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到后,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回案上。
“常侍府要动手了。”荀彧说。
“嗯。”
“公打算怎么应对?”
刘亮没有立刻答,他站起来走到堂口,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出神,半晌他才回过身。
“文若,我在汝南的时候,天子叫鲁公给我捎来一封密信。”
荀彧抬起头。
刘亮走回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取出里面的一方素帛,推到荀彧面前。
荀彧接过去展开:
汝南之事,卿做得好。
朕想再见卿一面,奈何病体沉疴。
朕今日托卿一事:他日风雨之夜,若刘氏子孙叩门,卿可留一扇门。
见字,如见朕。
荀彧看完把帛放回案上,手在帛角上停了一会儿。
“天子……有托孤之意。”他说。
刘亮长出了口气,把帛收回匣中:“是,天子若能提笔,不会跟我这时候要钱。”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
“公的意思是?”
“拖。”刘亮点点头,“常侍府派人来要钱,我上表请朝廷复核旧例,复核的文书走一个来回少说一个月。一个月里洛阳那边只要有点动静……”
拖到天子驾崩。
荀彧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那句话谁都没说出口。
“公,这件事除了彧还有谁知道?”
“奉孝跟皓月。”
“那就够了。”荀彧说,“表我来拟,文书我来压。公在外面只做一件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刘亮点头。
不出半月,洛阳的诏书果真到了阳翟。
“羌胡未靖,军兴不支,国用不足,着诸州郡各出‘助军钱’,共赴时艰。”
摊到豫州名下的数目,三千万。
宣诏的使者读完诏书,见无人应声,左右看了堂上两眼。
“使君,接诏吧。”
“诏书我接了。”刘亮把诏书收好,“数目对不对,容豫州开档算一算。”
诏使没料到这一句:“使君,这是诏书。”
“正因为是诏书才要算。”刘亮说,“天使在驿馆住几日,豫州的档三天就开完,耽误不了使者多少时辰。”
“京里等着用度。”诏使声调拔高了些,“太常寺的期限是九月内解到。使君,这钱不是下官要,是朝廷要,使君莫要叫下官难做。”
“朝廷要的豫州一文不短。”刘亮看着他,语气温和,却丝毫不让,“只是这年终盘账,总归要从其他地方抽调,天使安心住下,三日必给您个准数。”
诏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忽然想起今春洛阳廷议天子金口夸过堂上这位“国之砥柱”,硬话在喉咙里转了半圈,咽了回去。
“那下官就候三日。”
诏使前脚进驿馆,后脚常侍府的人就到了。
车马很气派,进门不打尖,为首的是个管事递了一张礼单:
“使君,常侍府修园子,京师有头脸的都凑了份子。豫州如今富足名动京师,常侍府的意思,使君这份子不能薄了。”
刘亮把礼单接过来看了一遍,脸上笑意没减,搁在案上。
“常侍府修园子,该送。”他说,“洛阳有头脸的都凑了份子,豫州不能落后。只是,”
他叹了口气。
“天使刚到带了诏书来。朝廷要助军钱,豫州摊了三千万,九月内要解到。此事疏忽大意不得,豫州上下这几日都在核账。常侍府这份子,容我缓几日,等助军钱的事有了眉目,一并备齐送去。”
管事的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刘亮不等他开口转头吩咐荀绍:“去,让灶房备酒。管事一路辛苦,先歇一歇吃顿便饭。”
又对管事道:“驿馆那边我让人收拾出来了。管事先住下,豫州的事办完了我亲自陪管事喝两杯。”
管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刘亮已经把礼单推回去笑着补了一句:“这份礼单先带回去替我谢常侍。豫州的份子一定比单子上写的厚。”
管事的盯着他看了两眼。
刘亮这话挑不出毛病。
他要是当场发作反倒显得常侍府不懂规矩,人家说了要送,只是缓几日。
“那下官就候使君的消息。”管事把礼单收进袖中。
“管事慢走。”刘亮起身送到堂口,“酒菜已经备下了,管事先歇歇脚。”
当天晚上管事的被安排在驿馆上房,一桌好酒好菜备着,身旁安排了两个伺候的仆从。第二天走的时候刘亮又让人备了一份厚礼,阳翟出的新纸两刀、镜子一面、忘忧酒两坛。
管事的脸上笑呵呵的,出了阳翟一路往洛阳去了。
荀彧站在堂上看着车马走远回过头:“也不知能拖几日。”
“能拖几日是几日。”刘亮说,“这个节骨眼上没必要跟他翻脸。”
过了几日洛阳的风声传到了阳翟。
士人圈里起了个话头,说刘亮把家底贴榜公示是炫富,晒账更是邀买人心之举。还有说州府重地挂妇人之名成何体统的。
典韦听完邸报,气得两颊通红:“大哥,俺去趟洛阳,把嚼舌头的揪出来。”
“揪出来做什么?”刘亮问。
“揍他个鼻青脸肿!”
