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消息传回,刘亮即刻下令斥候散出去二十人,盯着南阳那头的消息。
不出两日,斥候营的小郭昼夜疾驰,直入馆驿:“回禀使君,南阳焚书那伙人,领头的那个鲁地的孔老儒,带着四十来个文士,烧完宛城的书,车头一拨往北去了。”
“往北?”郭嘉直起身。
“奔阳翟方向。照脚程,后日就该过界。”
陈纪先开口:“要不要给文若递个信?阳翟那边,好有个预备。”
刘亮搁下手里的笔,指头在案上叩了两下,压了压胸口窜上来的火气。
上回皓月的信稿提了一嘴,昭姬如今月份大了,临产就这两月的事儿了,让他忙完手头的事儿赶紧动身往回走。
那伙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在这个时候烧到阳翟城下。纸坊、义学这些倒也罢了,官府压得住。可四十几个士子跪在街上哭,火把一照满城乱糟糟的,她听了动静心里能不慌?
老匹夫!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
“传我的话:纸坊、义学加人巡夜。府里人封口,叫皓月把话说圆,寻个由头送夫人回长明村静养,沿途派郡兵把守,别让夫人被这些人惊着。”
陈纪应下,转身要拟文书。
“还有。”刘亮又叫住他,“告诉文若,那些人到了阳翟,一个不许动。由他们烧,让他们跪。谁动手,谁就坏了我的事。”
想想,他又补了一句:“夫人那边,让陈乐去守。”
“老夫明白。”陈纪听到那个名字,心里一叹。但愿这群人别不长眼地闹去那头去,真惊出个好歹,阳翟怕是要见血了。
安排完,刘亮重新拿起笔,写完递给书佐。
“现在就动身。”
书佐接了信出门。典韦终于憋不住了:“大哥,就看着他们烧?”
刘亮搁下手里的笔。
“聚众作乱,焚书。这是想逼着我把刀架在他们脖颈上,好把义士殉道、官府害贤的脏水泼我身上。”
“他们喊的是辨伪,那就辨。郡营外搭台,岳父坐镇,把四郡的读书人都请来看。”
“可蔡公的眼睛?”荀绍迟疑。
“典籍都在岳父脑子里。这笔账,日后我亲自跟他们算。”
刘亮想了想,嘱咐大牛捎个口信回去:
“《辨伪》进京,必走尚书台。此事有文若坐镇,不必回我。”
郭嘉在旁边接了一句:“周珌前几日出了陈都,往洛阳去了。他这个人,不会白走一趟。”
刘亮没接这话,周珌那老狗迟早要收拾,眼下他的心思都在阳翟。
另一头,焚书那伙人过了界。第四日,车架进了阳翟。头一天不声不响,在南城官舍住下。
第二日天还未亮,鸡都没叫,紧挨着纸坊的县学门外,就点起了第一堆火。
士子们跪在焚书堆前,一个个宽袍大袖,捏着哭腔念经。念上几句,烧一本。
“纸书乱经!伪学祸世,”
领头的白须老儒跪在正中,手里举着一卷竹简。
纸坊的两个伙计挤到前头,脸都虾白了。坊里管事早几日就叫人添了八口水缸,沿墙一字排开,伙计轮班守着。
结果,这群人趁夜摸黑过来,轮值的伙计后半夜打了个盹,被一声鬼哭狼嚎吓醒,差点去见他太奶。
“姜管事,咱要不报官吧!”小伙计咬牙恨道。
“报什么报!咱后头不就是使君?”姜氏拽住他,“人家跪的是圣人,烧的是自家买来的书,他们爱烧烧去!”
她说完又交代一句:“坊里一切照旧,加印。这买卖算是做到家门口了。”
要按她想的,这群人就是读书读傻了!使君造出这么便宜的书籍让天底下人都能买得起,这群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偏过来干这起子膈应人的事。
要照她的脾气,那八口大缸的水就该泼这群人身上,不,还得拉几车村里的沤肥给他们洗洗嘴巴!
