵南边的嘴。”
“谢皇叔。”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再说话。
走到帐外,陈王忽然站住,望着东边渐亮的天。
“长明,孤再给你一句当叔叔的话。乱世里,宗室要互相看得见。往后的日子谁也说不准。可只要互相看得见,宗室就散不了。”
刘亮站住,听完了,郑重应了一声。
回到馆驿,天光刚亮。
阳翟的信使候在驿门口,人等了一个时辰,马还没卸鞍。
荀彧的公文就简单一行:汝南后路各事顺遂,府中安好。
另有一页蔡琰的手写信:
腹里这个,近来夜里闹得凶,医官掐指算了日子,就在下月。家中都好,勿念。夫君几时回?
刘亮把那一页小字看了两遍,收进贴身的衣袋。
他站在阶前,往东望了一眼,陈国的天,已经亮了。
转过身,他对书佐说:
“传令郾城:汝南各县的善后,统交陈公。州府随行各曹,后日收队,启程回阳翟。”
第二日,车驾辞陈。
陈王送出三十里。二十个陈国后生随行,坐在后头的辎重车上,走出老远还在回头望他们的大王。
临别,陈王勒住马:“长明,孤就送到这儿。”
刘亮下车,朝他长揖。
“皇叔。保重。”
陈王点点头。
车驾继续东行。刘亮掀帘回望,陈王还勒马站在道上,玄甲在日头底下反着光。老远看不清脸,只见那匹马昂着头,站在原地没动。
“大哥,皇叔这弩,真给咱了?”走出一段后,典韦突然问。
刘亮把佩弩搁在膝上:“给了。”
典韦咂咂嘴:“那咱可得拿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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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陈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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