“揍完了人家更有得说了。”
他把那份纸折起来搁在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几句难听话而已。骂的人越多,越说明人心在我。”
“邀买人心?”刘亮放下茶盏,“人心要是拿钱买得来,洛阳城里早买齐了。妇人之名挂不得?那是他们府上没出过能挂上去的人。”
荀彧难得的笑出了声,旋即又摇摇头。
茶肆里往来客商说起这事,边上人听见这些问了一句:“骂咱们使君的人,给过咱们一碗饭吃么?”
旁边一个老汉摇头:“你想得美!”
“那他说什么关咱们鸟事?”
相较于普通百姓,最先做出动作的是挂在阳翟平准会的商户们。
薛记的掌柜没有和人争论此事,但当天便送来了十万钱,说是补上去年欠的股本。
顾皓月翻着账册:“他去年不欠股。”
刘亮看着案上的名册半天没言语。
当天下午薛记掌柜亲自来了州府。
“小的上个月往洛阳发了一批货,那头回的是西园新造的钱,拿回来在洛阳不好使,卡在手里换不出去。会里几家商户凑了钱给薛记换了。”
“谁凑的?”
“周记、还有南街的崔家。他们说,使君给咱们的商队撑腰,咱们不能看着使君被人拿钱卡住。”
刘亮听完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
掌柜吓了一跳赶紧回礼:“使君,这可使不得。”
“替我谢那几家。”刘亮说,“这个情我记着。”
掌柜走了之后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陈乐凑过来问顾皓月:“上回我不是听说他要撤股吗?”
“谁说要撤股?”顾皓月翻着册子头也没抬。
“之前你不是说?”
“我说的是有人拿新钱卡他逼他撤股。”顾皓月把册子合上。
陈乐往边上啐了一口:“又是那群没蛋的孙子整出来的。”
刘亮站在堂口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任洛阳那群人怎么嚼舌根,颍川的百姓不为所动,商户们反倒凑钱替他解套。
这才是他真正有的东西,人心。
核曹近几日忙得不可开交,顾皓月主算,荀彧调取往年旧例。
按旧例,豫州地大户繁、今岁又丰收,摊派该居诸州前列,应出一千四百万。可汝南清丈刚下,新收的万户流民要安置,其余几属国绳子刚下,这钱最终只能落在颍川头上。
“豫州一地说大,可州府有的,都在颍川。”顾皓月把算筹一推揉了揉手腕,“三千万,他们还真敢要!卡着咱们的数儿搜钱。”
“咱这地界儿如今在他们眼里是肥羊。”郭嘉斜在柱子上,嗤笑了一声,“他们算盘打得好,可惜算错了一样东西。”
“什么?”
“豫州敢算账。大汉十三州,哪个敢把这笔账算给天下看?”他眼神落在刘亮脸上,“西园价牌换个名头挂阳翟来了,主公,买不买?”