第二日,阳翟市口贴出州府的榜。
荀彧亲笔定文:
州府不禁言路。
三日后,郡营外搭台校书,蔡公坐镇。广邀各郡士林观校,请烧书的诸位先生,带真本来。
榜下,荀彧叫围守的骑卒只在人堆外站了一圈,离火二十步远,远远看着,不挨士子的身。
烧书的士子看见榜,哭声又高了些,边哭边往火堆里又添了三卷。
第三日傍晚。
邴让领着几十个县学的娃娃,人手一本在读的经义。娃娃们安安静静的在他们对面的台阶上坐成几排,齐声念书,念的正是他们刚烧的那部。
念完一遍,换一篇接着念。
围观的人渐渐靠拢,对着这场景指指点点。
士子的哭腔,被娃娃们的念书声盖了过去。有一两个尚有一分廉耻心的,臊红了脸。
有个士子要起身赶,邴让往台阶前一站,腰板笔直:“这是阳翟的街,可没有不许娃娃念书的规矩。”
士子们没敢动。
看热闹的人里,说啥的都有。其中有个自家娃娃就在里头的,看了半天没忍住,大声问了句:
“使君没印纸书之前,俺到俺爷,几辈人在地里刨食,阖家一年都买不起一部《孝经》。使君干的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边上一个老头答道。
“那他们在这儿整这出干啥?”
“不想让俺们娃有书读呗!”
“为啥?他们的圣人不是说什么……有教无类的?”
“因为咱们是种地的。”老者这话一出,激起一片民愤,议论声声渐起,只是这回,说出的话要难听数倍。
西城做蜜饯的那位陶阿婆上前,朝着那群人先是啐了一口。她活了这把岁数,可是积累了几十年的大汉雅音。
只见她一手揣着菜篮子,一手指着年纪最大那个就开始骂,一连串的脏话不带一句重样的。
官话配上豫州本地俚语,瓜皮夹杂着鳖孙儿,杀伤力加倍。
这些成日泡在之乎者也里的士人,哪听过这个,委实触碰到了他们的知识盲区。
为首的老儒颤抖着手指点着陶阿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我呸!你这秃头没毛的老畜生,不好好念你的书,跑来阳翟为难俺们让娃娃有书读的使君,老婆子看恁就是那黑心烂肺的老鳖孙儿!”
“你……你……你!”
“恁个老鳖孙儿,不孝的东西!活嫩大岁数跑来给恁爹娘哭丧,我呸!”
老儒气得两眼一翻,撅了过去。
刚刚那个要拦着小娃不让念书的年轻士子见状,起身要撵。手还没碰着陶阿婆衣袖,就见她篮子一扔,往地上一坐,嗷的一嗓子嚎开:“读书人打老婆子啦!书都叫读狗肚子里了!圣人也是爹生娘养的,圣人还说要尊敬长者,这读书人要打老太太!”
那士子顶着人群里的目光和指指点点,涨红了脸,憋着一口气,拂袖坐回人堆。
陈乐带着人站在人群后头,憋笑憋得面目狰狞,眼泪直泛。喃喃自语:“治这种人,还得是老辈子啊!放哪个时代都好使。”
场面闹成这样,这群人也烧不下去了,抬着老儒回了城南客舍。
校书这日,营外搭起三层高台。第一层抬上去两排长案,一边是竹简,一边是纸书。
第二层平议席,请来颍川当地颇具名望的老先生做见证,其中就有许县上回来的那位郭堤。
校出一处错,他们签一处押。清单名录随校贴榜。
第三层,坐着蔡邕。高岱领校,立在头层长案前。
上次洛阳一别,高岱回乡扫墓,如约来阳翟小住,人刚到就碰上这热闹,他以吴郡高文义之子的身份,自请代表吴郡士林见证这场事。
满城能来的都来了,城中商户纷纷落门,搬上条凳来围观这一场。
这场面,比去岁官兵还要声势浩大,四乡的佃户歇工,义学休学。
营内几百骑兵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维持秩序。
焚书的那群士子簇拥着带头的老者上了高台。
打头的孔老儒捧着家藏三代的竹简上台,朝四方一揖:“老朽手里乃是七世传经,今日就请一郡百姓、天下读书人作见证!”
邴让主持:“同一篇,三个版本逐字对。错一字,记一笔。”
一个士子扬声:“敢问三层台上那位,眼不能视,怎么校字?莫不是请个名号,来压场面的?”
一语激起千层浪。前排一个拄拐的老者站起来,拐杖直指那士子:
“放你娘的屁!蔡公一笔一字校出来的石经,立在太学门口几十年,你读的经、认的字,哪个不从那儿来?你今日站在阳翟的街上,敢这样跟蔡公说话!你家的先生就没教过你‘尊师’两个字怎么写?”
老者哼了一声:“你问他眼不能视。老夫倒要问你,你那双眼睛睁着,又看见了什么?”
那士子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想回嘴。
台上,蔡邕端坐着,衣角都没动过。
老者骂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场静了下来:“无妨。老夫眼睛不好使,心又没瞎。台上坐的是校书的人,不是比眼力的。他要问,便让他问。”
那士子张了张嘴,刚要出声,高岱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盖了过去:“蔡公不看字。”
“不看字,校什么?”
“字看他。”高岱说,“诸位任意抽一句冷僻的,越冷僻越好。蔡公若说错一字,今日这场就算你们赢。”
士子堆里嘀咕一阵,真有人抽了。《孝经·丧亲章》一句,《论语》末节一句,还有个促狭的,抽了《急就篇》里一串药名。
蔡邕坐在三层台上,随抽随背。背到药名,一口气三十九味,一味不乱。起先质疑的那个年轻士子退回队里,再没一开始的气势。
第一场校的是《孝经》开宗明义章。
高岱捧纸本,念一句,邴让在旁捧孔家的竹简,对一句。
高岱每念完一句,蔡邕便开口背后一句,背出来,再对。
开头十句,三个版本一字不差。台下士子的脸色松了些。
到第十一句时: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高岱念完纸本。
邴让对竹简,抬起头:“简本,‘孝之始’,无‘也’字。”
蔡邕在三层台上开口:“石经本,有‘也’。”
台底下,前排一个老佃户回头问后排:“咋?”后排的摊手:“简上少了个字。”
再往下,第十七句,竹简把“教以臣”抄成了“教以民”。
第二十三句,竹简脱了一整句。第二十九句,“因亲以教爱”的“因”,竹简上是“困”。
书佐逐条记下。校完一章,记错的竹签在案上排开。
邴让唱数:“一章,四百一十七字。孔家简本,错十一处,脱一处。纸印本,错,零。”
台上台下,静得掉针可闻。
突然,人群里传出一声童音:“俺就说!俺们念的书没错!”
狗娃子挤到台前,举着一册纸印的《孝经》:“俺印的书!俺一页页对过石经拓片!一页都没错!”
第二篇校《论语·学而》。
这一回,孔老儒没上台。士子堆里走出一个中年儒生请校。校完,竹简错四处,纸本无一错处。
那儒生站在台上,朝满场作了个揖,又朝三层台上的蔡邕,深深作了个揖。
“晚生读了三十年书。今日才知道,错在哪一页。”
他下了台,把自家那捆简亲手搁上校书台的案。
“借校。”他说。
他一带头,台底下陆陆续续又上来七八个士子,怀里的竹简搁满了一案。
台上,孔老儒捧着自家那捆竹简,手抖得拿不住。竹简脱了手,编绳断开,几十片简哗啦啦撒在台板上。
他家那所谓的七世真本,散了一地。
老儒跪下去捡。捡着捡着,他不动了,跪在散简中间,垂头丧气。
人堆里的笑声,慢慢歇了。
荀彧走过去,蹲下帮他捡。
“先生。”他把捡起的简片递过去,“你的本,是抄错的传本。传抄三百年,抄错不丢人,六经哪一家,不是这么错过来的?”