刘亮迎着郭嘉揶揄的目光,无奈地摇摇头。
“这钱我敢出,他们配拿吗?”
三日后,榜文贴出。
旧例贴在首行,底下写着:诏书所派之数与旧例不合,豫州不敢自专,附旧例卷目于后,请朝廷复核。
驿馆里,诏使拿着抄来的榜文,看得他直咋舌,得,这趟回去免不了一顿训斥,但心底对这位宗亲又是高看一眼。启程时,刘亮照旧给这位使者备上厚礼,临走那日刘亮送到城门口。
诏使上了车,回头压低了声音说道:“使君,下官多一句嘴,宫里这些日子静得吓人,陛下已辍朝四十日有余,使君,好自为之。”
使者没料到,这句话结下的善缘会在日后救下自己一命。
月末,府里摆了几桌席面,给承儿补上满月酒。
蔡琰抱着孩子出来,看气色人养回来了不少。
小娃娃比刚出生那会长开了不少,脸上褪去了红印,眉眼长得像蔡琰,嘴巴、鼻子和刘亮像一个模子刻的,任谁看了都说一句:小郎君日后必生得风神俊朗。
无齿小儿见着众人围着他逗他,也不害怕,咿咿呀呀的。这会儿手里攥着七娘打的五色长命缕,见着谁都笑。
直把巴七娘稀罕的不行,她近日来,两眼一睁就往蔡琰房里跑,这个时期的刘承,正是最佳赏味期。
轮到典韦时,他伸出两只大手把襁褓一接,整个人僵在原地。
刘承就在他怀里吐泡泡,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典韦看。
“啊…呜”
典韦盯着手里的小人,额头上汗都下来了。
“大哥……这小侄子咋这么软?俺怕使劲大了给捏碎了。”
七娘一把接过孩子,白了他一眼。
“还是婶婶抱嗷”七娘轻拍着襁褓,没忍住低头又香了一口,刘承被逗得又是一阵笑。娃这阵子习惯了七娘的味道跟哄睡睡的节奏,不多时便睡着了。
刘亮把儿子接过来。
小家伙明明闭着眼,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他的小拇指,圆嘟嘟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心底那片柔软缓缓蔓延开。
“好好长。爹把路给你修宽点。”
热闹散后,夜静下来。
郭嘉盘腿坐着,蒲扇搁在膝上,“豫州这棵树长高了,风都往这儿来。”
荀彧坐在灯影里一直没说话。
刘亮挥了挥面前空气,拂散一些自己身上的酒气,忽转头问荀彧:
“文若,你就不担心我守不守得住吗?”
荀彧今日饮了些酒,面上还有些潮红。他看着刘亮,轻笑一声:“守不住就再打回来。”
郭嘉霍地坐直了。
“嚯,这话得记下来。文若,认识你这些年,头一回听你说出这么不讲道理的话。”
“道理是讲给活人听的。”荀彧神色不动,“树在这儿,人在这儿。天要塌也是先塌别人的,真塌到豫州头上,塌了再撑起来。”
“啧……当年在阳翟我说主公简在帝心。”郭嘉把蒲扇拿起来慢慢摇着,“如今看来是我眼界小了。帝心之外还有天下人的心,如今撑住豫州的不光是咱们这些人,还有豫州万民。”
说罢,他轻声吐出一句:“人心所向,则事可成。”
这一句轻的如同自语,散在风里。
刘亮站起身走到堂口往远处眺望,城里的灯火映照着阳翟上空,偶尔还能听见界面上零星的动静。
乱世里,他在这天下一隅搭起一间屋子,挡住了外头风雨飘摇的乱世。
“这棵树,它还要往天下长。”
话音未落,州府门前响起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急促的拍门。
堂上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报子进门后直接冲进大堂:
“使君!洛阳,丧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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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树大招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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