老儒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泪。
“错的是,”荀彧说,“拿一个错本,去烧一个对的本。”
他把最后一片简放进老儒手里,起身对台下说:
“烧书的人,不拿、不罪、不记名。州府在此立校书台,往后每月初三开台,谁家有藏本,都拿来校。校出对的,印出来让天下人念。孔先生的家藏本若肯借校,阳翟的纸坊替先生印一百部,送回鲁国,分文不取。”
孔老儒捧着那捧散简,朝三层台上的蔡邕,深深伏了下去。
郾城,馆驿。
书佐抱着一只木匣进来,匣盖一掀,里头塞了厚厚一沓信。
刘亮抽出最上头一封,展开看到一半,忽然抚掌大笑,没忍住拍了两下膝盖。
“奉孝。”
他把信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去。信到一半,夹着陈乐的那页:他把陶阿婆门前骂老儒那一场,一字不落的写上了。郭嘉看完,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待看完校验那场,不禁莞尔。
“有蔡公坐镇,孔家定论,此事主公安矣。”
典韦凑过来:“大哥,信上写啥了?你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比捡钱可痛快多了!”刘亮提笔回信:
校书台立得好,照办。
想了想,又添一行:岳父年纪大了,往后开台,给老人家备一顶毡帐。
又隔了三日,驿马带回尚书台的回文:
所弹各节,台有全档,无庸复议。
典韦凑过来,叫书佐又念了一遍,掰着指头数:“就十二个字。台里那位老尚书这是连骂都懒得骂他。”
堂上的人都笑了。
随回文同驿的,另有鲁适的一页私函,函里记了台里那一日的状况。
弹章递进尚书台,附《辨伪》一册。台里当日把豫州的档从库里调出来,三个木箧,小吏来回抬了三趟。
台里的老尚书翻看了一日,末了只对同僚说了一句:这还有什么可议的?
函里另有一笔:豫州的褒奖诏颁行没过一个月,台里台外都传遍了。陛下病里亲定的词句,赶在这当口递这一表,台里人人心里都明白:这劾的是豫州,还是劾陛下的眼光?
鲁适末了写:连袁公路那位后将军叔父都不吭声了。
“撞在褒奖诏上了。”郭嘉把鲁适的函往案上一放,笑出了声,“弹劾的仇没报成,反叫台里看了个笑话。主公,他这一趟,是自取其辱。”
刘亮把回文递给陈纪:“入档。誊一份,寄回阳翟给文若。”
上月举荐徐璆的那道表,经大将军府发驿,前后不到一个月,回文就到了。
“何进这一趟,跑得不慢。”郭嘉把回文看了一遍,递回来,“他替主公跑腿,也顺道替他自己买路。”
回文上写着:前荆州刺史徐璆,拜汝南太守,即日就道。
刘亮看完,递给陈纪。
“徐璆路上要走一个月。郾城这一摊,再劳陈公一个月。”
“老朽明白。”陈纪双手接了,忽然笑了,“当年张忠案,老夫在许县听人讲过徐孟玉那八个字。这样一个人来接汝南,老夫交得放心。”
话音未落,馆驿门吏来报:陈国遣使求见。
陈王府来了一位使者,青衣小冠,进门先打量了一眼堂上的陈设,才行礼。
“大王口信。宗亲打门前过,没有不入的理。请使君拨冗,过陈国一叙。”
这两个月里,陈国哨马进出汝南,看了两个月的榜文抄件,如今要看看他这个写榜的人了。
“回去禀上大王。”刘亮说,“旬日之内,刘亮过陈国,登门拜访。”
使者躬身退下,刘亮把陈国的名帖搁回案上。
“备礼。宗亲的门,不能空着手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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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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